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纪事》王廿九

1、第 1 章

　　听说，人死前眼前会出现一生的跑马灯，在短短的几个呼吸的时间之中，你的生命长度就从起点转瞬到了尽头。
　　王静水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车祸。最近的国家调查报告中显示，社会的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了79岁，以这个标准而言，王静水算得上是英年早逝。而且她死的时候还是单身。
　　那天早上王静水七点就醒了，梳洗完毕开着她新买的奥迪去公司上班，中途还特地去吃了她最喜欢的广式早茶。然后在公司前面五百米处的红绿灯路口等待的时候被超载的大卡车撞上。剧烈的撞击让奥迪车身扭曲，坐在驾驶位的王静水也被挤压，疼痛蔓延全身，头顶有暗色的血流下，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人的本能，她心里生出一些不详的预感，她想我这一生是不是就到这里了？
　　安全气囊弹出来的一瞬间，她看见有一架飞机划过天空，她想起和好友的约定，国庆节一起自驾游重庆，看来是实现不了了。王静水又想起手上的一个案子，要是能做好了，她就有在家乡省城付个首付的钱了，那样她的爸妈就可以直接从乡下搬到城里了。王静水又想，早知道会发生车祸，她前天就不应该加班的，去见见上司介绍的相亲对象也好啊，她自从大学时候和初恋分手了就一直单着，好可惜啊。
　　好可惜啊，我要死了。
　　王静水这样想着。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做，这个世界那么大，人生那么长，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她才二十七岁，还这么年轻，她不想死。
　　她出来工作五年了，前两年都在做助理，前年起她就开始做设计师，现在已经小有名气了。
　　她自小父母双全，虽然出身农村，但也是家中独女，备受宠爱；上学期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两三个至交好友；即使早恋，也能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学一个颇有前途的专业，进一个待遇不错的公司。
　　这样的称得上光鲜的、顺遂的、短暂的一生，既无大病大灾惹人怜惜，也无丰功伟绩令人钦佩，死前跑马灯也转不了多久。她的小时候的倔强天真好奇活泼的心性，年少敏感脆弱的少女心绪，后来步入社会工作养家，开始知晓人世艰难，直到今早的开车被一辆大卡车撞成重伤垂死。
　　这些画面存在几个呼吸不到的时间，她就在医院的病房里停止了心跳，一个人的人生就过去了，留下活着的人悲痛欲绝，漫长怀念。

　　1996年9月6日凌晨，十万大山西南边云嶂山下苏家村，初秋夜里有微凉的风，稻田里的蛙声还不停歇，村子中间的苏三德家里的灯还亮着，二层的泥砖瓦房，昏黄的灯光，女人汗津津的脸苍白如纸，接生的老妇人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肚子。
　　"这个都一整天了！我儿子怎么还没有出来！我老婆前面生的三个丫头都是半天就生了的！"苏三德踱着脚在门外徘徊。一开始的喜悦被漫长的等待冲刷成焦急，他这个儿子太能折磨人了。
　　楼下厨房里，他的大女儿苏小茹带着着睡眼朦胧的两个妹妹苏二丫苏三丫在烧火。灶台前是她们的奶奶，一位鹤发鸡皮的慈爱老妇人。灶里温着鸡汤，九年前三德媳妇生苏小茹的时候，三德奶奶就会在灶台煲鸡汤给儿媳妇，等着她生完好喝。生完苏小茹，就接着生二丫三丫，都有家婆炖的鸡汤喝，苏家村的人都说三德媳妇命好，摊上个好家婆，不受磋磨，不用争吵。
　　听西村的朱神算说苏三德命中有三女一子，所以苏三德在老婆怀上第四胎的时候就信誓旦旦地和每一个人说这是个儿子，走路都带着风。
　　其实苏小茹听奶奶讲，她母亲每次怀上孩子时，苏三德都会认为怀的是个儿子。但是每次都是败兴而归。
　　这次希望真的能生下来个弟弟吧，也好圆了父亲长久以来的心愿。
　　苏小茹真心实意的想着。
　　稳婆在房间里，掰着女人的腿，惊喜的喊："出来了！出来了！看到头了！哎呀！三德媳妇！快！使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嗯……啊！！！"女人咬着牙，憋着一口气，全身使劲，感觉自己的肚子和□□骤然一空，孩子的咿呀哭声就响起来了。
　　稳婆欣喜地说："呀！生了！生了！"
　　女人也露出了笑容。
　　苏三德一听，立即推开门，喜笑道："我儿子出来了？！！"
　　那声音穿过门窗，楼下的老妇人听见了，松了口气，笑了笑。闹了一整天了，生出来了，她就放心了。
　　稳婆擦干净孩子身上的血，抱在怀里，看了一眼，往他眼前一递，"呦！是个丫头，三德子，这是你四丫头。"
　　苏三德看了一眼咿呀哭着的孩子，没带把，气愤道，"这不可能！朱神算说了！这胎是个儿子的！"
　　女人听了这话，笑容僵在脸上，神色也变了变。
　　稳婆见他没有抱的意思，就转身把孩子放在刚生产完的女人身边，嗤笑道："那老朱头还说我大富大贵呢，没见我穿金戴银。你们家四丫头磨人，但望她以后能心疼你，可苦了你。"最后两句话是对女人说的。
　　苏三德失望的转头就走。
　　女人也不看孩子，头转另一边，滑下两行水，也不知是汗是泪。
　　期待了大半年，折腾一整天，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苏家的气氛没有因为新生儿的到来而喜悦起来，反倒是有几分压抑。
　　第二天早上，苏小茹给母亲送饭，看见新生的妹妹躺在摇床上，刚出生的孩子，皮肤皱巴巴的，脸上红彤彤的，闭着眼睛瞎叫唤，看着怪吓人。
　　"阿妈，吃饭了。"
　　女人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瘦骨伶仃的大女儿，眼里都是心疼。
　　"大丫，你吃了没有啊？"女人面对这个懂事的女儿，心里十分柔软，这是她的大女儿，怀揣着她所有希望和温柔生下来的孩子。即使后面再生三个孩子，加起来都不如大女儿给她的喜悦多。或许再生一个儿子，才能给她多一些欣喜吧。
　　苏小茹摇摇头，"等阿妈吃完我再下去吃，今天是我和阿奶煮的饭，"又看向小妹妹，"阿妈，妹崽好小哦！"
　　三德媳妇看了一眼摇篮，像是被刺痛眼睛一样转头看向苏小茹，"大丫，这鸡汤你喝点。"
　　苏小茹喝了一口，看着小妹妹，"阿妈，妹崽要叫做什么名字呢？"
　　"大丫，你别问了。出去吧。记得去上学。"女人疲倦的叹了口气，苏小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家里有新的生命出世，家里的大人们都愁眉不展。
　　门外，二丫三丫凑过来，她们还太小，不给进产妇的房间，尽管对新生的妹妹很感兴趣，也只能守在门口，一见苏小茹出来就七嘴八舌的问："小妹崽好看吗？小妹崽长什么样啊？"
　　苏小茹想了一下，说，"小小的，暖暖的，很软。"
　　二丫、三丫："喔！！！"她们也想看看妹崽。
　　苏三德从旁边的房间出来，黑着眼眶，瞪着三个女儿，"吵什么，大丫上学去，二丫三丫去奶奶那里玩去。"
　　男人三言两语安排好女儿们的出处，转身出门去了。
　　一路上，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苏三德的媳妇昨晚生了个女儿，而不是苏三德嚷嚷了半年的儿子。大家都志同道合的给苏三德留几分面子，不问他关于新女儿的事情。
　　但凡是有例外，隔壁村子去年刚得了一个女儿的朱品胜就特别看不惯苏三德之前嘚瑟的样子，于是就故意坐在苏家村村口，等着苏三德路过。
　　"哎呦呦！三德哥！恭喜又添丁了啊！怎么样儿子壮实不？晚上一起喝个酒，庆祝一下？"
　　苏三德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烦，但是又不好不理他，只能黑着脸没好气地说："什么儿子，一个妹崽。"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品胜笑呵呵的看着他走远，决定回去和他的女儿玩，顺便和村里的人笑话笑话这个苏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