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云叹》愚人娱

59、生局

　　半年之后，东北山中小屋。
　　当年北境大战之时，周昔雨身中瘾君子，素手玉玲琅荆玉在她中毒第二晚赶到，虽解了毒，保住了性命，但因她第一日急火攻心，导致毒入肺腑，已没办法挽救，从此听觉尽失。
　　而且那次中毒，又让她流失太多血气，她本已是风中残烛，如此损耗无度，等待她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几日，昔雨一直徘徊在死亡边缘，梁照心绪大乱，再次引发魔性，成了沙场之上索命修罗。
　　杀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以为到了修罗地狱，更悲惨的是，连自己人也分不清楚，见人就杀，还好在他迷失的最后时刻，昔雨及时醒来，阻止了那场悲剧的生杀之战。
　　北境战场终结，大军迅速返回与顾三娘、赵钺、赵摹汇合。
　　京城幸有三人坐镇，未曾让伽澜铃儿奸计得逞。
　　在与蒙古大军做最后决战之时，梁照，周昔雨均未参与。
　　顾三娘、荆玉也都退出战圈，一行人在素手小筑给昔雨做紧急治疗，并且在那里遇见了当日离家出走的戚雪时。
　　戚雪时当日离家，跑到京城四处溜达，无意中被顾三娘逮了个正着，随后便一直留在她身边。
　　而荆玉两方战场均未参加，本来她是打算跟去北境的，可后来一想，昔雨此次北境一行，绝不会相安无事，以防万一，她决定碰运气去找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草药――“紫癫草”，却不想险些误了大事。
　　不过，幸运的是，“紫癫草”被她找到了。
　　所以，后来素手小筑的紧急治疗，二人一齐把它制成了回魂丹，这才吊住了一口气。
　　而在之后“紫宸殿”伏杀，昔雨才能亲眼见他报仇雪恨。
　　当然，单凭梁照一人，尚还抱着虚弱的周昔雨，想要闯皇宫进紫宸是绝无可能的，其中，还是全靠老王爷和赵樽的多方周旋，永宁王，顾三娘和戚雪时的一路护送，林知余片刻不离的贴身保护，这才终于闯过重重宫门，进入紫宸大殿。

　　此刻，大雪纷飞，梁照抱着周昔雨坐在屋檐下，遥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得一路走到今日，实在是值得了！这一刻她还活着，身体是热的，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一刻钟，对他而言，便是上天恩赐他的。
　　昔儿，我终于让你看到了，东北的漫天飞雪，河上的冰灯，可有你梦中那般好看？

　　昨日，收到荆玉书信，说永宁王赵摹从此隐匿江湖，那高墙之内，与他再无关联。
　　他说，死去的人是不该活在世上的，既然死了，就应让他永远死去。
　　说戚雪时带着甘露，莲棠去了大理，誓要见够人间事，行遍人间路，尝遍人间情。
　　说赵樽留在了京城，经过此次大战，赵乾看开了许多，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皇位便该有能者居之。看那意思，似是要把赵樽当做储君人选，这天下，十之八九会是他小七的。
　　信上还特别附上一句，白鸿萱如今不但是个跟屁虫，还成了管家婆，吃的，用的，穿的，事事都要管，简直比某王妃还贴心，哦，七王府目前还尚未有王妃。
　　说林知余如今可有人望了，江湖、朝堂人人都在传，一人凭着几千兵马，破了敌方百万大军，当得武林英雄，救国传奇。
　　不过，我们这个英雄可是不怎么受用，成天被人追着天南海北的跑，男的也追，女的也追，倒也不愁不热闹了！
　　还说，云海如今是周霏霏当家，想当初那小姑娘，又胆小，又爱哭，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对了，如意楼一直是婉筝姐姐顾着，霏霏那猴孩子，三不五时地写信烦她，说昔连昔辰他们天天就知道练功，练功，练功，都不理她，她一个人在云海无聊得天天数蚂蚁，还要我们带她来东北找你们看冰灯呢！
　　还有……，没什么，瓶子里是这次的药，每日一粒，是一个月的量，吃完了，下个月我亲自给你们送去。
　　对了，昔雨你可曾看到那里河上的冰灯？一个冰灯便是一个愿望，一人放一盏，一直飘到银河去。
　　如果银河真的有鹊仙，记得许愿时也替我放下一盏，祝愿你长长久久，无难无灾，天上的鹊儿保佑你，在他身边，放下九十九盏冰灯，用我们几世心愿，换你们一世相守。

　　一点晶莹落在昔雨眼睫上，她眨了眨眼，顿时晶莹落入眼眶，整片眸子都坠入了莹光，她转头淡笑着，望着他，轻道，“雪……真漂亮啊”
　　“可惜……还是没能看到梦里花开”
　　梁照摇摇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这个人，是他活在世间的唯一信仰，他道，“不，它开花了，我看见了，海蓝的颜色，映着一点红，好看极了！”
　　他说的很慢，昔雨看他说话，眼睛一眨不眨，良久，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笑了。
　　她笑了，他却哭了。
　　埋在她颈间，哭得像个孩子。
　　她这一身伤病，都是为他。
　　动用禁术，伤了身体根本，再难享常人之寿。
　　为他背族，甘愿受三十龙鳞鞭，内伤再重一筹。
　　几次三番护他，内伤未愈，再添新伤，寿数一减再减。
　　最后北境一行，劳心劳力，一味瘾君子，终是半条魂归也，泪尽灯枯。
　　他一心想救她，想用自己之命，绑住她一命。
　　可是弄巧成拙，反害她一片伤心。
　　其实，他怎能不知，她之所以固执如斯，何尝不是为他，为天下？
　　他心中魔性未除，除了她，这世间恐无人与之一战，她要成为他的枷锁，守住他，守住天下，种了蛊虫，只怕周昔雨，再难成为天下的周昔雨。
　　聪慧如她，如此得失之间，她又怎能轻言答应？
　　雪一直下，哭声肝肠寸断，一如上华梁家那一晚，融着血脉，从骨子里流出来。
　　昔雨心尖都在颤抖，轻轻拍他的背，哄孩子似的，喃喃说，“照儿别哭，我不会死，说好一直陪你，你可是不信我？”
　　紧紧抱着她，却一点也不用力，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连碰也不舍得碰一下。
　　“我信，一直都信你。”
　　从头到尾，
　　信的都是你，
　　爱的都是你。
　　……

　　几个月后，海南烟障之地，传闻一江湖药师困于此处三日，性命堪绝。
　　而她豁出性命找寻的，是一味长于此地深处的一味药引。
　　能在天下剧毒之地存活，若是真有此种药引，怕是连死人都能成活。
　　有人说，后来有一黑衣男子，怀中抱着一女子，似天外而来，黑巾白纱蒙面，周围仙雾缭绕，朦朦胧胧，形容看不真切。
　　他们只身踏入迷雾深处，大约一柱香功夫，救出一年长女子，之后飞身离去，再无后话。

　　后来不知在何时坊间传出一首童谣，名为《天人歌》，听道却是：
　　天人歌，天人作，
　　天命定，天命夺。
　　两把剑，黄泉归，
　　人世路，断成错。
　　紫罗巾，玲珑魄，
　　绿玉簪，还巾帼。
　　一人行，双人行，
　　天人命，天人握。
　　此行难走是几时？
　　到了却把今归今，昨归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