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贪吃橘猫

30、红霞谷（十一）

　　他们缓步走下台阶，因为警惕所以一步一步走得缓慢，风从对着他们肆虐呼啸变为温柔抚摸，狂舞的发丝重新柔顺地披在身后，只是偶尔一缕发丝调皮地撩着脸。

　　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已经走了一半的台阶，但仍然有风吹过，发丝轻舞，衣袖轻摆。明明四周全都被石阶挡住，明明看不到有任何可以让风来到他们身边的缝隙，可风就是存在，就是能让他们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温柔。

　　时暮努力地忽略被诡异视线盯着的感觉，努力地忽略那迎面而来的风。他发现秋贝钰和蒋峰脸色越来越僵硬，脚步越来越迟疑。这是唯二曾经来过这里的妖，他俩知道的信息很重要，所以时暮问道：“和你们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有什么是很不对劲的地方？”

　　蒋峰开口回答了他，他站住不再往下行走，这里已经能让他看清楚下面的东西了，“不对，当然不对，应该说这个鬼地方就没有什么是对的地方。

　　看到下面那几盏油灯了吗？”

　　时暮看到了，在圆坛周围立着几个石柱，上面放着二十四盏油灯，火光微弱只能让妖模糊地看见圆坛中间堆着的小山一般的宝物。那油灯好像是启明灯？

　　“你是指那二十四盏启明灯吗？”时暮问他。

　　蒋峰道：“是的，相传启明灯有辅助妖成功通向高阶修行道路的作用，在修行时身旁放上一盏启明灯能让妖对世界的感知更敏锐。我认出来了，秋贝钰也认出了，还有其他的妖，我们偷偷地把所有的灯都收了起来。在灵地外我忍痛把它扔掉，可是它现在又出现在了这里，和五年前一般无二地在那些石柱上。”

　　蒋峰的话语里透着恐惧，他在这里呆够了，虽说修为大涨，但是这种地方他只想要快快躲开再也不踏入一步。

　　支撑着他的是知道这次肯定能出去，可是这里的情形真的允许自己出去吗？重新来到这里看到的东西注意到的东西比上次多多了，他的信念开始动摇。

　　时暮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但见他没有发狂就暂时没去弄醒他，只是再次发问，“你仔细看，那些东西和你们上次来这里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一模一样，就连摆放的位置都一样？”

　　蒋峰听到时暮的话他身体更是僵硬了，眼皮轻轻抖动，身体的本能让他不愿意再去看那些让他恐惧的东西，但内心的想法强制他再去看那些有什么不同。

　　克制着恐惧，去看那些东西，一样的，前面那尊玉石雕像是一样的，上次它也放在那盏莲台的旁边，那颗红晶也是放在那参娃娃的旁边······

　　“不一样。”秋贝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时暮等妖都看向他。

　　秋贝钰的嘴唇也在抖动，但说出的话透着坚定的意味，“那把剑，放在右边第二盏启明灯下面的那把被红木剑鞘包裹的剑是当时一个妖的武器，我记得，那把剑伤过我。

　　至于其他的我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时暮看向蒋峰，蒋峰看着那把剑的眼神更是不可思议中透着惊恐，他的身体颤抖着软倒在台阶上，发出刺耳的骨头与石阶碰撞声，他转身手脚并用，想要逃离这里。时暮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从空间里拿出一瓶水从他的头顶灌下，浇湿了他稀疏的头发，水从他的脸上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滴落在衣衫上。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众妖只能呆呆地看着蒋峰被浇了个满头满脸的结局。大家都呆住了。

　　时暮的声音平静无波，“醒了吗？”

　　说完后，转头看向秋贝钰，“还害怕吗？”

　　秋贝钰这时的震惊已经代替了恐惧，至于蒋峰更是被水带来的冷意弄得呆呆的。好一会儿，他的身体恢复正常，不再发抖，脸上坚毅取代了恐惧。

　　“我害怕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很兴奋，看着那些宝物只想要把看上的都纳入怀中。第二次来这里我很害怕，这种害怕虽有自身的影响，恐怕更多的是受到这里的影响。”蒋峰说着，一边在心里腹诽，‘这下可不妙了，这个时暮明显是他们的领头的，但是他好像很看不惯自己。’

　　他苦笑着朝秋贝钰发出求救的眼神。

　　秋贝钰看着时暮淡定地把手放下，任由蒋峰差点儿没站稳摔倒，又看蒋峰的目光，对于这个相依为命五年的好友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同情心的。

　　他对时暮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蒋峰的话也是我的感觉。在这里我变得很迟钝，没有察觉我和蒋峰的情绪不对，也没有及时调整。最重要的是，我对这座宫殿的记忆很模糊，我能清楚地记得三岁那年秋贝英那小子咬了我手腕一口，但我记不清那些石柱上雕刻了什么，我记不清这下面的圆坛里有多少东西。

　　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错的，如果不是那把剑把我的手臂划了一个大口子让我记忆深刻，我甚至完全记不起它，会以为它本来就属于这里。”

　　时暮了然地点点头。应该是这样，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这里没有传出过任何消息，肯定有妖和穆雅克一样幸运地出去了，但他们的意识让他们忽略了这里的存在，恐怕随着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这里，只有遇到刺激才能可能想起。

　　时暮看向秦乐乐，“乐乐，我陪你下去。”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下去，这里对自己的影响其实也很大，但任由秦乐乐自己一个妖下去冒险他不放心。

　　秦乐乐皱眉，时暮的脸色并不好看，看得出来他在抵抗这座宫殿，但看着时暮坚定的目光，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秦乐乐点点头。

　　勇敢地握住时暮冰凉的手，颤了颤差点儿想要甩开，这也太凉了些，用力握紧，大声对时暮说：“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时暮看着被握住的手，听到秦乐乐的话，嘴角勾起，故意忽视秦乐乐眼神里闪烁着的害怕，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秦乐乐听到时暮的话，开心地笑了起来，身体里涌出无限的勇气。坚定地往下迈步。

　　时暮和秦乐乐一同走到了圆坛之上，这圆坛就是山石磨平了棱角的石坛，二十四跟石柱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花纹，其上是燃着的启明灯，烛火摇曳，有微风自自石坛上起。

　　可时暮没有看到这些，他的意识从一脚踏上这底部的石头上起就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身边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无踪。时暮低头想要看自己牵着秦乐乐的手，但没有看到，他看不到秦乐乐也感觉不到秦乐乐。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在时暮的意识之中过了很久，久到他感觉非常疲惫，这种绝对的安静和黑暗让他快要忘了自己是谁，快要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远处传来求救声，很微弱，但听在时暮的耳朵里如同惊雷炸响，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意识迅速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找到了，那是一个火光掩映下的村庄，村庄全是茅草屋，被熊熊大火引燃。村名们哭喊哀嚎，血光混合着火光，红色的焰火下点缀着晶莹的蓝。

　　除了村名们的哭喊求救声外还有一群壮汉放肆的大笑声，那群壮汉手持长刀，追着柔弱的幼崽砍杀，跟在年迈的妖怪颤颤巍巍的脚步之后，让母亲看着自己的幼崽死在她的面前。

　　愤怒涌上时暮的心头，他有了身体，拔出自己的佩剑，把那些行凶者杀光。

　　黑暗再次降临。

　　又是过了许久许久。

　　出现了又一个村庄，怎么这么落后？东深区还有这么落后只能住茅草屋的村庄吗？已经意识不清醒的时暮在心里腹诽。然后愣住，东深区是哪里？

　　他是一个组织的杀手，没有名字，他今天的任务是要来杀掉这村子里的一名妖。因为那个妖坏了贵族大妖的事，应该受到教训。

　　屋子里一片温馨，昏黄的油灯下，一个温柔的女妖怪给青壮的男妖怪夹菜，幼崽用着软软的童音撒娇，女妖笑着又给幼崽夹菜，男妖憨厚地笑着摸幼崽的脑袋。这是他的目标，时暮缓缓抽出自己手中的剑，应该刺上去，杀了他，但右手重若千斤，身体阻止着他行动。

　　他失败了，回到组织，被大当家施以极刑，很痛、很痛，缠绵床榻数月，他的同伴告诉他，那家妖死了，被放血，在血流干之前看着他的家人看着那座村庄被毁灭，死之前疯了，他的同伴的嗤笑声一直回荡在耳边：“你看，作为一个杀手，要什么同情心？他还是死了，死得更惨。”

　　他变得沉默，在他伤好以后大当家亲自给他发了一个任务，是去杀他最好的朋友，并告诉他不是那个妖死就是他死。他沉默，然后杀了大当家，杀了来围杀他的所有妖，站在一片血海里他仍然沉默。

　　其实，他没有必要这么做，去杀了那个所谓的至交好友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反正他其实并不知道那个妖是谁，对那个妖除了知道是自己好友外什么都不知道。然而他没去，反而杀了从小把自己养大的大当家，他不喜欢别的妖命令自己，不喜欢被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歪着头想，‘我是什么时候成为杀手的呢？’

　　“有趣。”一声轻笑在整个空间响起。周围渐渐暗下去，蓝色变为黑色。

　　“时暮。”空间停滞，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迟钝地想，‘时暮是谁？’

　　“时暮，时暮。”

　　眼前的画面像是玻璃被石头砸中一般，碎成一片又一片，在离开这个空间之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轻轻地，充满着兴趣的声音：“你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