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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小白 主子与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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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同喜镇作为南方通往汴京城的重镇,早饭丰盛种类繁多,就他们住的酒店就有灌肺炒肺、荤素馉饳儿、胡饼春饼、各色包子、百味羹、旋切莴苣生菜、从食蒸作、辣菜稀粥等,一应俱全。连陈皮这个吃遍汴京的地道老饕客都啧啧称赞,这早饭阵容,快有小半个开封府的气势了。
但考虑到接下来的车马劳顿,众人皆只用了些少水易携的胡饼,粮水充备之下,陈皮又亲自检查了各项事物有无缺漏后,点检人马俱全后才下令出发。
陈皮的经验老道,可能因前番被药倒害得巫童受贼匪虏走,心虚气愧,多了千万的小心,事事皆亲力亲为亲自过问,看在撞羽的眼中是极为满意,先前的一点推怨自此散去。
更让他感动的,是陈皮对待小白的态度——猫食猫砂盆逗猫棒都挑了好的奉上,贴心得不得了。
哦对了,小白是他给黑猫取的名儿,是力排众议之下定好的名字。撞羽的理由很充分:这个与外表不一的名字在反差之下,显得与众不同出尘脱俗,和巫童大人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
本来众人听到前半部分都说他胡扯,听完后半部分倒一致点头:这名字取对了!
你道为何?巫童大人名决明,决明子安眠宁神,可是众人面对他时都有些惴惴,何谈安神?此乃名字带来的反差,是以众人皆点头赞同:如此说来,小白之于黑猫,等同决明之于巫童。
这么明显的揶揄之言,决明自然听出来了,但出乎意料,他倒没生气,喊小白喊的最勤。
“小白,过来吃饭。”
“小白,过来睡觉。”
“小白,过来梳毛。”
“小白,过来晒太阳。”
……
诸如此类的命令被巫童大人用来用去,偏偏黑猫小白对他极其顺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见一丝不耐和厌烦,令照顾它时间最多的撞羽恨的牙痒痒:这么听话的根本不是猫!这两只也太亲密了!明明两个都多疑善变,为啥能短时间内亲如一家?他俩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插入的余地了!可恨!
撞羽愤愤的,一时之间不知吃哪个的醋是好。
……
这对半路主仆的日常互动在众人眼里是这样的:
决明走到哪,撞羽跟到哪。每经过一个驿站或是歇脚的镇子,撞羽就会殷勤地准备最好的食物献给决明,决明也很满意他的自觉。两人同吃同住,交谈之间并无等级之分,撞羽还时常和决明开玩笑,作为主子的巫童大人也不见气怒,脸上别扭话里带刺,行为却明显是纵容了撞羽的没大没小不分尊卑。对了,两人还为小白的教行方面讨论个没完……
陈皮等人慢慢觉得巫童大人有很大变化。
不久前刚在青泽驿接到巫童大人时,那个少年精神恍惚又冰冷疏离,难以接近,与之交谈被众人视作自虐之举。大着胆子说一句,那晚被迷倒,何尝没有一点平日众人躲着巫童大人的原因呢?这才被宵小钻了空子。
但是也许是从小白出现,或者是遇见撞羽不久之后,巫童的改变显而易见。他不再浑浑噩噩眼含暮气,而是说话多了,表情多了,最后笑容也有了。多了多少难以衡量,但确实是从无到有。
这一众人中,陈皮年纪最大,看得最是清楚,他得出一个结论来——
巫童大人应该不会给他们下蛊了。
这天他们到了荆州,照例在最大的酒店落脚。
撞羽头上顶着小白,自觉地跟着决明进了天字号房,嘴巴也没停:“阿决阿决,我刚看到大堂里有食客点了一盘子白白嫩嫩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如何的菜,我们也去吃吃看吧!”
决明懒懒地往床上躺倒,看撞羽蹲在床榻边上,眼睛发亮,头上小白黑黑的一坨,衬的他整个脑袋都大了一圈,嘴角忍不住掀了掀:“饿死鬼投胎吗,到哪都记着吃吃吃。”
撞羽见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还扯着决明垂下的衣角习惯性地摩挲上面的绣纹,哀声道:“可是我们赶了好久的路了,嘴巴里都能淡出鸟来,再不吃点好吃的,我会立马翘辫子的!阿——决——”
决明把衣角扯回来,上面的五毒花纹快被这人摸秃了,他没看撞羽,把小白举起来看了看道:“小白,你是不是脏了,毛都灰灰的。”
小白一脸茫然。喵呀,它和这个凡人同起同睡,还是头一次被嫌弃脏。
撞羽幽幽地道:“就知道关心这死猫,也不晓得多陪陪我……狗男猫……”
决明默默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把撞羽疼得直嚎:“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给你的小猫洗澡!”决明松开手,大发慈悲道:“去打热汤来,胰子香料备好。”
撞羽不敢怨他,只好瞪了一眼小白:这年头,宠物都比人精贵!还要香料兑洗澡水!
“去吧,咱们一块洗,完了再下去吃饭……”决明道。
咱们一块洗咱们一块洗……一块洗……——撞羽脑中回荡着这几个字,晕乎乎地出去了,嘴里喃喃:“这发展太快了吧……我还没做好准备……”
剩下决明一头雾水:什么快?给猫准备洗澡水有什么可激动的,怎么跟喝醉酒一个德行?
小白看着撞羽欢喜得找不着北的模样,猫眼里透出一股蔑视。喵呀,这凡人的被窝都分本喵一半了,这笨狗还想和它争什么宠啊,没出息!
——在猫看来,撞羽与狗不分彼此等同一物。
撞羽急巴巴地去吩咐酒店备热汤,又跑了几条街买香料,被人撞了一下也顾不得计较,匆匆赶回酒店的路上心念一动,转进巷子里的药铺买了点“好东西”,在大夫意味深长的目送下又急急跑了。
待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房中,决明已隔着屏风道:“怎么这么慢啊,都快洗好了。”
隔花看人愈看愈美,纱制的屏风模模糊糊地映出决明的背影……声音传到撞羽耳畔,心神登时又是一酥。他觉得口舌发干,舔了舔唇角解释道:“那香料我跑了几条街才买到……”
决明“哦”了一声,又道:“那你快进来帮忙吧,我就快洗好了,留一部分给你洗。”
“给给给给我洗?”撞羽一听那还了得,摸了摸发烫的脸,几步走到屏风里去:“不是说好一块洗怎么不等我……耶?”
他当场石化,脸上变换了好几套表情。
屏风围起,一个小木盆旁边蹲着撸着袖子的决明,盆里泡着一团黑乎乎的水藻……哦不,是猫大爷小白,它浑身都是搓出来的泡沫,身子毫无缩水,看来不是虚胖……不!重点不是这个!他要看的并不是这个!
媳妇的出浴美景呢?说好的“咱们一块洗”呢?咱们一块洗……难道他的意思其实是“咱们一块洗……猫?”留一部分给他洗——意思是把猫剩下的部分留给他洗?!不!不是这样的!
撞羽泪流满面:媳妇你说话怎么说一截留半截的?害他误会!这忙活半天是为了什么呀!他还去买了助兴的药!大夫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啊啊啊——大夫你误会我了!
决明莫名其妙:“你又怎么了?过来帮我把小白冲干净泡沫啊!”
撞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乖乖地过去给小白浇洗起来,蹲下时一个香囊从腰间落下,决明觑见,用肩膀撞了撞他示意道:“你掉东西了。”
撞羽捡起那红色的香囊,扫了一眼立马紧张地瞧了决明一眼:“你不要误会!”
“误会什么?”决明跟不上他的话题。
“哦哦……你不要误会,其实我根本没有肖想过咱俩一起沐浴的情景,真的……”
决明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屏风外面道:“你出去,小白我自己洗。”
呼!蒙混过关!撞羽利落地出去了。他走到外面,往屏风上看了一眼,确定决明没出来才把那香囊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今夜子时,怀风楼。——阿雪。
……
原来撞羽看到别人桌上摆的那盘菜叫鱼糕,清香嫩滑入口即溶,鱼不见刺且有肉味,一眼望去不知是鱼,一尝方知鱼香满口。——这是茶饭量酒博士上菜后的解说,决明特意点了一大盘,撞羽吃的很欢,直道“吃到此菜此生无憾矣”云云。
陈皮等人暗自偷笑,因撞羽一路上每吃一菜便拿这话来说,众人都习以为常,哪天他不说了反倒奇怪,应是六月飞霜才可能出现。
因是鱼糜食物,小白也得了一小碟,沐浴过后,晾干毛的它毛光水滑,干净的样子引得决明好一阵爱抚。但因此地人多口杂,黑猫被世人视为不详之征,决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把它留在了房里,并未带出大堂里来。
正吃着呢,有个浓妆艳抹□□微露的妙龄女子不唤自来,走到决明他们的筵席边上,站在决明和撞羽对面,唱起一首江南小调来。
这女子眉如翠羽,杏眼灵动;梳着双螺髻,穿着窄袖衣,衬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将女子之柔美展露得淋漓尽致;走动间一股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一出声便如黄莺初鸣。姿色之评,天仙若有十分,她则有七分,实是姿色佳、体态柔、嗅味雅、声音脆,四者兼备之故。
一时间大堂里众人皆沉醉在此等美景中,只有一人例外。
决明微微皱眉:“这是何人?”
撞羽没回答,反而是白术回了话:“这是‘打酒坐’,也叫‘札客’,等下我们给她点钱她就会走了——这是下等妓子出来赚个散钱,巫童大人不要见怪。”他怕决明没见过这等阵仗,闹出不快,特意给巫童大人解释了一番。
决明一听,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女子,女子媚眼如丝,朱唇轻启,兼又体态婀娜,歌声婉转低回,是以一时间众人皆聚焦于她。她却直直地望向撞羽,笑容微微。
撞羽双眼有星光灿灿,看的决明一阵眼酸:“眼珠子掉菜盘子里了,赶紧拾起来吃了补回去吧!”
撞羽回神,发现决明目光垂下似有不快,讷讷地低头吃菜。众人也发现巫童大人的不对劲,以为他不喜欢这样的酒间助兴,都有些尴尬。
那札客见此情状,微微一笑,摇曳身姿走到决明和撞羽之间,向着决明伸出手来,皓腕如雪:“好东家,给……给点赏钱吧。”竟是个结巴。
决明忽觉得自己心窄,为自己一时情绪而发作于一个无辜的女子,倒为难了人家。于是干脆就着台阶下,从怀里掏出银子要打发她,正要给时,又看到那女子侧对着撞羽,正微微靠在那人身上,撞羽也不推开她,像是习惯了这样的亲昵。
决明突觉烦躁,把银子往她手上一丢,硬梆梆道:“去吧!”
那女子冲他露齿一笑,对着众人行了个礼,便带着香风离去,不留一丝云彩。
她走之后,桌上陷入沉默。决明吃了几口便停箸,回房歇息了。撞羽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
白术心道:完了!巫童大人生气了!他忙要提醒撞羽,陈皮却敲了敲桌子,使了个眼色:吃你的饭!
白术悻悻地把未出之言吞下,他瞅了一眼没有追过去的撞羽,心下叹气:撞羽大哥怎么那样的没定性,一个打酒坐便勾了魂了……论姿色,那巫童大人可是胜那妓子一筹的……啊呸呸呸!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被巫童大人晓得了,蛊毒伺候!
遂专心吃饭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