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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生 她曾在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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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相连,雾气缭绕。
小渔村坐落海边,在村子的最东头有一间低矮的屋子,高桥秋子便住在那儿——她的母亲早早病逝,父亲前些年出海遇上风暴也不幸遇难,只留下了秋子一人在世间。
秋子水性颇好,七八岁时憋着一股气下潜的距离便能抵上精壮的中年男子,但她的心思似乎从来不在打捞海底的珍珠奇物上,即便那些莹润饱满的珍珠托给村口的商人去海外叫卖能为她换来许多金银。
她沉浸于海水拂过肌肤时的冰凉触感,海神发怒时卷起的重重白浪亦叫她激动不已,更多的,还有探寻大海更深更暗处隐秘带来的奇异而微妙的快乐。她曾在海的深处见到过一条极大的鱼,行动间划出的水纹可绵延数丈,巨浪翻起,它自游弋,叫秋子不禁想象,若是风暴来临,这条鱼大约也能安稳生活,丝毫不受海浪磅礴之力的影响;后来,她将此见闻说与村中最年长的先生听,那位老人短暂显出怔色,随即颇为向往的咂嘴:“秋子,那鱼怕是有两三百年的寿命了。”
十七岁的高桥秋子像往常一样盥洗完毕,她正打算收拾了东西去海边走走,却听得屋门前一阵喧闹,她推开门,山口先生便急急的冲到跟前:“秋子,我正打算来叫你,你水性好,刚才有个仙人落入海中,怕是要被浪卷走了,你快去捞他一把。”
秋子笑道:“山口先生,倘若是仙人,他大可自己飞上云端,哪里轮得到我去救。”虽嘴上如此说,她还是赶紧奔向海边,万一是无辜落水的远航人,若淹死在渔村周围,可就当真冤枉丧命了。
那人还在奋力挣扎,波浪起伏间他不断冒头,秋子见况连忙扎入海中,待那男子似乎气力虚弱了些才靠近他,当了这些年渔女,秋子在力气上比寻常女子要强不少,她攒足了力道朝他后颈一劈,勉强把他给弄晕了过去,继而赶快拽住他的后领向岸上游去。
夜晚,山口先生嘴里的“仙人”悠悠醒转,秋子许久未见过外人,端着为他备好的水就好奇的凑到了他身边,甫坐下身,抬眸,正撞上他张开双目,那是极明澈的一双眼。
秋子心中“噔”一下,还未开口,那人便抢先道:“姑娘那一下可真是气力十足。”
她不由一愣,面前人吐出的分明是中土大唐的语言,亏得村里有一位老人懂得海的那一边的话语,自幼聪颖过人的秋子也向她学习了不少。
“我……我是为了救你。”努力调整发音希望能叫对方听懂的情绪掩盖了方才的羞赧,不过观察男子的神色,应该也是迅速明白过来。
“此处是扶桑国?”他到底不可能是不明不白的落入了海中,仔细一想便能知道自己是流落向了何方,“姑娘倒是会说我们的话。”话语中不无庆幸,毕竟他可是丝毫不通扶桑语。
“是的,你……你为何到我们这儿来?”秋子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转而又道,“我叫高桥秋子,你呢?”
“我是修行之人,名为晴明,我施展御剑之术欲东渡扶桑,哪知中途遇上一奇怪道人将我击入海中。我身受不轻的伤无法再次御剑而行,只好顺流飘来此处。修行之后虽行辟谷无须进食,但半月未曾休息亦是精力不济,因此姑娘见到在下时在下颇为狼狈。”晴明放慢了语速,便于秋子听懂。
“晴……明……”秋子缓缓念出这两个字,接着对上他的视线,“修行之人?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么?”
晴明顿时反应过来那一番话可能让她不太明白了,于是换了更好懂的说法:“修行之后,我可以不用进食,并且我们的寿命比一般人要长,我的话,能活上一百多年吧。”
晴明在渔村里休养了有三月之久,秋子与他日日作伴,了解到他竟然已过而立时惊得扔掉了手里的珠串,在她眼里,晴明不过同她一般年纪,笑意似一泓清泉般澄澈,话音如融融春风叫人沉醉,正是最美好的令人心生向往的少年模样。修行者自然四海为家,短暂的停留后便告别了收留照料他多日的秋子。
晴明口中捏诀御剑而起,风猎猎作响,他回头,下方朝他挥手作别的少女似乎要隐入光里,美得近乎透明。他心中并不是没有不舍,而脚下镌有云纹饰以缚丝剑穗的剑抖动两下唤回了他的神志,一咬牙直直遁入了云层,即便向下极力张望,也再看不见那纤细的身姿。
山口先生是一位老渔民,他只打渔,同秋子潜海捞珠是不一样的。他已有好久不出海,而这一趟出行花了将近月余,收获也足够令人震惊。他带回来了一匣鲜肉,那是传说中的人鱼肉——据说人食之便不老不死,永生不灭。
秋子虽年纪小,却出了名的聪颖,村民人皆当其为智者,诸事都会询问她。是以,人们纷纷来讨教她的意见,她均回以一笑:“人鱼肉传说由来已久,真假难辨,何况人鱼有灵,你怎知食之所受并非诅咒?”村里人对人鱼肉的向往主要都是由于好奇,在这个渔村里,人人知足常乐,闻言便都弃之不用。
那匣子留在了高桥家,秋子凝视良久终于开匣取肉,那肉夹生却鲜美无比,她忍不住将那一匣肉食尽,留有血迹肉渣的木匣被她反复冲洗而后扔入了大海深处。高桥秋子其实十数年来从未有过特别的追求,她只想好好活着,自从与晴明相识,她更是发疯似的只想能好好活下去,甚而寿命奇长,长生不老。
而正如她对村民所言,那也不尽是欺骗,人鱼肉的传说的确无人能够验证,她赌了很大的一局,赌注是她自己的性命。剖鱼的尖刀刺入胸膛,伤口却转瞬愈合,一滴血未流;跳入深渊,本该粉身碎骨,而她落在实地上时周身完好无损,亦就此顺水飘去,离开了生养她十八年的渔村;她又择了某处燃起干柴投身烈焰,衣料烧尽,躯体依旧光洁。高桥秋子终于狂喜,她脱离了凡人生老病死的轮回,这本或许是悲剧,于她,却似乎是一场喜剧。
她穿上巫女的长袍,成为不死的僧侣,踏上了一条漫无尽头的路。她路过了若干村落城镇,居民都惊叹于她的美貌与智慧,却不知晓她的姓名,便只称呼她为比丘尼。
一年又一年,比丘尼也成为了真正的修行之人,她终于跨越海洋,去往了大海西面的陆地。然而不知踏过了多少土地,她甚至完全学会了大唐的语言,融入了常人的生活,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名为晴明的修行者。
大唐天子脚下有一个很灵的寺庙,比丘尼早已自负脱开俗世,虽自称僧侣,却不信这些,她只是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进了大殿,无论是扶桑还是大唐,都有着缘分一说,天定的命,是不能被改变的。正当她摇头打算离去,小和尚拦住她,说住持邀她一见,鬼使神差的,她欣然应允。
住持并未多问她什么,只道缘分神妙,一切仅是时机未到。她闻言捧腹不已,这话可真像是街头行骗的神棍,住持倒也不气,只是告诉她,再往西行,正是她的缘分所在。
比丘尼寿命无尽,住持所言无论真假,她都有足够的时间去验证。她便随意选择了继续西行,大约又是数十年过去,她游历到了一片和乐之地。那处居民倒有些当年渔村人的风范,只不过周围无海,但多的是花草树木,人们十分热情的接待了这位神秘的巫女。
比丘尼像是要挑战那位住持似的,有意询问那些人是否知道一位名叫晴明的修行人,村民们合了她的意,都表示的确不认识。虽在意料之中,但过了这些年,她的心底仍多了一分失望,正在她打算过几日便继续上路时,一个小姑娘咯吱咯吱笑了出来。
“姐姐,你这可是问错人了,那些修仙修道的人有慧根,同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可不一样,我们轻易都是见不到他们的,那边渚惠山上有一个道观,姐姐不如去问问那山上的仙人。”姑娘咬着糖葫芦,笑嘻嘻的说道
渚惠山不过几里路的距离,比丘尼当即选择了上山。山上林木茂盛,越攀周围越是冷清,当她模糊瞧见道观时,已进入了一片花荫,藤萝薜荔异香撩人。
小道童引她去见观主,那观主一副嫩生生的样子,看模样不比道童年长多少。听比丘尼问起道观来历,观主颇有些愧意:“道友,这观名为观澜,乃是我师父所建,师父仙术了得,却不知为何只活了百来年便突然撒手离去,我接手道观也不过十数年。”
“我能问问你们师父的名字么?”比丘尼心存了一丝希冀,久违的紧张布满了她的面容。
“师父道号与观名相同,姓名却是不知了,后山还有几样师父的遗物,我看道友有缘,不妨前去看看。”观主有意让比丘尼一人前去,不再多言。他的师父并非凡人眼中恪守清规的道人,而是自在的修行者,作画饮酒,好不逍遥。那观主曾见他师父画过最多的是一双眼,一双干净却深邃的眼,像极了今日来访的比丘尼。
后山有一座石亭,亭中石桌上搁了一个木箱,冥冥之中,比丘尼便觉得这里头就是所谓的遗物。
她指尖微颤,扣开了木箱,首先便是一封信,信上寥寥数语,表达之意亦很简单——修行合该心无杂念,心有旁骛便如俗世人一般,如何能长存世间?
其下是一柄剑,剑上云纹缭绕,她将其取出,抽剑之时,几片扶桑花瓣从剑穗中落出,转眼便消失不见,显然是灵力凝成的产物。
此下,箱中再无其他。
比丘尼习到了预言之术,她卜算到自己将在八百岁那年离世,有一个人将取走她的性命,从此她自称八百比丘尼。兜兜转转,她重新回到了日本,一向维持安宁的平安京竟然泛起了波澜。
是了,有一个人会解决京都的麻烦,那个人也将结束八百比丘尼的长生,他叫,安倍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