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山 师 ...
-
师父不愿我守着看她的垂死之状,我心里明白。可我不能弃她而去,于是,师父弃我而去了。我别无他法,弄丢了师父,若再不好好完成她的遗愿,便真是大不孝了。打个包袱,挎了一铁一竹两柄利剑,下山。
师父这一生,年少时憧憬江湖,立志做一代女侠,结果不谙人情受了多少磕磕绊绊且不说,终了没几个人懂得念她的好;后来遇着一个书生,叫她满心满眼地欢喜,甘愿放下刀剑拿起针线,却没福分白头到老,书生不久就病死,师父眼睁睁看着,没钱亦没力;书生死前叫她向善才会快乐,师父便发誓做一个至善之人。她行过医,医活过人也医死过人;她教过书,收钱时无人拜不收钱时教不过来;她开过店,饭钱看着给无钱权当捐,没多久就连自己都需要救济了,无奈之下扔了店跑了。自觉善事能做的做尽,快乐却没尝到几分。归隐的时候,捡了个娃子,看着挺萌,就养了——这便是我。
师父说,她一生竟未能明白这“善”究竟是什么。师父说,她自遥远的西边来,沿着黄河水,一辈子没走到头。或许就是没走到头,所以许多事没能搞明白。师父说,她唯一的遗愿便是我接着她的路往前走,走到头去,做一个明明白白的至善之人。
好巧不巧,下山第一天就碰到个不大不小的事情。行到村里一口井边,正要打口水歇一歇,遥遥传来一阵吵闹声,不知道是争牛还是争地,听阵仗就快要开架。我江湖儿女、向善之人,岂能不管上一管呢?吞几口水壮胆,便寻声而去。只见一群扛锄头拎镰刀的汉子不分敌我地团团围在一起,已经有人推搡拉扯开了。农具看着钝得很,可能连我的竹剑都不如,我却瞧着瞧着默默地怂了。一来我听着也辨不出谁是谁非,二来跟师父隐居的日子里从未真动手伤过人,与师父过手向来点到为止,我单个娘子家要服住这群麻布衣糙汉子,啧啧。于是一挑包袱继续路过了……不过这等邻里纷争、家长里短,俗话说便是清官也难断,更不是我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擅长的范畴。嗯没错,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赶。
山下的路平平坦坦,比起山上果然要好走许多。赶了三五日,路上行人多起来,不时还能看到几队商马车,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城楼和城里的塔尖。这一日终于教我这一双脚生生走到了平阳府门口,过城门外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树林时,看到几个叫花子欺负一个小叫花子。小叫花子光着头还光着脚,裹一条灰扑扑的布在腋下打个结就当衣裳,被赶来赶去,哪里都不让坐不让躺,看样子已经哭得没力气再哭。我终于侠肝义胆了一回,勇敢地冲进叫花子堆儿里救下了他,不仅带他进了城,还给他买了身差不多像样的衣服。
第一次救人让我无比激动,但我觉着真的侠士应该是常常救人的,不会这么不淡定。于是我淡定地问小叫花子:“你的父母在哪里呀?”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若有父母哪至于此。果然他摇了摇头。我又问:“那你有没有名字?”他却起手向我使了个礼,说:“小僧法号引善。”原来是个小和尚。那便奇怪了:“你不好好跟着师父修行,怎么跑到这的?”
引善看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倒是很会把话讲清。原来他从小无父,母亲一年前亡故,引善被托付给姨家。两个多月前,几个云游的和尚路过时,姨家便把引善丢给了他们。引善虽小却十分听话,向来是紧跟在大和尚们身后从不乱跑。只是前几日走到这平阳府,正赶了个大集的日子,被人群挤散后就走丢了。我听了不免唏嘘。这娃子的身世和我有几分相似,既然当初师父肯养了我,我便也留下他好了,反正看着也挺萌。便拍拍他的小肩膀说:“你一脚才入佛门就走丢,可见佛缘并不深的。我初次下山初次救人便救了你,倒是咱俩缘分不浅。你小小年纪,还是不要学那些个虚无的东西了,跟着姐姐,教你习文习武实在。”小和尚更实在,啪嗒就跪,跪下就喊师父,我猝不及防就受了他一个磕头。生平第一次受人大礼,我的小心脏又一阵惊慌乱跳,稳了几下才稳住。
“我远没到收徒的时候。不过既然受了你的礼,你便叫我一声师姐。咱们师父远游未归,自此就由师姐代为教你……引善二字我觉着挺好,也不用改了,冠了‘李’姓直接做名字吧。”引善是个好说话的,我说什么就听什么,这更令我欢喜且怜爱他。天色近晚时,就近投了家客栈,不免要点几个荤菜让他多将补身体。
晚饭用罢,我思索着带上引善出门溜溜顺便消食。想来这是我被捡后十五年来第一次下山,况且到了出名富足热闹的平阳府,街上五彩斑斓满是新鲜玩意儿。本来我还不好意思一个娘子家的伸长脖子瞪大眼地东瞧瞧西瞅瞅,显得怪不含蓄,但是引善小子肯定同我一般什么都没见过,而小孩子的天真烂漫态绝不会讨嫌,那么一个尽心尽力带孩子的姐姐为了哄小弟而做什么姿态都不会显突兀了。正高兴地想着,遥遥听见一阵锣鼓唢呐携着嘈杂吆喝,不时还噼里啪啦爆出阵阵炮竹声,响得好不热闹。我从窗户向外望去,好一队红艳艳的马车,路两边亦挤满了人,各各互相勾着肩搭着背垫着脚探着脑袋使劲瞪眼珠子。我脑子里霎时蹦出一词叫“震耳欲聋”,从前觉得这词瞎造,此刻顿觉无比精妙。队里有一匹马高大得最为扎眼,马上的人也同样高大且毫不含糊一身绯红。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我的一腔热血都被那红点着了,生生忍着脑子“突突”的疼,拎着引善下楼去凑热闹。
本来还不知道问谁好,往人群边一站就是想不知道什么都难了。原来是知府的儿子娶亲。人多嘴杂的,什么词都能听到。赞叹者有之,慕艳者有之,嫉恨者有之,小道消息有之,假装不屑者有之。我东窜窜西停停,听得很是过瘾。高头大马过去了,又看到一只红艳精致的轿子。师父在时对我说过多次,她平白跟了书生,连轿子都未坐过。我看着那轿子很漂亮,被人四平八稳地抬着,显然比骑马舒服得多,心下不由感叹,若是我,我也想坐。
眼见着精制的轿子也要从眼前一点点挪走了,我亦努力伸着脖子贪恋地看着。蓦地听到人群中一丝细微的躁动,我赶紧回头拽住引善,眼睛忍不住向前探寻。突然前方不远处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吼,紧接着一个人影蹿出来直扑向那新郎的骏马。最前头的仪仗队一下子被冲乱,那影子却是铁了心寻死似的推开面前的任何阻挡,一时间人就摔了一大片。新郎急急勒马,马儿发出一阵痛苦的嘶鸣,前蹄翘得老高,眼看就要重重落在那人头上了,我大跨两步冲上去险险勾住那人扑向路对面,一沾地立即蜷身滚了个滚,回头一看马蹄已重重落下,差点我这双“踏叶能飞”的玉足就要交代在这里。马连着趔趄几步,一个后蹄直冲后面打头的轿夫,轿夫急闪,脚步没扎稳摔倒在地,轿子大晃后重重磕在地上,轿中早传出新娘子的失声尖叫。良马性稳,新郎也十分冷静,沉着御马,可路边的人群仍是恐慌起来,都急急要避开逃散,后面的队伍受到冲撞也乱起来,霎时整条街上的一派喜气闹成一片混乱。马才被安抚好,喜轿堪堪稳住,轿内的新娘子却顶着一头金灿灿的花钿尖叫着跑了出来,我心下一紧,她竟然扑向了引善。我立刻点地,又点了轿子的抬杠借力才及时飞身过去一把捞住她,转了两三圈化解掉这冲力,一手心有余悸地紧紧搂住引善。新娘奋力挣开我,在一边迈着小碎步不知所措地兜圈子,浑身发抖,却始终不敢撩开自己眼前的一方幕篱,直到她自己的丫头扶住她。而我也无心再管她,低头安抚引善。引善被吓得不轻,挨着我的身子不停地哆嗦,张着嘴巴吧嗒吧嗒掉泪珠子,气都喘不匀了。最叫我心疼的却是,这孩子硬是没有哭出声来,小脸憋得通红,我的心也随他一抽一抽的。
正要带引善回客栈房间,又听得身后围过来四五个大汉,作势就要拿我。我一惊,剑在房内没有随身带着,连忙解腰间的九节鞭。本觉得九节鞭带着方便,正是这种应急的功用,没想到事到临头解脱起来却误了事。一面解不下来,一面人已经到我跟前,就是解下来也施不开了,只好抱住引善往墙上蹿。又没想到,引善这么小个身子,关键时刻还是拖累了我,没有和预想中一样轻盈顺利,就只沉了那么一点点,身后一个腾跃而起的影子抓住了我的脚踝,愣将我拽了回来。我顺势用另一只脚扫向他的头,他没有闪及,被我踢中颈窝,吃痛松了手,却狠用了一股力将我扔进包围圈。落地时只觉右腿委中穴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整个人重重跪在了地上,肩背都立即被人压住,几乎头也抬不起。
还不待我挣扎两下,眼前飘来一角绯红的衣摆,衣摆下两只绯红的喜靴站定,一声厉喝当头劈下:“大胆贼人,还不老实!”
我头皮一紧,一惊一惑,怎的救个人还成贼人了?坏了,难道救的那人救错了?可就算是恶人,闹市之上疾蹄之下被踏死也未免太惨,总归要救上一救吧?我闷着不敢回声,勉强着抬头,却连个下巴都看不见,只看得一袭绯红的袍子上泛着光泽的累累祥云绣文繁复,金带犀銙庄重威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张地按在佩刀上。这新郎官的声音虽略显细哑,却不颤不乱、掷地有声,经得世面。这经得世面的稚声喝令道:“快带走吧,我们快些回府才好。”我便被押赶着不知往哪带去。走到刚刚那扑马蹄的疯子身边才看清,原来是个老婆婆。老婆婆发髻也散了衣衫也乱了,哭喊起来倒是中气十足。她声嘶力竭又讲得不知哪间乡里的方言,我听不大懂,唯有一个“冤”字气贯长虹,引得我亦胸中悲痛,委屈且义愤。可不待我多瞅,脚下步子一时没跟上,就被人恶狠狠一推,踉跄几步,只得低头一阵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