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人间梦话

1、第 1 章 徐来，清风

　　“娘娘，圣人的辇往垂荣宫来了。”

　　“知道了，唔，皇后抱病了？”徐来原在榻上侧卧着，闻言从榻上起身，绿枝便来扶她，报信儿的小满答道，“是，授仙宫的宫人往建始宫去请罪，说皇后的头风犯了，今儿的殿选便告假了。”

　　小满说完，听着榻上笑了一声，抬眼看时却见贵妃一如既往神情淡淡的，她把手中的团扇搁在几上：“更衣罢。”

　　李殷来时徐来已经收拾妥帖，见他来了，徐来自镜前起身迎他：“听说您往这儿来，我连辇都不必备了。”

　　李殷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惯得你。”

　　徐来嗔他一眼：“快走罢，再磨下去倒要留大郎吃晌午饭不可了。”

　　李殷携她上辇时宫人已见怪不怪，天子之辇，皇后尚不堪坐，然则垂荣宫贵妃盛宠了十余年，出格的事儿岂止一件两件呢？早先世家鼎盛，中宫位稳时尚有人争上谏言，如今连中宫都退避其锋，便少有人去自讨没趣儿了。

　　殿选安排在望仙台，这原是前朝秀女册封前所居之处，本朝开国帝后伉俪情深，终此一朝未有大选，因此望仙台便被闲置，后被改建为本朝殿选之地。

　　两人到望仙台时，敏妃正坐在左手第一位，密妃却坐在右手第二位，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向来是以左为尊的，按理说敏妃坐的位置，该是徐来的。

　　徐来扫了敏妃一眼，她素来不喜欢敏妃这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

　　李殷免了众人的礼，笑道：“贵妃与朕同坐。”

　　听见这句话，密妃先松了口气，她本不赞成敏妃弄险，敏妃却觉得她这是在向徐来示好，殊不知在场诸人，除了认为理应如此的李殷，其他人且等着要看敏妃的笑话。

　　徐来应了一声是，与李殷在上首坐定。

　　李殷道：“叫进来吧。”

　　身侧的太监首领魏珠应声后使小太监去叫人，殿外的秀女已经候了将近两个时辰，恨不得立时选完了好歇着。

　　因是从京城选人，便有多数是官家女，虽不是高官显族，也都是家中娇养着的女儿，少有吃过这种苦的，若非有人盯着，怕早要叫苦了。

　　反倒是平民女，本是劳作的命，不曾娇惯过，此时却显的从容许多了。

　　徐来打眼瞧过殿中的秀女，五个人里倒有三个面色不好的，她是何等样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徐来歪头看向李殷，问道：“圣人？”

　　“撂了罢。”

　　李殷自一开口，便连连撂退了三组秀女，敏妃眨眨眼：“贵妃在此，恐怕少有秀女能入圣人的眼了。”

　　密妃：……

　　李殷原是揉着徐来的指节把玩，她生下来时李殷便被立为储君，母族徐家自然水涨船高，徐来乘了东风，自幼娇生惯养，入宫后又受宠多年，不曾受过苛刻，保养得宜的手指温润细嫩，骨节分明，手感极好。闻言李殷看了敏妃一眼，不待徐来张口，便道：“你这话原也是不错的，确实难有人与贵妃比肩。”

　　徐来则道：“您又来打趣我，”一指台下，“旁的时候也还罢了，今儿这样的大日子再叫她们看我笑话儿，我可是不依。”

　　众人说过一回闲话，这才又把视线转回秀女身上，殿中秀女不约而同的想到，在家时便听闻圣人极宠爱贵妃，原本还觉得流言总有几分夸张，今日一见却觉得流言也差几分。

　　贺嘉嘉自进殿便一直低着头，她父亲是礼部员外郎，六品的小官，在京中入目皆朱紫的门第中实在不值一提。

　　前头已经罢退了三组秀女，贺嘉嘉觉得自己实在没那福分入选，本着来都来了好歹看看贵妃的模样，也不枉自己穿过来一场的心思，贺嘉嘉自觉小心的抬了抬头。

　　正对上徐来的眼。

　　贺嘉嘉一时间梗着脖子愣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徐来。

　　那是极艳的一张脸，贺嘉嘉脑海中只有一句词：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然而通身气质却云淡风轻一般，仿佛这泼天的富贵也不能令她动容。

　　‘原来是这样的人’，贺嘉嘉兀自低了头，又自嘲一笑——靖平皇帝的贵妃，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就该当如此才是。

　　徐来也看了她一眼，神情恍惚一瞬，抿了抿唇。

　　李殷观她面色，也是一顿。

　　魏珠于一侧请示道：“您看这一组是？”

　　“贺氏留牌子。”李殷道。

　　徐来却不说话，底下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李殷把她的手指拢住握在掌中，有些心不在焉：“剩下的四个都撂了牌子罢。”

　　余下的秀女再没有同贺嘉嘉一样胆大的，李殷又另指了三人，这场殿选便结束了。

　　“去处叫皇后安排。”

　　李殷说过这一句，两人乘辇而去。

　　敏妃与密妃相携，敏妃颇为自得地对密妃道：“我何时算错过，咱们圣人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了十几年，才舍不得她跟我们一起坐冷板凳呢！上次那位看不懂形势，硬要和她争，这回就告假了，啧！偏你小心的很，要我说你就坐了右手第一位，今儿才圆满呢！”

　　密妃心说我那是怕你河边湿鞋了，我恐怕要跟你一起闹个没脸，你这傻子！

　　不想再和她讨论这个，密妃另起了个话头：“贵妃今儿穿的大袖衫是缭绫裁的罢？我听闻今年贡上的二十匹缭绫，圣人先叫人拿了十匹送到垂荣宫，连中宫也不过才得了两匹。”

　　敏妃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她撇撇嘴：“年年如此。如今京中穿的起缭绫的，也就徐氏女了！先前贵妃的幺妹出嫁，贵妃添妆竟赏了五匹缭绫，好大手笔！可细细算来也不过她指缝漏出的细沙罢了。所以我才安排了今儿这一出，你却谨慎……”

　　密妃：她怎么又绕回来了……

　　被人念叨的徐来连个喷嚏都没打，两人用过午膳例行的要睡个午觉，侍女将帐子放下来便退下，帐子里面自成一方天地。

　　李殷圈着她，半眯着眼：“今儿我看见那个秀女，就想起来当初才见你的时候，你也像她似的，胆子大！”

　　徐来微微漾出一个笑：“我记得那时候您问我叫什么，我说‘徐来，清风徐来的徐来。’，您就说‘那合该有个小字才好，’”

　　“应该叫清清，清风徐来的清清。”李殷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