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女子图鉴》文小琼

4、第二章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年会时间已经正式确定，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不会更改了，接下来就是各种准备工作了。

　　王晶晶比较擅长写作，所以，张紫萱和蒋桂兰主要负责日常工作和年会的筹备工作，而她则主要整理和撰写领导的发言稿、同事的汇报总结以及各种评选活动的评选稿件等文字类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王晶晶的心情突然变得很不好，越写越烦躁，越写越火大，“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就像过年时燃放的炮竹声，杂乱且喧哗。

　　张紫萱发觉了她的异常，特意蹲在她的身侧，悄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写啊？也是，那么多的材料要整理，那么多人的稿子要修改，我看着都觉得难，何况你还要写稿呢？”

　　“不是这个原因……”王晶晶以前学过一点职场生存学，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职场上交朋友，但是，想到自己平时和张紫萱确实很聊得来，便毫不掩饰地说道，“我年后可能会辞职，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心里有点浮躁，所以安定不下来。”

　　“你已经找到新的工作了吗？是干什么的呀？”

　　“还没找呢，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但是，我确定我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所以想换一份。”

　　“现在这份工作不是挺好的吗？不仅是本地知名大企业，还有国企这样的背景，又稳定，又体面，很多人挤破脑袋想进来都进不来呢！”

　　“我知道，当初我进来的时候，很多亲戚还在问我是不是走了什么后门，不然怎么进得来。想想都觉得可笑，我难道没有学历、没有能力吗？”

　　“小城市就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像办公室这种服务部门的行政管理岗位，哪里需要走后门啊？主任这个岗位倒是值得走后门！”

　　张紫萱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这个时候，曾主任和蒋桂兰还在外面采买年会所需物品，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王晶晶两个人，也许是因为背后说人短处，不免有些心虚，所以四处张望。

　　王晶晶比张紫萱晚来一个月，有些事情并不是很了解，听说在曾主任之前有一个即将转正的周主任，形象和能力都很强，没想到，突然“空降”一个曾主任，即将转正的周主任就变成高级行政专员了，她气不过，当即选择辞职走人了。

　　“有段时间，我也很想辞职，但是家里人坚决不同意，说我错过了这份工作，可能就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这么想！”

　　“家里人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吧，总觉得国企里面都是一些很好很好的工作，根本不知道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多浑！我现在也很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开口，就怕他们也是不同意。”

　　“对了，晶晶，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想要辞职啊？总得有个靠谱的理由吧，你还没有找到新工作就敢辞职，难道是准备考公考编？”

　　“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吧，但我真是这么想的，我的理由就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还有，人生只有一次，再不疯狂一下就老了！”

　　果然，张紫萱面露不可置信的神色，似乎犯了一种替别人感到尴尬的毛病，讪讪地说道：“挺好的……嗯……很有……很有……文艺范儿。”

　　王晶晶倒也觉得正常，毕竟，她的理由实在太不靠谱了，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心里其实不是这样想的，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人。

　　“所以啊，我非得去大城市看一看，找一个比较有文艺范儿的工作，这样才不会白活一场！”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劝你，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危险！”

　　一个说理想，一个说现实，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面，看来，这个天也没必要再聊下去了。王晶晶准备敷衍了事，便说：“可是，我已经动了去远方的心，在这个地方确实待不下去了！”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工作久了，每个人都会面临厌倦期，很正常，忍一忍就过去了，千万不要冲动啊！”张紫萱顿了顿，想到其他事情，继续说道，“反正我已经考虑清楚了，除非先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否则没办法向家里人交代。”

　　王晶晶一听，更加心烦意乱了，本能地想要反驳几句，但是，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张紫萱二话不说就走过去接听，她也只能闭口不言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这句话，曾经出现在各种场合，出自于家人和亲戚之口，王晶晶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每次听来都觉得特别刺耳，所以，这是王晶晶最讨厌的一句话，没有之一。

　　过了一会儿，张紫萱放下电话，转身面向王晶晶，略带怨气地说：“曾主任叫我过去帮忙，我早就说过，我和兰姐去就行了，她非要抢着去，现在好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要问兰姐，结果兰姐还得问我，最后还得叫我过去。我真是服了她了，这么久了，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王晶晶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了，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时间十分紧迫，不容她们再吐槽了，于是催促道：“你赶紧过去吧，赶紧完成任务，争取准时下班！”

　　张紫萱背起小挎包，整张脸阴沉得像是要下雨似的，边走边抱怨：“早不叫我，晚不叫我，偏偏这个时候叫我，真是烦人！我走了！拜拜！”

　　“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王晶晶做了一个深呼吸，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然后继续整理资料，继续修改文稿。

　　下班回到家，王晶晶准备向父母摊牌：这一次，她要听从内心的选择，不管是为了生活，还是为了梦想，必须勇敢迈出第一步，走出所谓的“舒适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体验外面的生活。

　　但见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客厅和卧室里都不见父亲的身影，她便暂时压抑住自己澎湃的心情，走进厨房，问道：“老妈，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马上开饭。”母亲头也不回地说道。
　　“老爸现在还没收工吗？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今天可能会晚点收工，我一会儿给他送饭，顺便也在店里吃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吃吧！”

　　王晶晶本来还在犹豫是饭前说还是饭后说，现在可好，饭前饭后都不方便说，只能改天再说了。

　　心里有事的时候，总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这不，王晶晶看着平日里最爱的综艺节目，时而坐着，时而站着，眼睛盯在屏幕上，耳朵却时不时倾听门锁的动静。

　　就这样，王晶晶等啊等啊，等到十一点一刻，终于等到父母回来了，他们见她这么晚了还在客厅里看电视，不禁有些惊讶，母亲连忙问道：“明天不上班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

　　“老爸，老妈，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是什么事情啊？干嘛搞得这么严肃？”

　　“这两天，我好好考虑了一下，想年后辞去这份工作，然后去深圳找一份新工作；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交接完工作就走，现在提前跟你们说一下，免得到时候觉得太突然，你们接受不了。”

　　“什么意思？”父亲眉头紧蹙，声音微怒，“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非要出去瞎折腾吗？深圳那种大城市，节奏快、消费高，可不是那么好混的！”

　　不等王晶晶解释，父亲又是一连串怒气输出。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突然跑去深圳干什么？想离我们远远的是不是？我们又没有亏待你，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让你把工资卡交出来，至于这么绝情吗？”

　　父亲不提这一茬，王晶晶都快忘了，现在经他这么一提，她当时的委屈和失望全涌上了心头。

　　每个月发了工资，王晶晶要上交一半给父母，用来补贴家用，或者说，作为自己的生活费，另一半则分成两份，一份存进银行，一份供自己日常花销，比如买零食、衣服、包包、化妆品等。

　　很多时候，工资是不够用的，只能抠抠搜搜、紧紧巴巴地过日子，王晶晶也曾想过做副业，但是很难，因为一无资本，二无资源，三无门路。

　　王晶晶深知父母的心思，跟他们讲自己的现状和理想是绝对行不通的，只有触及到他们在乎的人和事，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于是，她不慌不忙地说道：“老爸，你先别激动，我这么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家、为弟弟着想……”

　　“什么意思？你出去打工跟你弟有什么关系？”

　　“你们也知道，我这点工资，每个月都月光，什么时候才能存到钱啊？以后家里要买房，弟弟要结婚，都需要很大一笔钱，趁现在还年轻，不赶紧出去挣点钱，以后老了就挣不动了！我有个好朋友，现在在深圳混得挺好的，她给我推荐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年后就能入职上班了，工资是现在的两倍，有十三薪，其他福利也挺不错！”

　　“什么是十三薪？”父母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父亲立即瞪了母亲一眼，意思是她别多嘴、由他来问，接着，他便直白地问道：“如果一个月能挣六千块钱，那么，你能给家里三千块吗？”

　　果然不出王晶晶所料，父母并不在乎她做什么工作，只在乎她能挣多少钱，能给家里多少钱。

　　“老爸，你也说过，深圳消费高，我在那边肯定要交房租水电，还要买日常生活用品，还有一日三餐的开销，算下来差不多也三四千块钱了。这样吧，刚开始那两三年，我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钱，等我以后涨工资了，再加钱好不好？”

　　父母互视一眼，交换了一下意见，依旧由父亲发表言论：“那就这样吧，你长大了，参加工作一年多了，也有自己的打算了，安排好就好。”

　　虽然对父母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了，但王晶晶还是希望父母能够坐下来好好问一问她：工作是否靠谱？朋友是否靠谱？过去之后住在哪里？安不安全？具体在哪个位置上班？工作内容是什么？

　　哪怕他们只问其中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那也是一种父母之爱，可惜，他们什么都没有问。

　　那天晚上，王晶晶躲在被子里流眼泪，更加坚定了“离家远走”的心，也许，外面的世界不一定多姿多彩，但一定能够让她暂时远离这些烦恼。

　　接下来，年会如期举行，然后圆满结束，没过几天就开始放长假了，紧接着，迎来一年一度的春节，王晶晶和父母、弟弟一起回老家过年，小住了几天，当然也少不了走亲访友，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大年十二，假期也结束了。

　　年后上班的第一天，王晶晶按照原定计划，在下班之前提交了辞职通知书，没想到，曾主任大惊失色地说道：“不会吧？你怎么也要走啊？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啊？岂不是乱套了？”

　　王晶晶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连忙问道：“还有谁也要走啊？”心里却在想，不会是她吧？

　　新的一年，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曾主任却在开工第一天接连收到两份辞职通知书，仿佛受到了一万点暴击，彻底乱了心神，对王晶晶的问题听而不闻，自顾自地说道：“晶晶，你能不能别走啊？我知道，去年事情比较多，大家都很忙，也很辛苦，你对我、对公司，不管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出来，我帮你向领导反映，我们一起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解决困难，好不好？”

　　“我对你、对公司，没有任何意见！”王晶晶急忙表态，然后耐心解释道，“我提出辞职，完全是个人原因。不瞒你说，我从小就特别想去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没有做好准备，不敢出去，现在毕业一年多了，也工作一年多了，积累了一些经验，比以前更有勇气了，所以，我想趁自己年轻的时候，去外面走一走、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精彩！”

　　“晶晶，我跟你说，女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结婚生子，你现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再在公司里面找一个合适的对象，然后一起买房结婚、生儿育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们大家都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你听我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一时间，王晶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点，说她不想像他们那样一辈子在小城里过日子，又怕曾主任觉得她心高气傲；委婉点，说她在这里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正好可以出去找找，又觉得自己胡言乱语，好像有什么大病似的。

　　曾主任见王晶晶沉默不语，以为刚刚那番肺腑之言已经劝动了她，便趁热打铁似的说道：“听我的没错，真的，晶晶，我长你十几岁，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一定要听我的，我是看你性格好，做事认真，认可你才会对你说这些话。你看人家紫萱，她说要走，那就走呗，我连劝都不带劝的，立马就答应了，然后让她尽快整理一下工作，列一份清单出来交接给你，到时候你跟她对接一下。听我的，听我的，别走了！”

　　“紫萱为什么要走？她有没有说明原因啊？”

　　“说了，三月份要去考公还是考编来着，总之时间紧迫，她必须全力以赴冲刺一下。她这个理由十分充足，不容拒绝，所以我就同意了。”

　　“主任，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个理由也很充足呀！而且我不是马上就走，至少还会再待一个月的时间，反正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你们完全有时间招新员工进来，然后让他和我交接工作，我一定事无巨细地交接好……”

　　“晶晶，先不说这些了，我跟你透露一些上面的消息吧。”曾主任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继续说道，“今年年初，公司会有一些比较大的人事变动，我们办公室全体成员，要全力协助领导、协调各部门，所以，在这个重要时刻，你不能走，我也不会让你走。你和紫萱不一样，她马上就要考试了，我不能拦着她，耽误她的前程，而你，只是想出去看看世界，晚点走也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晶晶不想留下来也不得不留下来，但又有点不甘心，便继续沟通：“主任，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走是一定要走的，但是，我可以晚点再走，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大概时间，这次变动，需要我留多久呢？”

　　“三个月到六个月，时间说不定，这段时间，你再考虑考虑，想想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也是为你好，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我有一个亲戚，他的孩子跟你一般大……可能比你大一点点……之前也是嚷嚷着要出去闯一闯，结果呢，出去一两年就撞了南墙，最后灰溜溜地回家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了！所以啊，还不如留在老家稳定发展呢！”

　　“好的，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主任！”

　　王晶晶不想多说，赶紧结束话题，匆匆下班。

　　第二天，公司人事变动的消息便渐渐传开了，又过了几天，公司内部的红头文件便正式下发到各个部门了，有人升职，也有人降职，升职的去了重要的部门，担任“一把手”或“二把手”一类的重要角色；降职的则去了其他部门，担任“指导”或“顾问”一类的冷门角色，其实就是坐冷板凳。

　　一顿操作下来，公司的气氛变得怪怪的，领导和员工之间的磁场也变得怪怪的，王晶晶第一次感受到了职场的风云变幻和政治斗争，原来竟是这般“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由得苦笑起来，没想到，自己临走之前，还会接受这样一番特殊的职场教育，让她对公司印象深刻，绝对是终身难忘！

　　因为张紫萱的突然离职和公司的人事调动，落在王晶晶身上的工作也越来越多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王晶晶连中午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有时候下班了还要再加一两个小时，用她父母的话来说，就是：“她比□□还要忙呢！”

　　好在，公司的氛围慢慢恢复了正常，新入职的员工也很快掌握了他们本岗位的工作。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老话果然是“诚不欺我”。

　　三个月后，王晶晶再次提出辞职一事，曾主任无奈地将她的辞职通知书上交给分管综合办公室的林副总，过了一会儿，林副总找她谈话，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依旧是：“你为什么想要辞职呢？”

　　王晶晶不想为自己找各种委婉的、靠谱的理由，只好实话实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听曾主任说，她不同意你辞职，一方面是因为你的想法太随性，还不够成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新入职的员工不太符合她的要求，可能还要延长三个月的考核期，在此期间，我们需要你多多帮助他们，让他们尽快适应工作，尽快融入集体。所以，综合以上考虑，我们希望你留下来！这样吧，再过三个月，如果你还是坚持要走，我们绝不留你，到时候一定让你离开！”

　　听领导这么一说，王晶晶不得不再次妥协，因为公司需要她，领导需要她，同事也需要她，她怎么能够说走就走呢？

　　那时的王晶晶，不过是个工作不到两年的社会新人，并不知道社会的复杂和人性的复杂，她以为领导挽留她是因为爱才、惜才，视她为“大家庭”中的一员，却不知，领导之所以挽留她，只是因为她是最便宜、最好用的那一个，当他们不需要她的时候，是可以毫不犹豫将她一脚踢开的！

　　八月底，王晶晶开始办理离职手续，去林副总办公室找他签字的时候，他的态度很差，看都不看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表格就签了字，还很不客气地说道：“我告诉你，你现在走了，以后想回来就难了，我们绝对不会再要你这样的人！”

　　王晶晶感觉很委屈，为了公司，为了工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退让，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恶评”，可见“好心没有好报”，好人难做啊！

　　“谢谢林总！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会负责到底的！离职之际，我只想说，感谢您对我工作的支持和鼓励，愿您一切顺利！我走了，再见！”

　　社会是一所大学校，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置身其中，我们不仅能够获得相关的知识和经验，更能学会做人的担当和责任。

　　在林副总的办公室里，王晶晶很庆幸自己没有当场发疯，而是交出了一份比较满意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