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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错就错 ...

  •   将错就错

      1、
      金家三小姐的婚事是金老爷头疼的一件事。

      金三小姐是庶出。金老爷连得两女,本指望在这个扶正的丫鬟身上得个儿子,日后做个将军什么好光宗耀祖,没想又是个女娃子,气得把还在坐月子的金二夫人打进偏房,只派了个耳聋眼花的老婆子照顾。之后不久明媒正娶的金大夫人喜得贵子,金三小小姐和金二夫人更被金老爷忘到脑后。

      前年金二夫人熬不住,没到过年病死了,金老爷才去看了看,瞥见跪在一边出水芙蓉的金三小姐,主意打到她头上了。

      金大小姐娇小玲珑,14岁进宫深得皇上欢心,如今贵为皇妃,每年省亲排场惊人。金二小姐甜美可人,有了姐姐的照顾,被皇上赐婚于十五皇子,以后也是大富大贵的命。

      这金三小姐虽然出身不行,但好歹也是模样娇俏,金老爷琢磨着好好培养以后说不准是个将军夫人咧!

      从此,金三小姐总算有了个像模像样的闺房,也多了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不过金三小姐脾气古怪,从不让丫鬟近身,沐浴净身也不让丫鬟伺候,大家都猜测偏房呆常了难免有怪癖,但好歹不像大小姐那样刁蛮任性,也比二小姐尖酸刻薄强的多,在她身边伺候着总算不遭罪。

      金老爷专门找人教女红和仪态,金三小姐倒是学得认真,刺绣做的精致,举止言谈也落落大方,就是不爱打扮,金簪银镯没有她喜欢的,通通送给丫鬟了,衣服也偏好简单的样式。

      金老爷比较发愁的就是,这金三小姐的个头疯长。她娘死的那年看着也还是个苗条的中等身材,从今年初开始,跟喝足了水拔高的小树苗似的,腾得窜得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谁家的姑娘长了这么个个,谁还敢娶呀!

      如今看着将军夫人是做不成了,可也不能老在家中啊,金老爷偷摸找媒人给蹩摸着个合适的赶紧嫁了行了,金三小姐眼眶还高的很,卖肉的种地的长得再好也看不中,整日里清清闲闲地呆在自己屋里看书写字,空闲了就领着丫鬟出去逛逛。

      这天金府新招了一批下人,剩余的十名壮汉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冲到最后一关,排成一排立正站好只等金老爷面试了。

      金三小姐领着锦上和添花俩丫鬟从旁边过,看着排场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土财主,祖上积德攒了家底,到了这代金老爷又是个精打细算的精明人,家产跟着翻几番。金家薪水高,这周围的人挤破了脑袋想把孩子往里送,进来的也都是些狗眼看人底的东西。

      前年自己突然在金老爷面前得了势,家丁见了她无不点头哈腰,如今金老爷又对她没了兴趣,家丁对她也爱理不理。

      金三小姐迈着大步从一字排开的候选家丁旁边过,冷眼瞥了下,冷不防跟最靠边的个男人对了眼。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细瘦剑眉星目,在人群中很扎眼,见了金三小姐并不回避,而是放肆地打量,从头看到脚,最后眼光落在金三小姐裙下,嘴角还恶劣地弯出一抹笑。

      金三小姐不明就里也低下头,寻思自己有什么不对劲,裙摆轻荡露出裙下顶着绒绒球的绣花鞋。金三小姐立刻明白他为什么笑了,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锦上和添花见小姐似乎生了气,赶紧追上问:

      “小姐,怎的了?是不是哪个下人冒犯了您?”

      “哼!”金三小姐越想越气,“哪里是下人,不过是个无赖泼皮!要紧别进了金家大门!”

      锦上添花面面相觑。金三小姐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别进来,其实看看哪家的孩子受穷她都不忍心,月月拿自己的零花钱换米给东城庙的穷人。

      晚上金三小姐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便浮现那张可恶的笑脸。

      可恶,真是可恶。旁人见了也都装做看不见,他偏偏要盯着看,那意思分明是告诉她那有多丢人。不过是个想进府的下人,凭什么这么狂?仗着自己有副好皮囊就这样放肆,胆大包天!

      睡在外间的锦上推推添花:

      “哎,小姐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听着有声?”

      添花人小鬼大,神神秘秘贴着锦上的耳朵告诉她:

      “傻啊,还没看出来?小姐从回来就一个人发呆,一会笑一会皱眉,晚上又睡不好,哼哼,我就知道——”

      还故意拖了个长腔,急得锦上直扭:

      “怎的怎的?”

      “——我就知道——小姐啊……春心动了……”

      “啊——”

      锦上惊得长叫一声,添花赶紧捂着她的嘴,

      “嘘——被小姐听见。”

      锦上四下看看,小心地问:

      “哪个人?”

      “还能哪个?”添花颇得意,“下午大院里冒犯了小姐的那个男人呗!那个人啊,眼神多邪!小姐准是被他迷了……”

      锦上还想问,好好的小姐怎么能对个陌生人动春心?里间的金三小姐大概是听了说话声,刻意清了清嗓子,吓得锦上和添花赶紧闭上嘴不敢乱说。

      添花的话被里间的金三小姐听了个七八成,心里虽然不服,自己怎么会看上个低贱的人,何况还是个没有礼貌的下人?可是自己从那开始就一直不对劲,老是想他,老想他的戏谑的眼神,自己拼命写字看书,可脑子不听使唤,可恶的笑总在眼前跳来跳去,难道……真是像添花说的……看上他了?

      金三小姐脸发烫,她娘在去世之前教过她一些男女之事,可她现在这样……跟娘说的不一样,怎么办?

      前思后想彻夜未眠,早晨端来洗漱盆的锦上添花看见小姐脸上的黑眼圈吓一跳,扑了厚厚的粉才遮上。

      金三小姐不喜欢化浓妆,若是换了平日看擦这么些粉早就不干了,今天好象出奇的安静,盯着镜子发呆。添花对锦上挤挤眼,两人在金三小姐头上一通折腾,盘出个时下流行的垂柳髻,小姐居然毫无反应。

      锦上大着声音叫了声:

      “小姐!”

      金三小姐如梦初醒:

      “恩?恩!怎么了?”

      “老爷说昨个新招的下人,一房挑一个去,冬天到了,好干写劈柴倒水的活。”

      添花也接话:

      “就是,小姐赶紧去,晚了就只有挑剩的了。”

      三人急急忙忙往后院去。昨日的十人经金老爷亲自挑选只留了五个,打着赤膊牲口一样半蹲着。金大夫人和金小少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挨个看。

      从后面看似乎没有昨天那个男人。金三小姐舒了口气,隐隐的又有些失落。

      金大夫人瞟见她来了,只当没看见,金三小姐过去请个安,金小少爷还很单纯,从椅子上跳下来:

      “三姐,你先挑一个!”

      金三小姐拉着弟弟的手一笑:

      “载世先挑吧。”

      金大夫人冷哼一声:

      “小少爷的房里正需要两个打杂的,前院老爷也缺两个抬轿的,你房里还缺吗?”

      锦上和添花气得咬牙。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小少爷房里光打杂的人就睡满了两间大屋,还缺?金府最近也没新添置的轿子,怎么能缺轿夫?大夫人这么一说,三小姐哪里还能跟她争剩下的一个下人?

      金三小姐好性子,不卑不亢道个福:

      “如此说来,在中等下次便是。”

      领着锦上添花缓缓转身,却听得大夫人讥讽的声音:

      “……起了个男人名,却偏偏生成了女儿身……啧啧……还真是,你说这算命的,准还是不准……”

      金三小姐死死地咬着嘴唇没做声,眼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手握成了拳头,突显道道青筋,最终还是没转头。

      大夫人说的对。金老爷酒后乱性□□了大夫人贴身的丫鬟,不想一次就有喜了,找算命的看了,张铁嘴一口咬定是个小少爷,将来是王侯将相的富贵命。金老爷大喜,才把小丫鬟收了房,连名字都起好了“金载中”。谁知道生出来的又是个丫头。

      “不准叫载中!”

      金老爷丢下这么个话,连孩子都没看一眼,扭身便走了。从此再没关心过她母女二人。二夫人就是当时落了病根,才会被病魔折磨半生,早早去世。

      金三小姐强忍着泪水低头往回走。锦上和添花再伶牙利齿也不敢对大夫人顶嘴。前年冬天老爷分来两个干粗活的,可转了年眼见三小姐失势,两个打杂的也被调到别院了。如今没有打杂的,冬天的柴火实在难劈,可怎么办?

      三个人匆匆拐进回廊,差点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上,抬头一看,居然是昨天的男人?他一见是金三小姐,又做好戏般往她的裙底看:

      “三小姐,这么大的鞋,绣个花可够累的。哟,头上这么大的砣,不沉?”

      金三小姐本来就难过,又被心心念的人嘲笑一通,眼泪当时就忍不住了。滴答滴答落到地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圈。

      这个男人一愣,弯腰趴金三小姐脸前一看,居然真的哭了?

      添花狠狠的跺他一脚,骂道:

      “呸,刚进了大门就学着那帮势力小人欺负我们,什么东西?狗奴才!”

      锦上也学着添花的样子在他另一只脚上使劲踹:

      “准是看我们小姐好欺负!”

      这两脚不轻,那男人却没躲,往站满了人的后院看了看,心里有了七八分数。

      金三小姐从回屋之后一直没出来,锦上和添花端着饭到门口叫她也不开门,急得团团转。远远地看见那个嘴损的男人穿着家丁服过来了。

      他气质文雅相貌英俊,粗俗的家丁服穿在他身上似乎也比旁人好看。

      “真帅啊!怪不得小姐……”

      锦上小声说。被添花白了眼:

      “你忘了他怎么笑话咱们小姐了!”

      等他走近,不等他开口便质问:

      “干什么来的?这里不欢迎你。”

      他还挺委屈的,两手一摊:

      “我是来这个院打杂的。”

      添花想呛他句,却听得里间小姐低低的声音:

      “这里不缺人,你去别的院吧。”

      “就是,”锦上把他往外推:“刚才怎么没见你在后院,肯定不是打杂的,搞不好是大夫人派来的奸细!”

      他手抓着门框求饶:

      “哎哎哎,姐姐们,别推我呀!我真是打杂的!真的,你们要是不要我,我可就得滚回老家种地了!唉,可怜我家里老母还等着我签了卖身契拿钱买药呢……”

      添花才不理他那一套:

      “我们小姐让你走呢!”

      他死命抓了门框不放手,笃定了小姐会留他。果然,里间又传来金三小姐的声音:

      “……那你就留下吧。锦上添花,给他准备间厢房。”

      锦上嘟囔:

      “你还真行,就知道我们小姐心善。”

      添花把院子最角上的房间门打开,没好气地说:

      “喏,你先住这了。不过我们可警告你,别看我们小姐现在不得势就欺负她。若是哪天我们小姐时来运转了当上个将军夫人什么的,仔细着第一个砍你的头!”

      他哈哈大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哈哈……哈,将军,还夫人?哈哈……”

      锦上伸手拧他,他灵活地躲到一边:

      “哈哈,夫人?就她那双大脚?我看她自己当个将军还不错……”

      添花挤眉弄眼跟他使眼色,他一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金三小姐。

      锦上添花怕三小姐受刺激,紧张地站到一边,他并不觉失言,神色坦然走到金三小姐面前:

      “怎么?你就值个将军夫人?”

      金三小姐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也仔细地看着金三小姐,她脸上擦的粉很厚,被刚才的眼泪冲出两条明显的泪痕,看上去很滑稽,但露出的皮肤光洁细腻,远比扑了粉的皮肤自然干净的多。

      他很高,金三小姐却只比他矮一点点,刚好能很仔细地看到他严肃的眼神和眼角的伤疤。

      “你叫什么?”

      “允浩。三小姐。我叫郑允浩。”

      2、
      每年快到过年便是金三小姐最难熬的时候,她身体不好,又常年住在阴冷的偏房,每到冬天骨头缝里就嗽嗽的透风,疼痛难忍的时候浑身哆嗦,连床下不了。

      前年金老爷刚把她接出来,还找大夫配了方子调理着,整一年没遭罪,如今方子虽有,但里面的几味中药奇贵,金老爷给她的零花钱也就够买两天的量。

      金三小姐在床上呻吟的声音透着窗户传到外面,锦上添花听得心焦,明明是疼痛难忍,偏偏压抑着不让自己出声,自己的主子受罪,当丫鬟的也不好受。

      郑允浩从外面拎了热水桶进来,

      “姐姐们,给三小姐拿热毛巾敷着身子不好?”

      添花道:

      “好是好,可咱小姐不让人近身,这么些年我们姐妹俩也从来没伺候着穿过衣服。”

      郑允浩“哦”了声,放下热水桶,想了想又问:

      “方子呢?拿了我瞧瞧。”

      锦上狐疑地看他眼,从袖兜里掏出张纸递给他:

      “别丢了,就一张。”

      郑允浩接过来扭头便走。锦上喊他:

      “哎,做什么去?”

      拔腿便要追,添花拉了她道:

      “也是个怪人,随他去。我们只管门前候着。”

      屋里金三小姐的呻吟断断续续时大时小。这种病痛最恼人,根治不了,若是不治,却要年年加重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郑允浩却从房檐上出现了,轻飘飘地落到锦上添花眼前,手里还拎了包东西。

      轻功这个东西两人还只在桥下听评书的讲过,要说见到,还真是第一次,何况又是个平日看着普普通通不过是有些英俊的打杂的,瞪大了眼睛不动弹。

      郑允浩嬉皮笑脸道:

      “好姐姐,快去熬药,晚上再煎一副。”

      锦上迟疑着接过,添花嘴快,问他:

      “咦?你哪里来的钱?这一副药顶你一年工钱……”

      郑允浩嘴角一咧神秘一笑凑近她俩,锦上添花赶紧把耳朵伸过去,想听听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却只听得他恶劣一笑道:

      “哼哼……不告诉你!”

      “有病!”锦上添花笑骂着上后院厨房煎药去了。

      郑允浩在金三小姐门外转了两圈,屋里的呻吟声搅得他心难安。

      早知道金府有这么个身材“奇特”的三小姐,自己本来也是当笑话听着,想不到她在金府的地位连个一等的家丁都比不上。下人见了大夫人和老爷身边的贴身丫鬟也免不了低头哈腰,见了金三小姐却全都赶紧低下头装没看见。

      金三小姐,想到她,气她的不反抗,又可怜她的境遇,似乎也有些心疼掺杂在里头。

      不过,郑允浩笑了笑,金三小姐虽然身材是高大点,也平了点,女人味少了点,不过脾气还不错的,长的也蛮好,眼睛水水的,嘴唇很红,不知道咬上去是不是也软软的……

      他自顾自地想象,摇头晃脑的样子被锦上添花看个正着。锦上撇撇嘴悄声说:

      “刚才他从房顶飞下来,我还以为他是个什么大侠,可你看他现在的样子,跟个痴人没两样。”

      添花“扑哧”笑出了声。

      郑允浩一见是她俩来了,赶紧站起来:

      “好了?烫不烫?”

      添花杏眼一眯:

      “混小子,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安了什么心。那天你非要留我们院里打杂我就猜出来了,哼,你可别以为在小姐面前卖乖,小姐就能正眼看看你,别做梦了!”

      郑允浩打着哈哈:

      “是是,姐姐教训的是,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不成吗?赶紧的吧,凉了药就不好了。”

      添花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撅了撅嘴才算罢。锦上抬手敲敲门:

      “小姐,药好了,我们端进去吧?”

      锦上在前开了门,郑允浩抻着脖子往里看,添花端着药白他眼,小脚轻轻一勾,把门严严实实的关上了。听着门外的叹气声,心里痛快得不得了。

      金三小姐喝了热汤,身上也舒缓多了。锦上拿了小枕头放她身后靠靠。金三小姐有气无力地问:

      “哪里来的药?赊了人家的要记得还。”

      添花拿手绢把她嘴边的药渍擦擦道:

      “那个打杂的买的。”

      “郑允浩?他?”金三小姐惊讶地坐直了,“他?钱不都给老母亲了么,哪里还有钱?”

      添花好笑道:

      “小姐,就你信他,锦上都看出他使的苦肉计。”

      金三小姐诧异地看向锦上,锦上赶紧点点头:

      “而且啊,小姐,我们还听帐房的先生说,他本来是老爷留下来给城西的丝绸店做帐房先生的,他本来同意了,后来又非要来咱们院当打杂的,工钱少了都愿意。”

      “哦?”金三小姐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什么?”

      “为什么?”锦上添花简直要笑出来了,“小姐,您可真是贵人眼拙,他就是奔着您才来的呀!”

      “我?”

      金三小姐红了脸,低头不语,锦上添花看见小姐脸上浮起的两朵红云,互相使个眼色:

      “小姐,喝了药先睡吧,我们就在门外候着,有事唤我们一声。”

      金三小姐心乱如麻,草草应了声赶紧拿被子捂了脸趴下了。

      这药一吃就是连着个把月,金三小姐腿硬实了,下了地挪几步,锦上和添花一左一右扶着她:

      “小姐可慢些。”

      金三小姐伸手推推窗,关的紧,使了点劲才开了个小缝。锦上赶紧拿披风给小姐批上。

      “小姐,受了风只怕又要疼了,还是床上歇着吧。”

      金三小姐摇摇头,

      “这些日子怎么没听见郑允浩的声音?”

      添花在一旁接话:

      “小姐,他前些日子跟老爷请了假,说是家里老母病了。”

      “哦……几日?”

      “七日。”

      “该是今个了。”

      “是,小姐,该是今晚就回来了。”

      金三小姐从窗缝里刚好看着郑允浩住的小偏房,房前放了水缸,劈好的木块整整齐齐地摞在窗下。添花顺着小姐的眼光也注意到了,跟锦上使个眼色,

      “这郑允浩平日里没个正经,干活倒是利索,从他来了,连着打水烧水的活也替我姐妹二人做了。”

      “就是,他人挺好,就是嘴上不说,连这次小姐的买药钱……也全是他拿的……”

      金三小姐不言语。签了卖身契最多能换了十两银子,就算每个月的工钱不吃不喝也买不出这一个多月的药。

      不可否认的,这个郑允浩跟别的家丁的确不同。他敢正视自己,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蔑也没有巴结。

      “你叫什么?”

      “允浩。三小姐。我叫郑允浩。”

      她叹口气。轻易被他吸引了去,虽是遇上娘说的“心动的”人了,却不是“姑娘”。

      金三小姐扭头看了看两边扶着她的锦上添花,小小的圆圆的脸,只及他肩膀的个头,虽瘦但突起的胸脯。这才是女人。她低头看看自己,头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

      锦上添花使了吃奶的劲把小姐架到床上躺好,见她闭着眼不说话,想是要休息了,便把两边帐子放下,悄悄关了门出去了。

      金三小姐见外面没了声音,翻身起来,衣柜最顶上取出个盒子,盒子年数已多,上面的油漆剥落大半,锁也锈迹斑斑。这是娘留给她的遗物。

      “若是有一天你想好了,就拿着这个走吧。谁也找不到你。”

      金三小姐泪流满面:

      “娘……”

      盒子里大大小小的碎银子,是娘省吃简用攒下的,底下压着一套干干净净的男装。

      “儿啊,娘死了,你也不用担心娘了,换了衣服走吧,走的远远的,谁也想不到你是个男人,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吧……”

      娘,儿何尝不想恢复男儿身,可是娘,离了金家,儿子有何谋生的手段?难道真要跟旁人一样,守着三亩薄田每日靠天吃饭?儿还不愿过这碌碌无为的生活,娘啊,求您托梦给在中吧,教给在中,到底该如何是好?

      夜深了,金在中把繁琐的女装一件件脱下,换上唯一的一套男装,在屋内走了两圈。不用踮着步子迈小脚,不必娇柔做作假做娇羞,只有真正的男儿身才合自己的意。

      他屏着呼吸推开屋后的小窗,这间屋子下面环了池水,如今天冷,水面结了薄冰,在床上连躺一月,筋骨都软了,一见这反着悠悠月光的冰面,金在中心里难掩兴奋,何况是换了男装。

      他踩着凳子坐上窗沿,伸脚间踩踩冰面,试探着站了过去,冰面有细微的“喀啦喀啦”声,只是初冬,冰面没有冻硬。

      金在中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河中心的冰已经很厚,只是周边略薄,他走到靠岸的地方,一个大步踏上去,面前是蜿蜒小路通到一个年久失修的凉亭,平日里带着锦上添花偶尔经过,穿着男装过来却还是第一次。

      他小跑着过去,在凉亭里转了两圈,没了假面的束缚果然痛快!

      出了凉亭便是高高矮矮的房屋,邻街是条商业街,这个时候该是冷清了吧。他舔舔嘴唇往邻街走去,慢悠悠地观赏着街道两旁的景物,店铺虽都关门,但飘摇的酒坊幌子和红色的灯笼也别有看头。

      他随便走着,把平日没走过的地方挨个转,遇着死胡同就转身往回返。离着城门很近的地方,隐约听着有女人的哭声,走近了看却是一个领着孩子的妇女被两个彪形大汉逼到了死胡同,看样子是没钱“孝敬”他们,正吓得死劲往墙里钻,怀里的孩子偎在妈妈身边瑟瑟发抖。

      金在中虽是男儿身,但多年来一直女装视人,练的也都是女红字画,说他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按说遇着这事还是先自保为妙,可巧了他又是个心软的人,哪有不拔刀相助的道理?

      只听着他气运丹田大喝一声:

      “住手!”

      这一声虽是用劲了力气,但也不过响亮些,气势却还是软的,两个大汉没有被吓到,只是疑惑地转头看看。借着朦胧的月色才看清,出言制止的居然是个面目美丽的男人。

      两个大汉暂时放过了那母子二人,不怀好意地靠近金在中。一个道:

      “看衣服穷酸点了,不过是个好货色。”

      另一个道:

      “卖楼里当个小倌能换不少钱……”

      金在中明知不是对手,嘴上还不求饶:

      “呸,下三滥的东西,太平世道岂容你这等人胡作非为……”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忽地暴发哈哈大笑:

      “小公子可真会说笑,太平世道?南人入侵皇帝无能节节败退,只知道年年苛捐杂税重重逼人……”

      “稍有本事的人都另寻出路了,看你这样也不是有钱人……”

      “不如趁年轻当个小倌挣钱容易……”

      金在中步步后退,跟这些人说软话也是无用,若是真被抓了卖进青楼,还不如拼他一拼。把袖口的拳头捏了紧,打算看准时机冲出去。

      突的人影闪现,瞬间便移到眼前,挡在自己前头,黑衣黑裤,头围黑斤,手上拎了黑包袱滴滴答答地往外渗着液体。

      金在中只当是有路过的仗义大侠,只见他赤手空拳虚晃两招,却将前面两个大汉逼得连退三步,站定了刚想冲上来,又见他半伏了腰身左腿一个横扫,立时将一个大汉划倒在地,掌心带风手里的黑色包袱顺势一挥,瞬间将虎视眈眈的另一个大汉飞出个把米,二人一仰一卧在地上哼哼呀呀起不来。

      这形式不过转眼间,黑衣人动作流畅一气呵成,潇洒自在让金在中看痴了眼,心里佩服地五体投地,深深作了个揖道: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定当……”

      话还没有说完却在起身的瞬间白了脸,那大侠虽黑巾裹了脸,眼睛却明亮,细长双目黠促地盯着他,眼角下的伤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低了声音笑道:

      “哟,三小姐好雅兴……”

      金在中忿忿闭上嘴,既已如此,多说无益,眼神瞟到垂在手里的包袱,圆圆的一个,滴答的水珠看似粘稠,在土地上渐渐堆成一滩……金在中瞪圆了眼,忍不住退后一步猛然间叫:

      “呀——”

      郑允浩一个健步上前捂了他的嘴,四下看看没有人,压了声道:

      “想害死我啊!”

      金在中把他手挪开,拿手挡了嘴,吃惊地问:

      “……人……人头?谁,谁的……”

      郑允浩耸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双手一摊:

      “该死之人……”

      金在中不言语。他只道郑允浩是个有秘密的人,却没想到他不但身手不凡而且还与这人命有关,仇家也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罢,总之这手上染血的人似乎与他金在中不沾边,如今却有这郑允浩提了人头明明白白站在眼前,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似乎本来的白染了脏,又有些埋怨郑允浩为什么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丁,脑子一片混乱,突然又白茫茫一片,自己也搞不懂在想什么,浑浑噩噩转了身往回走。

      郑允浩也不拦他,看他消沉的背影出了胡同不见踪影,高昂的头突然缓缓垂下来,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夜里受了刺激,金在中没睡安稳,一觉中午才自然醒。坐起来想了一下,昨晚的经历似乎是梦,但却是真实的。

      硬着头皮推开门,果然是锦上添花在门外候着,柴房前坐的便是穿着家丁服的郑允浩,上下挥舞着斧头,准确的把木块劈成小木条,顺手摞在窗户底下。

      金在中眯眼看他,怎么也无法把面前专心劳动的人跟昨晚救他一命又手提人头的人联系在一起。

      郑允浩听见他开门的声音,若是平日便要起来调笑的,今天也像吃错了药,嗓子堵得慌,故意装做没看见,一味地低着头劈柴火。

      锦上和添花也看出他二人的不自在,看看那堆木条把,够烧一个月的了。添花机灵的很,端了热水上钱道:

      “小姐请洗,”回头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郑允浩,“小姐啊,这郑允浩早把水烧热了,见您还没起,怕水凉了,一直填着柴火不让火灭,细心得很,您试试,水可热乎着呐!”

      金在中见郑允浩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心里没来由的难受,盼望着他能平日一样跟自己笑一笑,可他摆明了不想说话。鼻头一酸,赶紧捞了水泼在脸上,拿毛巾仔细擦了道:

      “果然啊,有热水洗脸可真暖和。”

      这话明着是说给郑允浩说的,果然,劈柴的人背僵直了,犹豫一下还是转过了脸,金在中嘴角上扬,眼神也温柔许多。

      郑允浩见他笑的好看,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他还是在乎自己的,对吧?郑允浩想着昨夜他的一身男装打扮,心里定了主意。

      每年正月十五是金大小姐省亲的日子,金府早两个月就开始做准备,听说这次容妃是由皇上陪同着,金家上下忙得鸡飞狗跳,又添置了一批丫鬟和家丁,把门槛加高,门厅阔大,大房小房披红挂彩富丽堂皇,特意按照皇上的喜好重新做了布置,连着金三小姐那院也分了灯笼和红布。

      锦上惋惜地摸着红缎子,惋惜地说:

      “上等的缎子,小姐都没有一身这样的好衣服。”

      添花道:

      “这龙凤呈祥倒是绣得精致,做了新娘服才不算可惜。”

      郑允浩凑上去问:

      “姐姐们说什么呢?”

      伸手摸了摸缎子,细腻润滑,针脚精细,的确是好料子。

      “还不是这匹红缎子,偏偏要扯了做门头。还不如留着给小姐做喜服……”

      “……说什么呢?”

      金在中听着说他,从里屋出来看看,黑发简单地束成一扎垂在身后,几绺碎发自然垂在额前更添妩媚,一张素脸不施粉黛,娇者自娇,柔者自柔。

      郑允浩闪躲着眼神不敢看,若是再看,怕是眼睛要挪不开的。偏偏他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走近了便闻着他的体香,不似普通女人的粉脂香,是一种混了皂料和男性味道的迷人的香。

      “好好的男人怎么当女人养……”

      郑允浩嘟囔,不过可真好看。那天晚上……男人的金在中更美,若是能穿了这样缎子的喜服跟自己……

      郑允浩自我想象着,沉醉在脑海里勾画的美好生活里,脸上不由自主出现梦幻的笑。

      “痴了。”

      添花笑骂。

      金在中手拂那匹缎子,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居然也跟着露了笑,脸上浮了两朵粉云。

      调养身子的药金在中还是吃着,锦上和添花只说药都是郑允浩拿的,到底哪里来了许多钱,她们也不知道。

      金在中有心要问,又觉得自己跟郑允浩有那么点点的不清不楚,虽然两人都没说过什么,但感觉是很敏锐的。眼神,动作,或只是一瞥,没来由的亲近。若是问出口了,有那么种默契似乎就没了。

      这天领着锦上添花去街边买绣花线,路过官府时瞟了眼,冷不防看见官府外贴着的一溜告示,无非是些狡猾的江洋大盗采花贼,画了画像挂在墙外,若有揭榜拎其首者奖励白银若干两等等……

      心里忽的一动。

      药还剩下两副。果然,郑允浩又请假回家“服侍老母”。

      金在中算准了他回来的日子,换了男装躲在官府墙外。等到天蒙蒙亮,果然见一头裹黑巾的黑衣人拎了圆圆的包袱从树上越过,身形簌然飞跃三丈,笔直掠进了官府大院,只听得里面一阵嘈杂,更有巡视守卫惊慌的喊声,过不久便安静了。

      黑衣人从院里一越而起,如轻烟般落在官府门前,手里的黑包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钱袋。

      他抬手掂了掂,一晃便藏在胸前,沿着城墙往东走。

      金在中悄身起来本想跟着他,哪知他耳力厉害,警觉地转身四处查看。只一下,眼光便落在金在中藏身的角落。

      金在中偷偷做这种事还有点难为情,明知道他察觉了,仗着这里黑漆漆一片愣是不出去。

      郑允浩往他藏身处走了两步,笑道:

      “出来吧,躲在那里等人把你卖青楼去呢?”

      金在中气呼呼地站起来:

      “郑大侠好身手,夜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郑允浩难得认真道:

      “因为是你。别人,就很难说了。”

      金在中听出他话里有话,恍惚了一下,又问:

      “这回,又是该死之人?”

      郑允浩见他都知道了,笑笑没说话。金在中见他左臂衣服划了长长的口子,中衣上沾了血,想是伤了胳膊,惊呼一声上前:

      “呀,你受伤了?”

      郑允浩把衣服往一起拉拉,故做轻松:

      “这个小贼暗箭伤人,还好我反应快……”

      见金在中泪汪汪的样子又哄他:

      “没毒,皮外伤,明个就好……”

      “傻啊你,明知道我是男的……为了那么两个钱不要命了……”金在中拉着他的胳膊声音也哽咽,郑允浩揭榜杀人领赏金的事本不愿让金在中知道,但见他知道了既没疏远自己反而还挺心疼,心里美得慌,一时高兴居然伸手就把金在中揽在怀里。

      等着金在中跟他胸贴胸脸贴脸了,又怕会被他退开,说不定还能赏一巴掌,扶着他肩膀的手不觉也松开了。

      金在中在他怀里醒过神,第一反应便是害羞,除此之外倒觉得他的胸膛很宽厚,靠着蛮舒服的。大家闺秀若是这么做自然会被笑话不成体统,可他是男人,男人,既然对方已经主动了,自己何必扭扭捏捏装腔作势?

      所以,郑允浩想象中的一巴掌不但没来,反而是有双同样有力的手臂,紧紧的,紧紧的,绕上他的腰身。

      郑允浩美人在抱,雪白的脸就靠在自己肩膀,黑发散在身后,哪怕是柳下惠也要动心,忍不住该干点什么的,比如……他的小嘴……

      郑允浩欲哭无泪……天呐……我为什么要头巾呢?

      买药的钱是郑允浩拿命换来的,金在中吃着心里难受,非要把药量减减隔天吃。郑允浩当然不让,每日亲眼看他把药喝了才算罢。

      锦上添花眼见郑允浩自从那天打老家回来了,便跟三小姐如胶似漆起来,心里也纳闷。这怎的那层窗户纸就破了呢?!

      自从这以后,金在中晚上再若四处游荡多了贴身保镖,再也不用战战兢兢走那薄冰。郑允浩挥臂一揽,只需轻身一跃便带着他出了金府,眼前景物闪现耳边听得呼呼的风声,待到睁开眼已经到了城外。

      如果有那个人永远陪在身边,大概就是娘去世前说的“想好了”吧,只要那个人在,似乎也添了莫大的勇气,即使是浪迹天涯粗茶淡饭也不觉得苦。

      金在中几次把话到了嘴边,在嗓子里转了两圈又咽了去。

      他是孤家寡人,来了去了都随他,这郑允浩对他一往情深也是定了的。可越是这样,到口的话越是不能说。

      若真是成了,即便是郑允浩心甘情愿跟他天涯海角,他金在中也是对郑家不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正是因为爱他,更不能让他背负了骂名。

      金在中自小装做女孩,心思又密,这些事情想多了不免整日的心绪低沉。郑允浩哄也不行逗也没用,反而看着越在他跟前的时间长了,金在中的表情越不对劲。

      锦上添花也觉得金三小姐这阵子不那么快活,猜是两人闹了不愉快,暗地里给郑允浩支招:

      “你若对小姐是真心实意的,莫不如直接跟老爷提了亲……”

      添花啐她:

      “你当老爷是素的!就这混小子值几两钱?提亲,说的倒容易。”

      郑允浩凝神听着,面上不言语,心里胡乱猜测着:

      锦上添花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这些日子在中对我不冷不热,莫非是嫌我……

      这样一想,心立时凉了半截,转念一想,在中并不是嫌贫爱富的俗人……可也难说……他以前不还寻思着当将军夫人吗……

      那边金在中在为无法跟相爱的人厮守终生而难过,这边郑允浩就为在中的争名夺利而心灰意冷。

      这年是金府最豪华的新年,金在中却只觉得这是最最冷的一个新年了。

      年后转眼便是十五,金大小姐容妃由皇帝陪同着浩浩荡荡回乡省亲,敲锣打鼓开路的便有一路两行36人,随从婢女更是从城外便排开了,十六名壮汉两人一组抗了整整8箱御赐礼品。

      金府上下早早便在门外迎接,按照等级跪了十二排,为首的便是金老爷与金夫人,金小少爷金在世是唯一男丁,也充了数与老爷夫人跪在前排。

      金家二女婿是驭电将军,现在仍在边关抵御南人来犯,按着礼数金二小姐该来跪拜,偏又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皇上特准了她在家修养。这样一来,从第二排开始便是金家的顶头护院,老爷夫人的贴身丫鬟,其他杂院家丁按着身份零零散散跪了一地。

      金在中不好热闹,也不明白皇恩浩荡与自己何干,只领着锦上添花混在厨院的老嬷嬷堆里跪着。郑允浩一早烧了热水便不知所踪。

      齐呼“万岁”“千岁”之后,一行人便热热闹闹进了府院。场院里张灯节彩好不生动,戏台子上已经跪了红红绿绿一堆人,等着皇上心头好,待到容妃点了一出“信鸽子”,台边胡弦一拉,小鼓一敲,台上二人便开始绕着场子开腔了。

      金在中对这些靡靡之音没研究,倚着棵树干琢磨着郑允浩能去哪。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皇上明显见了疲惫,容妃也意兴阑珊,金老爷正要上前请皇上花园里走一走,只听着凄厉的女声由门外响起。金在中一激灵,也坐直了身子往外看。只听得尖锐的女声由远及近,听着脚步凌乱,人未见声先道:

      “可怜我那孩子没出世连个爹爹也没了……啊……你个天杀的……好狠的心呐……扔了我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呐……啊啊啊……”

      金在中听得清楚,这声音分明是数月未见的金二小姐,说是皇上准了不来了,怎的这就哭着来了?

      正想着,金二小姐大腹便便哭天抹泪便进来了,众人早知道这金二小姐脾气不是好惹的,赶快挪了地方让她进。她一手掐腰一手拿了白丝巾,哭地天昏地暗往皇上身前走,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容妃是她亲姐姐,见了妹子这般模样,赶紧下了椅扶了去:

      “妹妹有话慢些说,皇上在此,不可放肆。”

      金二小姐擦了眼泪哽咽道:

      “我夫君驭电将军如今正在边疆对敌入侵的南人,以有数月未回。我妇道人家不懂打仗,可知道打仗那危险,虽说这为国捐躯也算光荣,可若我夫君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这肚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说完又放声大哭。皇上道:

      “驭电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定将南人打退立功而归,到时……”

      话还没说完,便被金二小姐打断:

      “南人野蛮残暴善于骑射,纵然我夫君有三头六臂也难免有危险,求皇上……”

      皇上面色不善端坐龙椅。金在中也暗暗埋怨金二小姐口无遮拦,这种事岂是说变就变的?

      容妃也觉得自家妹子的请求太过离谱,可这关口也不能不说句话。略想了想,趴皇上耳朵边说了两句好听话。

      她是皇上的宠妃,吹了耳边风皇上自然也要掂量掂量,面前金二小姐又哭得死去活来,心烦意乱一时也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正在众人屏了呼吸等待下文时,又有清晰的男声道:

      “小人郑允浩愿代驭电将军前去边关,定能敌退南人全胜而归。”

      皇上大喜,忙抬头看了来人,却见眼前跪的是一陌生青年,星眉剑目气势过人。金在中险些叫出声,惊讶地拿手盖了唇上。不只他,锦上添花和其他金府人也看呆了眼。

      郑允浩双手抱拳道:

      “家父郑义人,生前教导小人读书习武,为国家效力是家父的遗愿。”

      在场的人皆了然。郑义人,金在中也知道,征战南北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年近70还挂帅披争,一生淡泊名利,最后一役胜利归来后便告老还乡。

      原来他是郑义人元帅的儿子。虎父无犬子,郑允浩的一身好身手也不奇怪了。

      皇上还有些犹豫,容妃在旁边推了推,皇上只好顺水推舟道:

      “如此……任命郑允浩为先锋将军接替驭电将军,望你率领我军战无不胜……”

      金在中回不过神来,怎么,怎么回事?说变就变?先锋将军?是不是,是不是……要走了?不回来了……

      他垂着眼,分明看着郑允浩从皇上手里接了兵符谢恩。他手不住地哆嗦,颤巍巍站起来,腿却发软,锦上添花扶着他,小声道:

      “小姐,先回房吧……”

      金在中麻木地走着,木偶一样被扶上了床,锦上给他把被角掖掖,刚要起身端热水,却被一把拉了住。金在中眼虽望着她,眼神却空空,仿佛透了她看到别处去:

      “他……他开玩笑……的,是不是?”

      锦上跟添花对了眼神,强挤出笑。郑允浩不声不响这唱的是哪出?本来就是个打杂的,怎么的就变成了元帅的儿子,又成了将军?他若一走,还能记得小姐吗?

      “他……傻啊,”金在中松了手,缓缓躺下,“打仗,哪有那么容易,若是丢了命……可怎么办……”

      添花想劝劝他,又见他闭了眼像是要休息了,轻轻推了锦上往外走,临关门时却撇见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眼角淌了长长的泪痕。

      金在中躺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脑里一幕幕便全是郑允浩。第一次见他,那黠促的笑,第二次见,忍不住往后藏的大脚,还有在窗前专心劈柴的郑允浩,挥舞斧子的胳膊经瘦有力,空手打退两个大汉时的他,身上透了阴冷的气息,却在抱着他夜里偷玩的时候,满身的满嘴的甜腻。

      如果,他真的要走,自己该怎么办?不敢奢望白头偕老,但也不愿这样无疾而终。

      金在中心里难受,似乎连听觉也下降了。等反应过来门外的嘈杂声时,听着似乎是已经要走了。

      他一惊。果真就走?来的太快,简直仍似做梦。可一切偏偏是真的。他衣冠不整从床上挣扎着起来,踉跄着推开门。

      “吱”的一声,不大的院落里挤满了人,郑允浩便被簇拥在其中。听了开门声,不约而同朝这里看来。锦上添花上前小声道:

      “小姐,他收拾了东西,这就要走……”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越过锦上添花便找到了那人的一双眼。不过隔了数个人,却好似中间有千条沟万条坎,那人的眼神分明也生动,嘴唇抖着却没有出声。金在中想说的话很多,注意身体,别着凉,边关风大要多喝水,身边的人要防范着点,这些话都凝在眼睛里,不知那人能否看懂。

      郑允浩分明见了他眼里的泪花,心里倏倏的动。什么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也比不上这难舍离别的泪。若是之前还对他有什么误会,那点点泪光纵然是坚如磐石的心也能融化的了。

      金在中是爱他的。毫无疑问。他也是爱金在中的。

      天下之大四处为家确是潇洒,可若丢了这次机会,爹的遗愿何时才能实现?当初爹立了汗马功劳被人排挤,不甘心从此解甲归田却也无可奈何。进了金府本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遇着金在中却成了他的牵挂。

      纵使有千言万语,此时也无法再说。只盼在中你若对我真心实意,便等着我胜利归来的一天。

      郑允浩挥了手迈出门去,男子汉当断便断不可拖泥带水,在金在中看来却是恩断意绝的象征,强扶着门沿才没有倒下。有些话,即使是自私也该早早出口,优柔寡断只落的自己悔恨不迭。

      先锋将军郑允浩率领的大军即日起程前往边关,与僵持数月的入侵南人一决高下。

      当天晚上,金家三小姐也失踪了,锦上添花免不了一顿皮肉苦,万幸金三小姐在金家也是可有可无的人,金夫人一句话,三小姐无端失踪的事遍被压了下来。

      锦上添花回了小院整理小姐留下的东西,细细数来,从衣服到首饰,样样不缺。独独小姐宝贝的那个掉了漆的匣子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3
      郑允浩果然不负众望,初战告捷打得南人连连败退。但由于操劳过度和不适应当地气候,病了三天没起来,随军的大夫开了方子配着药吃。

      他自幼父亲管教严厉,成人后来去潇洒,但也算是没吃过大苦头,即便在金家打杂也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乍一进了军营每日的粗茶淡饭吃着没胃口,硬挺着风寒三五天也不见好。

      郑允浩的咳嗽一声迭一声,卧在床上听着探子回报军情。上一役打得南人元气打伤,首领也拓肩膀中箭,虽性命无碍但也需休养几日。

      这南人首领也拓不似普通南人长相野蛮,倒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气质,但行军打仗手段高明心狠手辣,凡是俘虏一律将头砍下悬挂在木杖上。郑允浩上次也是险胜,按照他的想法,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郑允浩挣扎着想起来,头重脚轻差点栽倒,副帅过去扶住他:

      “将军,这次由我带兵杀去吧。”

      行军打仗都想立功,副帅自然也想趁着将军身体不适自己能立个军功。可他哪里能明白郑允浩的想法。

      郑允浩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郑父的教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只要敌退南人,正好可以堂堂正正的面对金在中了,何惧势力眼的金老爷?

      想到这,郑允浩强忍着头晕站起来,出了帐篷被风沙一吹,立时清醒不少。从副帅手里接过铠甲,脑子里飞速部署着作战计划。

      他所不知道的是,另一面,金在中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那一夜,也就是郑允浩接了兵符离开的那夜,金在中悔不当初,心里话还没有说连机会都没了。娘去世的时候也是痛不欲生,离开郑允浩好比又把心剥了一层。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终于定了决心。

      大夫人视他母亲为眼中钉,虎视眈眈盯着即将临盆的二夫人,若是生了儿子动摇了她在金府的地位,只怕他降生的一刻便是母子二人性命不保。

      多亏当时油灯忽明忽暗,接产婆又老眼昏花,一时没看清竟阴差阳错保住了他母子的命,将错就错从此便做了女子。

      堂堂男儿整日的涂脂抹粉本就是大辱,偏偏自己性格软弱,如果不是遇见了郑允浩,恐怕真的要老死金府了。

      一想到他,整个人突然凭添了诺大的勇气。不管他爱或不爱,总要亲耳听他说才行。

      金在中自小生活在金府,从没独自出过门,唯一的一次危险也是郑允浩及时出现化解了,根本不了解外面的危险。

      的确,但有这样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子独子上路任谁也忍不住多看两眼。当朝虽尚男风索性一路有惊无险。银子花的将近见底了,金在中刚好到达了离着郑允浩最近的小镇,本来是想找个地方做个杂活换口粮,好歹坚持着到边关。

      要不怎么说他还是不经事,就算到了茫茫边关,先锋将军郑允浩也不是谁想见都能见得的,当然这是后话。

      金在中一路打听着,日夜赶路近一个月才见着了有黄土的地方,周围的村落破落不堪,一个人影也没有。想来是连年打仗,村里的人都逃荒去了。

      没有地图又不认识路,金在中只好摸索着往前行。边关边关,走到头不就是关了?他想的是没错,可没个指路的东西,周围又是茫茫一片,走了没多远就偏了方向。

      其实如果直走,只需半日定能见了郑允浩的驻地,可他直走了两日也没有人烟。怀里的干粮要吃完了,如果今日再没找到军营,恐怕要饿死渴死在这荒漠了。

      郑允浩。金在中扁着嘴简直要哭了。腿累得打颤,真想躺下歇歇。隐约听着远处有马的嘶叫声,金在中大喜。

      他一跳老高,站在土堆尖上放远了看,果然,不远处有两个大大的黑点跳跃着,金在中也顾不了许多,脱了最外层的衣服拿在手里使劲挥舞,那马上的人大概也看到了,勒住了马犹豫一下,掉头朝这里奔来。

      金在中听着声音近了,也小跑着迎去,只要说自己是他们将军的朋友,应该会带他去见郑允浩的吧?

      两匹马疾驰而来,越来越近,策马奔腾的两个人愈发清晰,金在中脸的笑容渐渐淡下来,那两人周身的煞气连他这不懂武功的人也觉察了,其中一人分明是满头的红发。

      金在中大愕,直骂自己愚蠢,另外那人虽俊秀挺拔但服装也与中原两样。

      他转身就跑,可这种情况又能跑到哪里去?两匹马一前一后挡了他的去路,金在中在中间打转转,找不到可以逃生的方法。

      也拓居高临下看着被困的人,惊慌失措的表情无碍他如画的眉目。

      “真是个好看的人儿。”

      金在中不懂他说什么,眼睁睁看着红发大汉将他一把掳上马。他死命挣扎,后肩被砍了一下便失了知觉。待他醒来,已经身陷南人首领也拓的地盘。

      金在中心里悲。这也拓算是对他客气的了,若是换了别人,管他同意不同意用强的便是。如果也拓也来硬的,他有什么奈何?

      也拓战场上杀人如麻,在军中威信很高。凡是成大业的人都要有城府的,这城府之一便是耐心。

      他对金在中算不上爱情,但也不是没有真心。谁见了这样的人能不动心?所以更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愿意。他不懂南语又不懂武,也拓对他不存戒心,每日把他放在身边,一日三餐好生伺候着,只等金在中点头。

      金在中日日想着逃出去的办法,可白天有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晚上跟也拓同睡一屋,稍有动静就被也拓发觉。不知不觉居然被软禁已有数月。

      也拓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工夫,怕他吃不惯,特意找了中原人做厨师,还命人专门做了木桶给金在中洗澡。自己每日穿着战服还不忘给金在中做几件衣服,连贴身衣服的料子也比在金府的时候还好。

      金在中心里惦记着郑允浩,总想着也拓是他的敌人,连个笑面也难露,更不用说让也拓近近身。也拓的情绪越来越差,脾气也开始暴躁,常听得他跟手下发火。金在中猜测是在郑允浩那里吃了败仗,小心地不去招惹他。

      兵败如山倒。纵然南人野蛮善战也难敌郑允浩率领的大军。被攻破了军营时,金在中腕上拴了细链子被束在也拓的床头。

      为首的正是郑允浩的副将。他见床上人衣冠不整双目通红,犹豫着问了句:

      “你是谁?”

      我……是谁?

      金在中沉默了。郑允浩,若是早一日,我也还能大声告诉他,我,金在中,是郑允浩的人。可现在……他看看自己腿上蜿蜒的血迹和胸前被啃咬的红印,轻轻摇摇头:

      “我……我是……我想回家……”

      金家三小姐失踪半年又奇迹般被人送回来了,可名节已经不保。好好的大家闺秀无端失踪不说,还是被一帮士兵送回来的?整条街的人都在讨论着这件事,金老爷气得把他赶回了以前的冷院,连锦上添花也派给伺候小少爷去了。

      若说金在中从前还有快乐的时候,那现在便是连一点点的乐趣也没有了。本还想着有机会问问郑允浩爱不爱他,现在也成了痴人说梦。活着是一点乐趣没有,还不如死了痛快。

      锦上添花偷偷来看他,添花抹着眼泪道:

      “小姐,您可得想开了,日子还长着呢……”

      锦上也劝他:

      “对啊,别为那个臭小子气坏了身子,哼,还驸马呢!”

      金在中疑惑地看着锦上。添花白了锦上一眼,放下手里的包袱道:

      “小姐,这是换洗的衣服,现在您万事靠自己,能挺下来吗?”

      金在中急着追问锦上:

      “什么?驸马?什么意思?”

      锦上小声说:

      “郑允浩打退南人立了大功,听说皇上有意招他做驸马……”

      金在中血气攻心,浓血溅了锦上一身,眼前一黑晕将过去。

      添花急急扶住他,埋怨道:

      “不是不让你说吗……”

      锦上知道是自己失言,赶紧跟着添花把三小姐抬床上,拿温水沾了手帕仔细擦净他唇边的血,思忖道:

      “郑允浩光叫我们不要说,可抗旨是要杀头的,他能有什么办法?小姐早晚要知道的。”

      金在中一病不起,大夫说这是心病,金老爷支了个60多岁的婆婆照顾他。虽然足不出户,金在中还是从老婆婆絮絮叨叨的闲话里知道了,金三小姐被人掳去已经是隔夜话,当下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皇上准驸马——先锋将军郑允浩的事。

      谈论的人不时叹口气,表示一下惋惜,又隐隐的幸灾乐祸。没福啊没福,当驸马是几辈子休来的福气啊……不过听说啊,这个先锋将军,嘿嘿,听说打仗的时候受伤了……你知道伤哪了吗?……是呀是呀,腿是折了再起不来了……还伤了下面……不轻啊,治不了……可不是,哪个公主这么倒霉啊……守活寡呗……

      老婆婆碎碎讲的时候,金在中愤怒的要跳起来了。郑允浩在边关奋勇杀敌,到头来怎么落的个让别人笑话?不能人道又如何?若真爱他,每日在一起即便是只能看着也是幸福,瞎了残了也是爱他。

      锦上添花再来的时候,金在中抓了添花的手不放:

      “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添花清了清嗓子道:

      “郑允浩说若是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了再堂堂正正跟老爷提亲,谁知道又……这样了……说怕连累了小姐……”

      金在中拿被子蒙着头趴在枕头上哭成个泪人。这些话要是早知道,哪里还有这么多麻烦?谁要他提亲,只要他一句话,我金在中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跟了走的……心里转了几个弯又恨自己,郑允浩对他一往情深自己还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老老实实在家等着他胜利归来,哪还能让也拓……占了便宜去?如今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锦上和添花还小声说着:

      “……没一个公主愿意嫁,可皇上金口已开,哪能反悔……可怜郑允浩都这情境了……”

      “没人嫁他?”金在中恨声道:“她们是金枝玉叶蒙了眼,哪里能懂得他的好处……”可自己岂不也是遮了眼没看出他的心意?纵然郑允浩千般好万般好又与他何干了?想到这又忍不住大哭一场。

      锦上和添花在旁劝也劝不住只能陪着叹气。末了,金在中眼泪一抹,干脆道:

      “郑允浩现在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添花略一想,手指了窗外:

      “他受伤太重恐怕是进不了官场,皇上赐他座府宅就在城外。可是小姐,你还找他做什么?人家是钦点的驸马了,咱们去,不合适吧?”

      添花的话浇了金在中一个透心凉,见一面都是奢侈,难道当真要放弃?

      锦上在一旁出主意:

      “哎,小姐,要不,怎么找找……找找容妃看她怎么说?”

      容妃?金家大小姐素来瞧不起庶出的金在中,虽不刻意刁难但也很少接触,进宫前跟金在中不过是过年过节打个照面,实在没什么交情。

      添花看他犹豫不决,又道:

      “就算她现在贵为皇妃,可也还是姓金的,自家妹妹有求与她,总不会冷脸相向丢了体统吧。”

      金在中略一思考,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要有一点点的生机也要抓住的。重重点了头。锦上添花乐得一蹦老高,立刻拿了笔墨纸砚写了帖子。

      不出三日收了回信,当晚,金在中便以容妃娘家人的身份进了宫,锦上添花陪伴左右,据说后来又由容妃引见拜见了皇上,锦上添花殿外侯着,三人密谈直到深夜才结束。

      离了皇宫的时候,锦上添花见着小姐面有喜色,想是有了什么好消息,问又只是摇头不语。

      终于,到了先锋将军和公主大喜的日子。

      公主的婚礼按照规矩都是在晚上举行,这次也不例外。郑允浩早早接到了描龙的喜袍,是江南陈家进贡的特级丝绸,往年都是皇上指名赐给下面的宠妃,今年的破例给了驸马。

      郑允浩心事重重抚摩着光滑的料子,想起当出锦上添花的话,若是金在中穿着这个,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事情虽是照计划来的,锦上添花也是暗里帮着他,可这事情不到最后一步总是有许多担心。

      望眼欲穿等到了晚上,将军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灯笼照耀得如同白昼,先锋将军身着喜服肩挂彩绸,骑了一匹白毛骏马走在前面,整个队伍,极为壮丽。

      几十个红衣的宫女,舞动著宫扇花灯,在喜乐声中,迤逦前行。后面跟著浩浩荡荡的灯笼队伍,二十对宫女手持红色的大灯笼,四十对宫女手持白色红字的小灯笼,再后面,仪仗队高举著各式华盖,亭亭如伞,再两边整齐的乐队奏着喜乐,紧随其后的是一顶金碧辉煌的大红喜轿,稳稳地落在了将军府前。

      空前的盛况引来无数围观的人,有兴致勃勃看热闹的,也有窃窃私语说风凉话的:

      “哪个公主?”

      “……谁知道……听说是义女”

      “怪不得舍得送来当活寡妇……”

      “……他倒俊俏,看起来真不像……”

      引来周围一阵小小的嬉笑,又有接话的小声说到:

      “瞧瞧,下马了,看看是不是个瘸子……”

      轿子轻轻一落,喜娘搀着一身喜气的公主下了轿,公主头戴红头巾手拿苹果,在喜娘的搀扶下跳过火盆进了大院,郑允浩早已在一旁等着。喜娘拿了彩绸的一头递过去,二人各执一边,由郑允浩牵着进了大厅。

      他虽走的慢,红绸的摆动幅度也还大,明显见他左右脚高低不平。有恶意小声嘲笑的,郑允浩只当没听见,新娘子喜服轻荡,透了裙底两只大红的绣花鞋隐约可见。郑允浩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自此才露出舒心的笑容。

      郑家老人都已仙逝,摆了牌位在坐上,更高一层便是皇上端坐于上。皇帝嫁女精神也好,笑看郑允浩领着公主行了大礼入洞房。

      新娘动作还很拘束,端端正正坐在床头一角,攥着苹果的手指紧到发白。裙底也不安地踩来踩去。郑允浩看着好笑,打发了立在两旁的喜娘,沉声道:

      “公主,你乃是千金之躯,我郑允浩如今已是废人一个,若你还有一丝后悔,现在可还来得及。”

      端坐在床上的新娘身子往里坐了坐,细着嗓子小声道:

      “我自愿的……”

      郑允浩听这声音差点笑出声,想了下又叹口气: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太过自私……”一手拿了喜秤递过去,“公主还是自己挑了喜帕,若以后有中意的人……我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意好了……”

      新娘猛然抬头,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郑允浩只管把喜称塞她手里,挪着步子作势往外走:

      “我不胜酒力,去书房睡了……”

      话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双手摁在了门上,说时迟那是快,新娘子一个大步上来,拿着喜称劈头盖脸便打来,边打边骂:

      “没出息的!谁怨你是残了是废了的,都说是自愿的了,还走,走啊你,走啊,走啊,再别回来了!”

      新娘子被红头巾挡着脸看的不甚清楚,一时气极只管乱打,郑允浩虽有武艺也不能对她出手,硬生生接了几棍,忙不迭地求饶:

      “在中在中,打疼了……”

      新娘子一愣,举着喜称的手呆在半空。郑允浩赶紧抢了过来,喜帕轻飘飘地落下,露出一张美丽的脸,惊愕地看着一脸坏笑的郑允浩。

      “……你,你知道是我?”

      郑允浩嬉皮笑脸凑上去:

      “在中穿这一身可真好看!”

      伸长了嘴要往上亲,金在中拿手挡了他,略带怒气地问:

      “锦上添花是不是被你收买了?”

      郑允浩偷香不成满腹委屈:

      “皇上突然收你做义女还封了公主,你说这事京城里谁不知道?还用得着锦上添花说?稍有头脑的也能猜出来是因为金口已开必须要嫁个公主……”

      “哼!那你刚才还说那些话!”

      金在中扭身坐到床沿,别着头不理他,郑允浩过去蹲着跟他脸对脸,金在中把脸转另一边,郑允浩拿手把他脸掰过来笑:

      “别生气,谁叫你不乖乖等我偏要自己去找……”

      金在中一直被郑允浩的事占着心,一时忘了在也拓那里受的委屈,被他一提醒,瞬间呆了。

      自己只顾着心疼郑允浩,想着就算他真是废人了也好留他身边照顾他,没想到郑允浩还惦记着他已经被人占了便宜的事,恐怕郑允浩是真嫌弃他这身子了。悲愤交加眼眶倏地红了,赌气站起来,把凤冠往地上一扔:

      “早说,你若嫌弃,我走便是。”

      郑允浩赶紧过去搂了他:

      “我若真嫌弃,何必要跟你成亲?”见金在中不挣扎了又道:“那天等副将派人把你送出去了我才知道的,当时气得要把那贼人千刀万剐。可在中,你明知我瘸了废了也要嫁,你爱我,我又何尝不这样爱你?莫说这样,哪怕比这更甚,只要你爱我,我便是非你不娶。”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情意绵绵,金在中哪有不感动的?伸手搂了他又哭又笑:

      “你知道就好!我这身子虽然脏了,可心里只有你,只要你愿意,残了废了瞎了瘸了我都不怕,天涯海角也要跟着你……”

      “好好好,”郑允浩拍拍他的肩,“我没瘸也没瞎……”

      金在中不信,非要他再走两步看看。郑允浩背着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果然健步如飞,那里有瘸!

      “若不这样,多了的公主抢着嫁我,我们在中可怎么办……”

      金在中偎依他怀里,撅嘴道:

      “就你心眼多,锦上添花怂恿我上宫里找容妃,肯定也是你出的主意了?”

      郑允浩笑而不语,明摆着是默认了,金在中气得在他肚子上捶了一拳:

      “就瞒着我一个人,害得我成日替你担心,锦上添花这两个小妮子,回去不教训她们的!”

      郑允浩正色道:

      “我不好名利,也不愿做了官整日的勾心斗角,真瘸了,刚好可以名正言顺的离了那些是非,又抱得美人归,一举两得。”

      见金在中低头不语若有所思,踌躇着问:

      “在中……你不是……还惦记着当将军夫人呐吧?”

      金在中白他一眼,

      “可我们就在皇上眼皮底下,终有被他发现真相的时候,何况,我并不想终生扮女装,还不如……”

      话没说完,表情已经亮了,眼睛炯炯有神,郑允浩也明白,伸手握了他小声道:

      “行啊,江南,大漠,雪山,我们玩儿个遍,不过,”他凝神望着金在中,后者已经羞红了脸,身子也顺着他的动作往后倒,“不过,嘿嘿,”郑允浩手灵活地解开金在中的喜服,贴着脸凑过去,

      “嘿嘿,先洞房了再说。”

      ———— 红男80 《将错就错》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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