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陶西西领着翡翠和琥珀到园子里的时候,已经有好些人在里面忙了。陶西西看了一下,除了温越儿和冬菊没来,秦而澜和捡素不在;前院各房的丫头还有后厨的小翠、胧烟,连慧莲、香英嫂子都在忙活。
原来按照习俗,七月初七这天若日子好,有太阳,各家各户的女儿和小媳妇们得将自家的经书、衣裳都拿出来晒晒。
于是香英便带着金玉、君竹、夏菊几个稳当的丫头,将府里的经书搬了出来,然后让琥珀、秋菊、春菊三个丫头将它们摆在园子里的空地上,在日头底下晒。
只是这个园子并不大,没有假山流水、奇花异木那些景点,单单就边上有一个戏台,然后绕围墙一圈种了栀子花树,中间是一片空地。七月天里,栀子花树枝繁叶茂,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点缀其中,看着煞是可爱。
陶西西进来时,好几个丫头看见了,但她们只是叫了声“夫人”,没有上前来行礼。因为自陶西西醒来后,府里众人都知道她的脾性改了,她现在不管是待卫琼娘、温越儿她们这些姨娘,还是对翡翠、琥珀这些伺候的丫头,都比往日要好上许多。
这前院、后厨的小厮、丫头们都觉得自家大娘子,走了一遭鬼门关后,人变得宽厚温良了。于是大家对她也随意了许多,但是并不敢放肆,毕竟还是忌惮她以前霸道蛮横、吝啬刻薄的性子。
虽然只是上午,但有几个丫头已经觉得热得受不了了,都跑到戏台子上躲着。
文竹见琥珀来了,忙叫她过去帮忙晒经书。琥珀这丫头年纪也小,还是个孩子心性,一见伙伴们有好玩的,也是玩性大起。她连忙跑向文竹,都没记得跟陶西西说一声。
陶西西见大家虽然是在做事,但这一群年纪相仿的丫头们在一起,就是在玩乐。毕竟是乞巧节,就算平日里干活想着法儿偷懒的琉璃,今日做事也十分的卖力。
陶西西见翡翠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并不去参与她们,便说道:“你跟她们一起玩儿吧,不用跟着我。”
翡翠听了陶西西的话并没有走开,而是说道:“那都是她们小姑娘喜欢的,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还是跟小姐你呆一起吧。”
陶西西看她面色并不自然,猜想是刚才在书房里自己说的那句话,让翡翠多想了,只是陶西西不明白其中因由。
这时在戏台子上面的楠竹叫翡翠过去说话,楠竹没有走过来,而是直接在台上大声朝她们喊道:“大娘,我找翡翠有些话说,你让她过来不?”
陶西西心想,了解翡翠这个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便回楠竹:“好。”
陶西西便对翡翠示意了一下,说道:“不去吗?楠竹叫你呢?”
翡翠看了看楠竹,她还在朝自己招手,翡翠便对陶西西行了个礼,然后慢悠悠过去了。
其实刚才陶西西对翡翠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是带着笑意的,但翡翠没有从书房里的惊慌中缓过劲来,所以陶西西让她跟金玉她们去玩,她自己心里并不是庆幸和放松。
因为翡翠心里一直有个害怕的事情,就是怕陶妤兮突然跟她提杨仕或者说是任何跟陶妤兮有男女私情的男人。
翡翠清楚地记得,十二年前,那时才八岁的她刚被卖进陶府伺候陶妤兮。那个冬天里的一个下雪天,翡翠跟着陶妤兮外出去一个大人家做客。当时她不小心将陶妤兮唯一一件皮袄掉在了雪地里,那地因人来人往踩的很脏,陶妤兮当场就生气了,一把将她推翻在地。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有好几个人出声指责陶妤兮,但是杨仕没有,他只是伸手将翡翠扶了起来。
晚上,陶妤兮就偷偷倒了一瓢热水将翡翠的被褥打湿,那晚翡翠浑身冰冷地睡了一夜。第二天,翡翠实在受不了冷,便求陶府的厨娘给了她一床干净被子。然而被陶妤兮知道后,她又在翡翠的被褥里放了十几根绣花针。
翡翠那时也是害怕极了,便将这些事告诉给了陶妤兮她爹,当时的忻州城知县陶大人。结果就是陶妤兮被她爹打了一顿,罚了一天不许吃饭,但她却忍着一身的淤青,发疯一样把翡翠按着打了一顿。
毕竟陶妤兮那时已经十四岁了,幼小的翡翠实在反抗不了。尤其是陶妤兮那副发疯一样拉扯、殴打自己,朝自己嘶吼的样子,实在将翡翠吓得不行。
那时陶妤兮一边打,嘴里还一边叫骂着:“□□、婊子、勾引男人的下流胚……”那些话,翡翠一辈子也忘不了,小小年纪她的灵魂就被钉上了耻辱架。
自此之后,翡翠就小心翼翼地伺候陶妤兮。不管在哪里,就算是陶家的世家子弟来府上,翡翠也再不会跟男孩子搭话。
只是自那次后,陶妤兮并不再对翡翠打骂。平时她做错了事,陶妤兮也只是说几句,从来不曾动手,也不再暗地里使手段欺负她。
翡翠在陶府时间长了,也就知道了陶妤兮为什么会因为杨仕扶了自己一下,就那样发疯似的虐待自己了。
府里的老人讲,陶知县是科考中举步入仕途的。他之前本是一个穷地方的穷酸秀才,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未功成名就之时就娶了陶妤兮她娘。
二人成亲四五年的时间,陶知县便从秀才考成了举人,然后从举人考中了殿试。而这四五年的时间里,一直是陶妤兮他娘侍奉公婆、照顾家小,恪尽一个媳妇和母亲的责任。
幸好陶知县颇有才华,一举及第。他考中科举后,也很幸运地很快填了一个地方官的缺,就来到了忻州城,然后将一家老小接了过来。
然而等陶妤兮她娘领着四岁的陶妤兮、带着公婆跋山涉水来到忻州城的时候,忻州县衙里已经有了个貌美如花的二夫人。
陶妤兮她娘并没有哭闹,而是将公婆和陶妤兮安顿好,依旧尽职尽责当好自己的媳妇。只是陶妤兮她娘就是个小地方的姑娘,只懂得三从四德、孝顺公婆、服从丈夫,不会使手段争恩宠、讨欢心。
日子一长,竟然连陶妤兮她爷爷奶奶也被撺掇得不喜欢她娘,总是当着面说她娘不体面,上不得厅堂,配不上他家的知县儿子,最诛心的是骂她连儿子也生不出来。
那时候还小的陶妤兮从不见她娘哭闹、发脾气,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笑着安慰年幼的陶妤兮,跟她说心里不要有怨恨,但是陶妤兮却看到她娘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
后来,因为长期的压抑、郁闷,陶妤兮她娘在她八岁那年,一病不起,最后抑郁而终。
然而陶妤兮她娘死后半年,陶知县就将二房扶了正。陶妤兮那时才第一次发脾气,但无济于事,陶知县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爷爷奶奶对她也越来越刻薄。
自此陶妤兮心里便恨上了陶知县,恨上了她那瞎了眼的爷爷奶奶,更恨上她爹的二房。
又过了两年,陶知县的二房一直生不出儿子,这么多年只生了两个女儿。陶西西便鼓动她爹又纳了妾,毕竟陶家得有人继承香火呀。然后,陶妤兮便在二房和三房之间煽风点火,让她们之间相互争斗。
陶妤兮十五岁的时候,陶知县就要为她议亲。因她人长得漂亮,虽然忻州城都风传她脾气不好,但上陶家求亲的人依然不少。
陶知县那时属意的就是杨家小子,而且听说他与自己闺女的感情也亲厚,俩人算的上青梅竹马。这样也正好让他俩成为一对,成就一个佳话。
再加上杨家祖上本就是官宦世家,虽然从杨仕祖父那一辈家道中落了,但整个忻州城的人都知道杨家小子的文公武略都不错,迟早一朝高中、金榜题名。最重要的是杨仕人品极好,是个东床快婿的上上人选。
于是那年,陶知县就想给陶妤兮和杨仕定亲,跟陶妤兮说后,她也没反对,陶知县便打算去杨府跟杨仕他父母谈。
只是那一天,陶知县出门后,陶妤兮突然就领着翡翠出了家门。她直接找到了一个当时在忻州城做药材生意、又没爹没娘、三十岁的外地商人,跟他定了亲,而且当天就把自己仅有的几箱衣裳首饰当嫁妆,随自己嫁了过去。
陶知县一时接受不了,命人将陶妤兮抓了回来。
陶妤兮当时就对陶知县说,她绝对不会嫁给跟她爹一样的文人,他们嘴里满是仁义道德、圣人遗训,干的却都是忘恩负义、道貌岸然之事。她说她就喜欢生意人的贪得无厌、嘴尖舌利,至少他们告诉了世人他们是做什么的。
当时,陶妤兮说到这,本不想再跟陶知县浪费口水,但杨仕听闻她自己把自己嫁了,慌忙从杨府赶来。
杨仕赶到陶府前厅的时候,刚好听到陶妤兮骂她爹的话音落地。虽然她骂陶知县连带把自己这个文人也骂了,但他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心里有怨恨,所以从来不曾怪她对自己发脾气。
只是杨仕出现后,陶妤兮转身也看见了他,又接着说道:“我再也不会像我娘那样,辛辛苦苦过一辈子,临死都没穿上一件好衣裳,戴上一根像样的朱钗,而那个贱人却总是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我跟你说,我这一辈子不会嫁给没有家产的穷人,不会嫁给像你这样的穷鬼。我以后要天天穿好看的衣裳,日日都是山珍海味。我要把我娘一辈子没享过的福,都享受一遍。她为别人做嫁衣,自己却一辈子过苦日子,你放心我没那么傻。”
陶知县听陶妤兮说完是恼羞成怒,但看着陶妤兮稚嫩的模样,他心里很是诧异自己女儿小小年纪,为什么心里的念头就如此媚俗?嘴里更是没有一句温厚恭俭的话,浑身全然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样子。
陶知县越想越气,右手一扬,正想打过去,杨仕一个跨步上前替陶妤兮挡下了那一巴掌。虽然那时才十五岁的杨仕心里正惊慌陶妤兮为什么说那些话,但依旧还是不想她受委屈。
杨仕替陶妤兮挡了那一巴掌,但她心里并不感激。因为自从杨仕当着她的面,扶了翡翠那一下,在她眼里,他就成了跟她爹一样的人。陶妤兮便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就算再怎么喜欢杨仕,她也绝不可能嫁与他了,她要过的是跟之前她娘过的决然不同的生活。
翡翠担心她家小姐看出什么,虽然跟楠竹说着话,但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
园子里的经书晒上之后,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厨房里也很用心,把丫鬟们的吃食都多做了好些肉食和精巧的酥饼、果子之类的。
待到众人歇完午觉,翡翠、金玉将陶妤兮一袭红衫绿裙,换成了一袭浅红色衣裳。
一行人又到园子里去了。
只是去的路上,陶西西发现几个亭子当中,路边都摆上了瓜果吃食。待到园子里,香案两旁还竖起了彩幡。
慧莲和香英将中午吃剩的那些酥饼、果子也都摆上了方桌。金玉等丫头用绣线编的东西、织的织品也都摆了上去。
陶西西带翡翠、金玉一来,人群瞬时间更热闹了。
戏台上,也摆好了桌椅板凳,桌上也放上了时鲜瓜果和冰镇梅子酒。陶西西就在那上面坐着,看金玉、琥珀、文竹她们做了一下午游戏。虽然下午依旧日头高照,但丫头们却玩的不亦乐乎,下棋、投壶、打双陆、抹牌、喝酒、耍子,一一玩了个遍。
晚饭后,园子里的经书就收了起来,四周挂起了灯笼。虽说不是亮如白昼,但人影可看的清晰了。玩了一天的姑娘们终于安静下来,聚在一起,听香英和慧莲讲故事或者做游戏,输了就罚喝酒、说笑话。
直到玩到二更,那群丫头就哄闹了起来,一群人迅速围在了一起。那周管事拿出了一根绣花针、七根线,交给了文竹。原来这是个比赛,就是女孩们从老妇人手中接过一根针、七根线,借着香头的微光穿针引线。谁穿上线,谁就算乞得巧了,穿得最快者最巧。近二十个丫头,比了一个时辰,最后只有楠竹和金玉穿了进去。然后那群丫头便安静下静静对着天,仰望牛郎织女会面,心里暗暗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