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微笑》灵倦

22、第 22 章

　　微暗的深蓝色天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浮动的枇杷清香不自觉钻入鼻腔，雀鸟在竹林中窃窃密语着。

　　我独自坐在山顶的坡上，微润的雾气湿了裸露在外的可见青色血管白皙脚踝，脚趾深深陷进绒绒草丛中。路旁蒲公英挠着皮肤，清晰的微痒感，刺激的我清醒了几分。

　　没有一盏灯火亮起，乡下的人家在此时，都是安眠着的。

　　我静默着，仰头望向天空，想寻找一丝清晨的踪迹，微冷的空气渗入皮肤，鸡皮疙瘩乍起。

　　一位老人，忽而默不作声的出现在深蓝色的天空下。她步履蹒跚，手执锄头。锄头被她奋力挥起，向杂草砍去，刀刃似乎有些钝了，她挥了许多次，都未能除去那一丛杂草。

　　她背对着我，满头白发在月的暗淡光辉下闪着银光。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累了，转过身坐下休息。

　　我一下看清了她的面貌，一种震慑感直击了我的心灵。

　　她深褐色的面皮皱作一团，五官都皱的有些模糊了，比面皮还深上一个色号的斑密密麻麻点在她脸上，更为她添加了几分丑陋。

　　这不是人人厌恶远离的“疯婆”吗？她为什么这么早出现在这里？

　　疯婆是这个村子里很老的老人了，老到没人记得她的岁数。因为她总是神神叨叨的，所以大家都叫她疯婆。村里的小孩子也被无数次警告过不要接近疯婆。

　　她一人住在村里荒凉的西边，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草屋，草屋破旧不堪，看着既不能挡风，也不能挡雨。她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搬过，听说那是因为草屋是她丈夫亲手搭建的。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我的恐惧，我下了山坡，走到了疯婆身边。她忽然扭过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我，射出清亮的光。

　　我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疯婆，心中生出了一种畏惧。疯婆看了我很久，在我快要绷不住落荒而逃时，她忽而笑着开口了。

　　她没牙的粉色牙床暴露在我的眼底，嘶哑的声音慢慢从喉咙里爬出，像一条冰凉的小蛇一般，钻进我的后脖颈。

　　我的双脚几乎快要站不住，但在疯婆的注视下，我还是麻着头皮立在原地。

　　她侧过脸：“我这个人啊，一生命苦。从小家里就把我卖给了润生做童养媳，和他一起的日子，虽然也很清苦，但是很快乐，可是在我二十岁，也许是二十五岁？他就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我清晰的看见，两粒浑浊的圆润水珠飞快从疯婆眼角落下，又很快消逝在了凉润的空气里。

　　这一瞬间，巨大的悲悯将我对疯婆神智清醒的讶异湮灭。

　　“我为润生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乖巧的女孩，她出生在冬天，我没有奶，家里也没米汤，就那样看着她饿死在怀里，直到死去的时候她也没哭。”

　　“第二个就是你的秋来哥哥，他死在了二十年前的饥荒里。他将最后一碗米汤给了我，说妈，喝吧，我不饿。最后他的尸体被发现在一颗老树旁，那颗老树的树皮，都被他啃光了。”

　　“他们都走了，都走了，就把我留在这里，惩罚我。我犯了什么错？要这样，这样对我……”疯婆忽而嚎叫起来，她似乎已经悲伤到了极致，她没有流一滴泪，但那足以令人肝肠寸断的声音里奔腾着江河一般的泪与辛酸。

　　“润生，秋来，润生……你们在哪里？”她又开始神智不清的念叨了。她忽然抓住我的肩膀:“你看见我的润生和秋来了吗？他们在外面种地呢，现在还没回家。你看见他们了吗？”

　　我垂下眼睫，没有言语。鼻腔里的酸意翻滚。“婆婆，也许，他们已经回家了。”

　　她连忙点头:”你说的对，我马上回家看看。”她步履蹒跚的走了，只是这次，那步伐轻快了些，像在企盼着什么。

　　婆婆的背影消逝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她走在西边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上，那里无人踏足，无人经过，只她一人，孑然一身。

　　我静默着看她远去。

　　她走时很匆忙，甚至忘了拿走自己的锄头。

　　我拿起那把锄头，锄柄上歪歪斜斜刻着两个字:润生。这大概是她读过一点书的丈夫教她写的。仅仅两个字，就刻下了她的一生。

　　不知为何，我忽而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