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山河》黎薇尔

2、第二回 看到灾后东

　　苏清淼手撑着榻边安静听着孟骁述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郁楚看着他，转身去倒了杯水然后递给他。
　　苏清淼缓缓抬手接过水，一口饮尽。而郁楚又接着给他倒水，递给他。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大人可感觉好些了，臣这就去叫刘沐进来。”孟骁看着虚弱的丞相问道。
　　“不必，眼下时间耽搁不起，速去东临救灾才行，吩咐下去，即刻启程。”
　　孟骁连忙离开，喊人收拾好包袱。
　　苏清淼喝了几杯水润了润嗓子，但喉咙仍有些不适，咳嗽了几声，郁楚拍了拍他的背。
　　“为了那狗皇帝至于么？身体都这样了还赶着去送死？”郁楚双手交叉抱胸坐在床边，离苏清淼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看着他打笑道。
　　“你想要什么？”苏清淼没回他的话，心想自己不知此人心性，他既然出手会救朝廷的人必有所图。
　　“哎呀呀，大人何必这样见外呢，方才我可是救大人于危难之间呢。”郁楚摇头笑了笑道。
　　“我这个人呢，向来心善不求回报，但是大人话都说到这了，我不要这恩惠倒是我失礼了，至于这救命之恩么，大人觉着该怎么还？”
　　说罢，郁楚侧身用肩膀抵了抵苏清淼手臂，眼中带着笑意看着他揶揄问道。
　　苏清淼岿然不动只静静地看着身旁的男人：“你也知本官是前去救灾，若是有金银珠宝也大抵换了粮食，而这数车装满的粮食是东临百姓的命。所以你若是非要钱财，我即书信一封，你拿着信可自去京城面圣，陛下圣明定会赏赐于你。”
　　他作势要起身去写信，郁楚急忙拉住他衣袖阻止道：“哎，我可不要这些个身外之物。”
　　“既是不要钱财，你便离开吧，多谢你的……”苏清淼准备行礼道谢。
　　“但是，我觉得吧，大人你身体不适的原因不是舟车劳顿，倒像是…”
　　郁楚突然止了话语，向苏清淼耳边靠去，轻声道：“大人贵体抱恙已有半月之久，起初是食欲不振，双眼时而浑浊，现在是常冒冷汗，发作最厉害时全身发烫，昏睡数日。”
　　苏清淼听了瞳孔放大，心中警铃大作。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症状，自己在悄悄寻遍京城名医，皆对此无所了解。
　　除了一位乡野大夫告知此症状是中了毒，而大夫曾有幸见过东临的白神医解了奇毒，所以才让苏清淼来东临寻白神医也许有什么法子医治。
　　郁楚随后恢复平常声音：“所以，在下对大人的病有所了解，定能比其他大夫控制的好，大人何不留在下随同，一起去东临救灾，在下也还没想到想要什么，就姑且跟着大人吧。”
　　然后他转身出了帐篷，留苏清淼一人在帐内顾虑思索。
　　“大人，都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孟骁低头作辑向苏清淼禀报。
　　离京城时苏清淼总是感觉闷热，透不过气，而此刻竟有些神清气爽。
　　他在马车外站定了好一会儿，孟骁还以为丞相大人又要嘱咐什么，正准备下马询问，他却掀开帘子上了马车，而他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
　　“大人可叫人好等，我在这窄窄车厢里很是乏味呢！”郁楚半倚靠在软座上，姿势散漫，光一人就占了半张座。
　　苏清淼片字未语，心中打算着让孟骁再备一辆马车，就在转头下车之时，车里的人一动，苏清淼感觉腰间有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搂住自己，然后砰地一声倒坐在软座上。
　　“大人这是要上哪去呢？东临灾情险峻，难道不怕皇上怪罪大人耽误救灾？”郁楚将放在苏清淼腰上的手松开，按着他的肩不让他动。
　　此时车厢才确实有些狭小，本是容下一人尚还宽敞，容下两人却是勉勉强强让二人靠坐着。
　　因为赶去东临所以车夫加快了马车，路上因雨水频繁，深一道浅一道的辙痕驶过湿泥地，辗过石子无数，车厢里时而颠簸，人坐着总向窗边倾倒。
　　就比如这时坐在右边的苏清淼尽管一直在这磕磕碰碰的马车上，努力保持着自身的平衡，结果又一不小心倒在左边的郁楚身上，然后郁楚总是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仔细护着苏清淼。
　　而苏清淼自从坐上了这“贼车”，便双目紧闭似是在养神，对外界不闻不问。
　　终于，一行人在紧赶慢赶中于第二日到达东临。
　　东临城外，水患高潮之势已过，水淹没农田，庄稼尽毁，房屋倒塌，民众流离失所。
　　车马通过城门前，苏清淼示意停下马车，然后走了下来，望尽山野，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疮痍。
　　天灾人祸孰能预料先知，人之卑微同自然相较犹如草芥，遭逢祸患人命更是轻贱。
　　天命如此多磨，人又为何存在？
　　而人既存在于世，定能有所作为，古有愚公移山之毅力，今有预防灾祸之举措。
　　人之力虽不能同自然相提并论，但人存有无限潜力，人无法改造自然、征服自然，那就同自然和睦，躲开自然之灾害便是。
　　人虽渺小，却生而无畏，更是善于思考、践于实际。
　　苏清淼收回哀痛而怜悯的目光，声音低沉道：“将粮食先押送至县衙粮仓，孟骁随行。完毕后清点粮食数量，各派几队人马分散于各村口、各街头分发粮食、照料百姓，再去寻全城的大夫带到城中央，刘太医坐诊。”
　　“刘太医。”
　　“大人有何吩咐？”
　　刘沐手拉了拉药箱肩带，看着苏清淼。
　　“诊治百姓时开好药方，孟骁则去征用城中所有大小药房，再让百姓去附近药房凭药方免费拿药，尔等谨记，救治百姓不可收取分文。”
　　“是！”孟骁和刘沐齐声应道。
　　苏清淼眼眸深邃，面上透露出沉稳和冷静，不知是否看到自己身后有个人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眼神里带着一分赏识和喜悦……
　　东临县令在城门口等候多时，看着马车上有人下来，便急忙带领一群衙役赶去迎接，见着前头有几位身着锦缎的人，一时无措。
　　因不知哪位大人才是钦差大人——当朝丞相苏清淼，他只好尴尬地立在一旁，大声报着来处：“卑职东临县城县令章爱仁见过苏大人!”
　　章爱仁躬身行礼不敢起身好一会儿，直到等到苏清淼的冷淡一声：“章大人请起吧。”
　　“谢大人!”章爱仁心道此人不是个好相与的，转念一想自己做的一些事，不禁有些心慌意乱。
　　“章大人，章大人？苏大人问你话呢，你为何呆滞不回话？”孟骁拉回章爱仁神智。
　　“哦，哦，卑职该死，大人要问卑职何事？”章爱仁赶忙收回心中的小九九，恭敬说道。
　　“大人问你，此次水患为何来的如此凶猛？”
　　“是这样的，大人有所不知，东临地处南岭之境，北临太晨湖，今夏又犹为炎热，水患临前已连日大雨不曾断过，太晨湖水迅速汹涌，冲破水坝，直泻而下，故水患来势汹汹，措不及防。”
　　章爱仁一边说着水患来的如何突然、如何险峻，一边又说房屋毁坏严重，百姓如何疾苦，讲得人煽情泪下。
　　“章大人可真是心系百姓，深入百姓啊。”郁楚不知何时走到了苏清淼的身边，似是听了章爱仁的肺腑之言有所感慨。
　　章爱仁也是不知突然从哪里冒出怎么个人来，但看着那个人穿的那么讲究不似平民，估摸着也是位大官，而这里站着的人，哪一位不比自己官位高得多？
　　所以章爱仁揣着一惹不起惹不起的心思回道：“哪里哪里，承蒙皇恩，陛下封卑职于东临以县官，卑职身为地方百姓官应当爱民如子，事事以百姓为重，以百姓为先，努力造福东临百姓，才不负圣恩，无愧九泉下的父母，卑职也是心有所安，死得其所。”
　　苏清淼在旁静静听着郁楚和章爱仁彼此吹嘘，摆了摆手让孟骁等人离去，而后自己独自走进城去，留他俩继续自我感觉良好。
　　城内百姓流离失所，几个男人女人，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聚集在一块，在街边、店铺门口席地而坐。
　　妇人们多为簪髻掉落，乌发散乱，衣衫凌乱，脸上划过三两道泪痕，时而脸上带着灰印子。
　　总角之年的几个娃娃聚在街上玩耍、嬉闹，脸上虽挂着泪迹未干，但在这一片狼藉里笑的灿烂，让人好像又回到往日的安逸祥和的日子，一切又恢复平静。
　　苏清淼将这一切收于眼底，心中有所思忖。
　　东临县令所述非假，朝廷收到的情报也是如此：多日大雨，太晨湖泛滥故冲毁大坝，往东临一泻千里。
　　但他突然想起去年仲秋时节，州官曾向国库申请拨款，用于修缮东临大坝，这批文还是自己批过的。
　　而今年初春修筑完毕的东临大坝，非久未修缮的堤坝，怎如此容易催毁，且大坝都未能阻挡浪潮一时辰，倘若加以阻挡定能为百姓逃难争取一定时间，又怎会导致百姓伤亡惨重？
　　“我跟你们说，章爱仁那个狗官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一个男子在苏清淼左手边的客栈里，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挥舞着手在比划着，正大声的对身边渐渐围过来的人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