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 长河落日圆 ...
-
01长河落日圆
黄沙席卷起,整座城池都陷入一片沙沙的声响之中,断壁残垣的城门上,东倒西歪的写着“池门关”三个大字,抬望眼,密密匝匝将士居住的房间里,风尘仆仆,早已没有了人烟,更别提往日戒备森严的城门早已成为摆设。
天气转寒,尚未至冬,一览无余的荒漠大地已经难挡酷风,吹得地上只剩草根,稀稀疏疏的胡杨树颗叶全无,光秃秃的树干直插云天,眼看再有一两月便会飘雪,闲适的边城生活早已习于恶劣的环境,皮毛厚实的骆驼载着身穿大袄的商贩,一摇一摆、慢悠悠地向城门走去。
用胡杨木做成的城门,颓废地漏出巨大的缝隙,城池里的风光一泄无余。一声口哨响起,几只野狗相互追逐嬉戏,亦或是蜷缩着在城角一隅瑟瑟发抖。一些穿着粗麻衣服的小孩,蹲坐在门口,流着鼻涕嘀嘀咕咕地玩着地上的泥巴。巨大枝蔓的胡杨树层层叠叠地伸出枝干,一排排伸展在城墙根下,结实的树干横竖斜影,外貌并不俊逸,却是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腐,和那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豪迈粗狂的气息相依相偎,共同构成了边疆小城最平淡而不平凡的流转岁月。
曾经的战火并未让这个千年古城一蹶不振,反而让每一个生命力都愈发生机勃勃。
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随即是几匹蹇驴的嘶鸣,蹇驴鼻子里喷出的气息腾腾,紧接着的是一阵声音很轻的哼唱,分明是小城最不常见的曲调:“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池门关的人一辈子没有见过小桥流水,更是从未痴想过桃李芬芳,那种温婉而言、优柔寡断的山水人家的气息,是为西北郎儿最不齿的。但这首曲调在那人嘴中哼唱的尤为动听,娓娓道来。路旁的行人驻足聆听,门口玩泥巴的小童也伸长了脖子张望,一个脸颊红红的小童睁大了眼睛,口齿伶俐道:“一定是张大哥要出城了!”
张小宁此次出关,只为多采购一些中原实惠的茶叶,他本是个医术相当不精的郎中,家里三代悬壶济世行走江湖,一路行医扶贫帮了不少平民百姓,颇存几分美誉,原以为会一辈子漂泊不定,最后却在池门关落户扎了根,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日子虽然清贫,却一直相安无事。
只可惜到了张小宁这个败家子手中,医馆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情好的时候,便开张大吉,心情不好的时候,皇帝老儿也别想让他开门迎客。前些年,他更是不学无术跑到中原游学几载,越发贪恋繁华世界的花花草草,更加无心将自己委曲求全在一家小小的医馆之中。
不知哪一次,他从中原捎带回几斤茶叶,味道比人们平日里喝的要香甜许多。池门关,西域地,人们习惯宰杀牛羊骆驼,偏爱荤腥,茶叶是西域人的必备。往日池门关售卖的多是粗劣的砖茶,就近售卖,能解馋即可。而张小宁带回来的茶叶,不光有茶味,价钱和平日不差分文,一时间抢手无比。从此,张家的一间小小医馆,摇身一变成了当地炙手可热的茶叶铺。靠着这些不知从何处进货的价廉物美的黑茶,张小宁成了池门关的名人。
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岁小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小宁的茶叶铺,有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茶叶,价格最实惠,味道最甘醇。每天从早到晚,他那一间小小的茶叶铺便排起了长龙,简直是“人满为患”。
“张大哥,这是去扬州还是开封啊!”脸颊红红的八九岁小童扬起脸,把手中捏的泥巴扔在一边,一脸的艳羡。
“不去扬州,也不去开封,咱这次去的是锦官城!”眼下,去年屯的茶叶早已卖完,他要赶紧在过年前多采一些新货回来。池门关虽地处西域,但城中大多居民世居中原,骨子里仍然带有中原的节俗气息,庆贺不减反增。趁着集市闭门之前屯买年货是城中人历代的习俗。
曾有一次,张小宁来不及赶在大雪封路之前回到池门关,在中原的扬州度过了春节。
扬州之地,十万家户,那种空前绝伦的熙熙攘攘给张小宁带来极大的心理震撼,扬州街头,歌舞升平,张灯结彩,物资丰饶的中原圣地,商贾云集,接踵而至,飞檐流转,重檐叠嶂,红墙绿瓦,人山人海,温暖如初,璀璨夺目的烟花绽放黑幕之中,令天际亮白如夕晖。珍馐玉盘,美酒香甜,和池门的粗狂烈酒、粗茶淡饭大不相同,却让人一见倾心,难以忘怀。
不可思议的,并不是扬州的奢靡和动容,而是融于其中的轻而易举,色目人、中原人、南人北人,其乐融融,即使是一桌喝酒,或豪爽不羁,或文质彬彬,或一饮而尽,或浅斟慢酌,谈天论地,好不快活。
扬州的开放、接纳真正意义上让张小宁知道,一辈子蜷缩于池门一地只会让自己鼠目寸光、坐井观天。他深爱着自己的故土,但拘泥过往对于前行毫无益处,池门固好,但村民思想保守,不喜外人,几件本地人自产自销的商铺垄断一切,偶有落户的商贾客贩成为沟通外界的唯一桥梁,只有改变,才能生存,
这一路走来,的确累的慌,见出了池城几十里,又四周无人,张小宁将裹在胸前的棉布抽了出来,一瞬间,原本宽松的衣料里,一下子充盈了起来。张小宁揉了揉自己的前胸,龇牙咧嘴起来:“可恶,怎么男人扮女人就容易的多,而爹爹非要自己装成男人,说是男儿行走江湖才不会被人欺负。这不是笑话么,谁敢欺负我张小宁!”
她鼻梁高挺,浓眉大眼,颇有中原每人的韵味的,但眼窝深邃,和当地人仍有几分相似。张小宁的父亲到了池城,娶了当地的女人,才有了她。难怪女扮男装也丝毫不然让起疑,俊朗之中平添几分英气。
张小宁嘟囔着嘴,心里却浮现一丝愁绪:“那个混蛋….提他做什么,抛弃妻子的事,不想再提了。”想到父亲,张小宁皱起了眉头。
一直沿着池门外的小道向东走,便可到达雁门关驿站,驿站连接东西、贯穿南北,一直是商贾行走的必经之路,边关重镇。因为战争,雁门关曾一度被征为军用,直到前些年战争平息后,又归还为驿站。时至今日,那里仍然可以更衣洗浣,也有酒食侍奉。
天边乌云沉沉,一改往日星辰密布,地上石走沙行,风吹草动,张小宁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按了按酸胀的前额,叹了口气。
张小宁惊愕的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字迹不清的界碑旁边,而这条破烂的泥路,根本不是遗忘行走多次的官道。自己刚才胡思乱想了许久,居然走岔了道。
这下可好,走在不熟悉的路上,难以掌控方向,就算掉头走,恐怕也要行至天明。
风越刮越大,一旁孱弱的老驴发出嘶鸣,不耐烦地在地上踢翻泥土,拖着行囊越走越慢,张小宁也是口渴难耐,咽喉间刺痛无比,几粒砂石在唇齿间滚动翻跳,水囊里的水也一滴不剩。
迷糊之中,俨然看见前面一家客栈,破破烂烂的双层木屋,除了破烂,张小宁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正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张小宁顿时来了精神,赶忙拿起棉布重新裹在胸前,牵起老驴,亦步亦趋地靠近客栈。
远远望去,客栈门口清冷无比,木质的大门紧闭,一左一右两个纸糊的灯笼摇摇欲坠,上面用毛笔写着“客栈”二字,里面忽高忽低传来几声争吵声,但很快就没了消息,
张小宁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入内,一行人高马壮的大汉便牵着几匹骆驼,一脸不快的从客栈里走出,用力推开大门,险些将她推翻在地,那一行人看她一个踉跄,不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恶狠狠地说:“进去干嘛?人家老板不做生意了。”说完瞪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小宁扶住门框,按捺住心中翻涌的不快,正想干脆掉头回官道。却见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从门后面鬼鬼祟祟钻出,将张小宁上下打量了一凡,谄媚地围着她转圈,嘴里飞快地说道:“这位客官,一个人吧?瞧这鬼天气,变得也太快了,幸亏你到了咱们店,吃的喝的用的,要什么有什么,诶,把行李给我就行了。”
张小宁心生困惑,问中年男子:“老板,不是不做生意了吗。”
中年男子楞了一下,眼睛咕噜一转,接话说:“怎么可能不做生意,只是今天生意实在太好,客房只剩一间,刚刚那些大爷人马一大堆,哪里住得下,才腆着脸请他们走了。”这四周静悄悄,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当真生意很好?
张小宁心中不解,但是有说不出哪里不对,加上外面星辰点点,独自一人继续赶路实在不妥。便缓缓迈出脚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