《[狼人杀]越界捉迷藏》顾时随

2、第2章 杜斯特瓦德

　　晏舟和师弟一起将耗尽电量的A2搬到实验室的操作台上，每人拿了个工具箱，开始一点点把它的关节打散、将零部件挨个拆出来放好。
　　孟祎刚刚将工厂代理人送走，此时脸色阴沉地坐在一旁。
　　晏舟小心地问道：“老师，下次再进行组装的时候需要换其他类型的电池吗？这一款还是耗电太快了。”
　　孟导冷笑道：“幸亏耗电快，不然凭我们的血肉之躯制得住这个怪物吗？”
　　晏舟默然。
　　他们团队给这个智能管家用了最好的材料去塑造肌体，结果A2不仅能徒手拆玻璃，还差点在电量用尽之前生撕了克振楼的保安队长。
　　晏舟的父母都是法律从业者，他从小耳濡目染，了解近年来人类有关智能AI权益保护的许多纷争和案例，即便他在家庭的影响下倾向“保守派”，此刻用金属刀慢慢划开沉睡机器人的胸膛，也不禁生出一种活体解剖的愧疚感和恐怖感。
　　A2的脖颈已经被它自己掏得稀烂，狰狞电路像凝固的僵硬血管，从薄薄的“肌肤”下穿出，晏舟先前将它掏烂喉咙的行为归因为“系统崩坏”，这时候却灵机一动，大胆猜测道：“老师，A2肚子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孟祎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沉吟道：“那你划开它肚子找一找。”
　　老师今天兴许是受了大刺激，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眼神也怪吓人的，晏舟尴尬一笑，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一边的傻白甜小师弟就高兴地答应着：“哎！我其实也这么猜。”说着手下的动作干脆利落，直接给人做了开膛。
　　晏舟哭笑不得地低下头，将机器管家的两片肚皮左右掰开，露出它的备用电池腔。
　　电路部分不是晏舟的专业，他也看不懂，只觉得机器人的肚子跟冰箱电视机的肚子也没什么区别，于是伸手到乱七八糟的线路和零件中间小心翼翼地掏了掏，试图摸到些跟机体不相容的蛛丝马迹。
　　晏舟细细翻动着指尖所触碰的小部件，将成团的线路尽量逐一理顺，小助理在一旁看着他慢慢摸索，既新奇又羡慕，半晌按捺不住地上前：“师兄，我来帮您一起找。”
　　说着撸起袖子也下来到这堆乱糟糟的导线中间捞了一把。
　　晏舟的左手还插在A2的电池腔里没能抽回来，纠结成团的金属线被小师弟大力拨动，登时使他的指尖感到一种针刺般的锐痛。
　　晏舟摘下眼镜，皱眉看了一眼食指指腹上缓慢渗血的细小伤口，说道：“好像有线断在里面了，你小心一些。”
　　师弟见他受伤，难得有后知后觉的愧疚之情，连忙自告奋勇：“没事的师兄，我先把它找出来，你再继续检查。”说着当即戴上电阻手套，嘿嘿一笑拈了下指尖，专注地沿着大开的电池腔一点一点摸过去。
　　实验室里原则上不允许吸烟，但孟导此刻心烦意乱，站在窗边将烟点燃，示意晏舟到他身边来。
　　师生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孟祎说道：“你虽然才一年级，在我这几年带过的研究生里却最有天分。”
　　晏舟脑内的雷达不知为何突然响了，他十分罕见地对自家导师生出莫名的畏惧和警惕之情，于是学着师弟平时的傻白甜，装疯卖傻道：“是老师教的好。”
　　孟祎一笑，淡淡的烟雾从指间被风吹拂到晏舟脸上。
　　“你母亲最近身体还行？”导师说。
　　晏舟勉强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身体说得过去但精神状态差，每天关在书房里写论文。”换在平时，他绝不肯轻易对别人提到母亲的真实情况，但今天的古怪事情实在太多，导师也处处表现得让他不安，晏舟知道孟祎与父母少年相识，多少怀揣了一点试探的意思。
　　孟导并不看他，只将目光投放在窗外遥远的天空中，那里能看到P大正在建设的一座信息塔。
　　“小晏，你要记住一件事，这方面不只是我，你父母的观点也都是一样的。”孟祎说道。
　　晏舟“啊”了一声，紧张地问：“什么？”
　　“机器人是机器、是物件。”年过半百的学者早就白了头发，此刻站在窗边叮嘱得意门生的神情竟显得有些凄凉：“它们永远也成不了人。”
　　晏舟心下一动，正要追问两句就听到边上的师弟叫道：“找到了！”

　　放在晏舟掌心的是一小块金属芯片，并没有他们实验室为A2的各种零件所作的标记和序号，因为体积太小，混在乱七八糟的电池腔里根本就难以分辨，孟祎看到此处也不由称赞了一句小助理的细心。
　　晏舟打开自己的随身电脑，找到电子设备读取器，把芯片放置在扫描区，本以为会受到些阻碍，却一路畅通地进入了唯一的档案夹。
　　他又开始紧张了，掌心都微微渗出汗来。
　　档案夹里只有一篇文本，文件名叫做“邀请函”，晏舟双击进入，发现文件抬头处的被邀请人赫然是自己的名字。
　　“杜斯特瓦德之夜邀请函”
　　“尊敬的晏舟先生，恭喜您被选中成为浸入式游戏的测试者之一，我谨代表杜斯特瓦德村全体村民欢迎您的到来。以下是您理应知悉的相关信息，请务必认真阅读注意事项。”
　　晏舟看到这里已经知道自己被人搞了，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认定这位用A2搞事情的邀请人必然是个常人无法揣测的变态。
　　他挪动手指将文档拉到最末，看到落款是Jason，一个聊胜于无但没有透露任何有效信息的普通英文名。接着他发现随这封信被一同附上的还有一张注释为“用户协议”的jpg图片，鲜红的指印像块私章一样盖着“晏舟”这两个字，使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道已经愈合的细小伤口。
　　“哇师兄，所以这其实是你给咱们的惊喜吗？”小助理惊叹道。
　　晏舟对他翻了个白眼，转头去问导师的意思：“老师您看，我可以拒绝这个邀请吗？”
　　孟祎的半支烟还没烧完，他盯着落款处的花体英文看了半天，说道：“对方已经采了你的血，”他顿了一下，晏舟的心都凉了半截：“不去可能会有危险。”
　　师弟惊叫道：“难道还能被绑走吗。”
　　孟祎说：“对方连A2都能下手破坏，也许是想从学生身上取得我们的基础研究数据呢？”他严厉地看了晏舟一眼，将烟头熄灭在手边的玻璃杯底部：“小晏，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子，不要让我失望。”
　　晏舟跟在孟导身边五年多，一向了解他的办事风格，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自己必须要为实验室冲锋陷阵，哪怕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得去试探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在暗中对他们的项目蠢蠢欲动。
　　被亲导师推出去面对一个常人揣测不了的变态，晏舟心里有些不乐意，但同时他也被自身的性格弱点所强烈地鼓动着：他抑制不住好奇心，内心深处总是觉得A2的失控背后有些目前还搞不清楚的谜团，就得寸进尺地想要通过这张邀请函顺藤摸瓜地捉住背后的策划人。
　　晏舟伸手抓了抓头上的小卷毛，思忖道反正是玩狼人杀，他这么悍的猎手可从没在桌游面杀里怕过哪匹野狼。

　　知夏路56号是上世纪学校迁移以前的P大旧址，如今那片地区有些荒凉了，主要建筑物只剩一座历史陈列馆，晏舟只在做新生时被辅导员带来参加过爱国主义教育，早就对这块区域印象淡薄，下了车才发现竟比记忆里更加荒凉。
　　他背着双肩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电脑对照着邀请函上的手绘图，环顾一圈以后将视线锁定在与陈列馆相距不远的一片稍矮的建筑群上。
　　规定到达的时间是傍晚，风从破败荒凉的老旧建筑物中间吹过，林立的告示牌发出轻微的呜咽，黄昏像一把张开的伞自上而下笼罩在无人区的天顶，晏舟被周围的古怪陈旧气氛一时震住，脚步有些迟疑。
　　这鬼地方真的能做全息游戏的总部吗？投资商怎么会把俱乐部建在这种看起来就跟科技和娱乐完全不沾边的博物馆区？
　　晏舟正在原地犹豫不决，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哨音，一个面色红润的少年向他跑来，边跑边用力挥手：“哥哥是来玩狼人杀的吗？”
　　那小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笑起来一边脸颊还有个小酒窝，肩背像小树一样挺拔，看起来健康而活泼，在阴沉沉的气氛里极大地缓解了晏舟的精神紧绷感，他松了口气，迎着孩子走了过去：“是啊，你也来参与游戏？”
　　男孩笑了一下，热络地挽起他的手：“大家都来了，只差你一个呢。”
　　晏舟有些歉意，那男孩却再度把胸前亮闪闪的哨子夹在唇齿之间，响亮地吹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叮嘱：“一会儿加油哦哥哥，千万不要被淘汰。”
　　几句话说完，他们来到了建筑物门口，那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一边推开门，一边郑重地向他介绍：“这座房子是上个世纪学生摄影用的照相馆，这一次专门租下来做比赛场地的，要小心别被照相机掳走了灵魂哦。”
　　晏舟被他的话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看着他的笑脸也觉得鬼气森森，打定主意进门以后离这胡言乱语的小鬼越远越好。
　　他跟在男孩身后迈进大门，穿过夕阳下明暗交界的天井，来到照相馆暗房后面的一座小礼堂。
　　礼堂里有一张狼人杀通常规格的大圆桌，桌边一圈或站或坐的男男女女使这座阴暗的照相馆多了一丝人气，晏舟登时有一种找到大部队的喜悦之情。
　　如果是在漫画里，他的脑袋旁边大概瞬间亮起了一个通电的小灯泡，因为他的眼睛不顾主人的紧张心情，立刻辨认出了人群里一个低头的发顶。
　　光线并不十分充足，但晏舟就是清楚地知道这个头顶属于谁，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隔着圆桌叫出了那人的名字：“祁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