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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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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戈天婖第一次自己做这种连她都难以想象的决定。
外婆还没有起床,她第一时间冲到楼下那个阿嬷的早餐店。她没有试过在那里买早餐——因为她在这个小镇里的不待见。她总是带着零钱,乘坐每隔四十五分钟的公交车,坐半个小时的车程跑到最最最中心的镇头买早餐,买食料,买用品。
但是这次她......
站在小镇的大门,她等着那辆公交车的到来。她回想着刚刚自己没有去多想就冲去那个阿嬷的早餐位。那位阿嬷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脱口而出对着那个阿嬷说:“阿嬷,可以买早餐吗?”
旁边阿嬷的六岁的孙子表情惊讶地看着她。阿嬷更是。
“两个肉包子,四楼408,谢谢!”没有等自己缓下口气,也没有等阿嬷他们反应过来,自己便一口气说完,掉头就走开,不,跑开。
他们估计没有想到,她会跑来他们的早餐档买东西。也没有想到,会像其他人要求的那样,帮忙送早餐去到自己家。
那辆公车远远驰来,后面甩开茫茫大尘。
天婖也在心里甩了甩画面。
甩掉那个阿嬷看她的怪异的眼神,甩掉旁边镇民和阿嬷孙子看她的惊讶的表情,走上车也顺便甩掉车上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甩开那些砸在她身上譬如“谁家的杂种?”的语句。
坐在最后面的座位,她打开手机。是爸爸发来的短信,还有妈妈未接的两个电话。
然后就是,那个哥哥的头条。
食指在短信,电话和头条之间移动。最后她点开了头条。
首先弹出来的,是那个哥哥刚下机场的照片。他双手被手铐铐着,后面被四个警察死死跟住。四周都是围着的记者,他们的动作神情语态都停止在疯狂地拍照和疯狂地问问题的那一瞬间。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表情坚持着一直以来的淡漠,好像那天他的崩溃,他对她一股脑的倾诉并没有发生过。
人也看着消瘦了很多,身高的优势显得更出众了。
衣服没有换过,可是没有了外套来挡住他身上的伤痕,就像是没有小丑的面具,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小丑,原来可以笑。帽子不见了。头发乱糟糟的。更显得没有精神。
往下拉,是满地血迹上扭曲躺着的人的照片,照片上人脸被打着马赛克,他的头旁边是沾满血迹的一把菜刀。马赛克打得很满,但四周的凳子和人紧靠着的墙都是四溅的血。
醒目的头条在上面:
十九岁华侨借钱未遂,杀害泰国富豪竟是畏罪九年毒枭。今日十二点整U市开庭!
戈天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情绪,没有。
她想从字里行间得出他反驳的结论,她认真看了三遍,从头到尾,也没有。
戈天婖的心仿佛有一部分被狠狠抽走。这种心情。她感同身受。
没有人可以知道,也不知道能告诉谁。
现在只有她知道。
戈天婖按了按下自己的额头。她的头发散乱下来垂在肩,没有扎起来。
一宿没有睡,天婖疲惫极了。但也睡不着。
她抬头看去窗外。车子快开到镇子最繁华的地段。车里没有多少人,但都是大人,只有她一个孩子,但她早已习惯。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但她真的很想告诉他,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五个小时后,戈天婖从出租车下来,连司机找零钱的呐喊也拖不住她加快的脚步。
“谢谢叔叔。”天婖拿回零钱,便向着法院的方向加快脚步走去。
还没走到法庭门口。法庭的铁门已经被记者堵得死死的。门口囔囔闹闹,里面却是一派严肃。
戈天婖观察着,猜测他还没来。
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期待二字也可以同时形容这个自己也害怕的时刻。而旁边的记者们为了争取到第一线的新闻,都争着涌到最前方。她站在最后面也不免被汹涌的人群撞到。
“这个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判。”
“他比较幸运了,还未成年呢,起码回来了我们大中国。”
“他在泰国没人照顾?”
“他挺厉害,泰国政府抓了这么多年,一下子被他给灭了。这回真应了他名字。”
“你说啥呢,他这都走歪路了。”
“或者这得怪他家。爸嗑药拿他当沙包打,妈还早走了...”
“你居然调查到这个?”
.......
戈天婖捂着自己被撞疼的肩膀,不说话。眼神却倔着。
“哎,他来了。”
话没说完,咔嚓咔嚓的声音已经此起彼伏。
戈天婖左挤右挤,最后利用自己相对瘦小的“优势”在一个胖记者旁边挤到前面。
她看到他。就隔了四天。他看着比四天前,比今天早上的照片还要瘦。
他被黑布罩住头,谁也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和情绪。就那样被两个警察叔叔反手绑着在身后,是真的没有挣扎。他比两个警察都高,却像是比她还要无路可逃。
这一瞬间,戈天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黑暗里只有她和对面的他。
她是无路可退,而哥哥他却是无路可逃。
“你是真的向刘成鸣巨富借了三百万吗?”
“你是否一直知道他是毒枭?”
“你父亲在你几岁就走了?”
“你是故意杀刘成鸣的吗?不想还那钱是吗?”
他被人推挤着走向门前,谁都想拖住他,谁都想摘下他的头帽拍下他他们认为最理想的样子,他们拼命地往前挤着,前面的防线紧绷着像是随时会扯断,雪糕筒摇摇欲坠....
“哥哥!”
“哥哥!!”
戈天婖挤在那群拥挤的记者里头,拼尽全力在那堆没有温度的问号里抛出这两声平音的感叹号。
戈天婖被挤在那堆人里,几乎透不过气。
这个方向,段唯天站定了脚步。他戴着黑色的头套缓缓看向她这边。
他什么也看不到,却很准确看向戈天婖那边。
她看着哥哥他微微跎着的双肩。
千言万语,戈天婖的心里头像泄了气的气球。到嘴边,到喉间,不知道该怎么喊出口。
“进去。”
她看着他被后面的警察催促。
几秒后,他走进去。
记者不屈不挠地问着话。戈天婖挤在一堆话筒里,什么都说不出口。
很多话都被她活生生憋回心眼里头。
段唯天进去后,戈天婖木木地转头想走开这个人群。
那些记者还围在那,等着审判结束,等着能爆出多一点料。
站在她旁边的那个胖记者看了看戈天婖,喊住她:“哎小妹妹,你刚刚叫他哥哥?”
“对啊对啊,你跟他什么关系?认识的?”旁边一个拿着话筒的阿姨也拉住她。
戈天婖没有心情,蹙着眉头,想挣扎开那个阿姨的手。
“你该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吧?”旁边一个大叔叔上下打量她。
“怎么会,你看她是混血的。”
“他们这些孩子现在都长得挺好看的。”
“我想出去....”戈天婖只想挤出去,她举起自己的小背包挡住自己的脸。
“跟叔叔说说呗,你和段唯天怎么认识的?neighbor?relative?”
“段唯天平时是不是很可怕,不说话的?”那个叔叔甚至抓住她的手臂。
“我不认识他...”被抓住的手臂上有她的伤疤,她“嘶——”的一声,但没说话。被围着的感觉,恐惧在心底蔓延。
“你抓疼她了。”旁边的一个阿姨提醒那个叔叔。
“对不起.......”大叔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记者们自动成道让她出去,他再次诧异起来“哎...你不就是那个被他绑架的小姑娘吗?”
“哎对哎。”
“对对对,就是她。电视里看到你长得挺好看的。”
咔嚓的声音再次此起彼伏。
“不是的!”戈天婖坚定地看着这些叔叔阿姨。
“哥哥他没有绑架我。”她手指绞着包包,平静地看着他们:“他救了我。”
她转头走出去这堆叔叔阿姨里。大人们都愣住看着她,自动让路。
戈天婖自己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耐心地等着。期间那些记者都看向她,她只当做没有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她每隔几分钟就点开手机屏幕看手机里的时间。
直到他们又喊了起来。
“他出来了。”
戈天婖也立刻站了起来看向那边。
他仍然被套着头套套着,双手已经变成前面被拷着手。
“请问段唯天的审判结果如何?”其中有个记者大声问道。
其中一个警察接过旷音器走到前面:“审判结束。十五日内如无审诉,即判十五年有期徒刑。”
在一片喧哗内,警察带着段唯天上了警车。
车子一溜烟就开走了。记者们也讪讪地收拾着东西。
戈天婖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口,说不出口。她发现,自己似乎没资格问,也没有权利问。或许她只想问:哥哥有没有为自己争取过。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电话。戈天婖犹豫着接通放在耳边。
对方一两句话带起她心底毫无波澜的死灰。她猛地抓起凳子上的小背包冲去马路边拦截出租车。
死机了般的大脑一直在盘旋着那句话:
请问是刘若芳的家属吗?这边是第三附属医院.....
长长的走廊看不尽,血红的灯悬挂在门中央,“急救室”三个字悬挂惨白的大门,,毫无温度。透过两个窗,只能看见医生在里面低着头很严肃,只有每次垫垫脚,她才能看到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瓶的外婆。
戈天婖站在门外。第三次,这一年。
当接到电话那个瞬间,她脑袋是一片空白。在到达这里后面对医生叔叔的问话:怎么还是你?爸爸妈妈呢?她的脑袋仍是一片空白。
她拨通爸妈的电话,递给医生叔叔,她听不懂医生叔叔的那些术语,只知道,原来外婆没有吃两天的药了。外婆昨晚是骗了她的,妈妈请回来的保姆也没有按时给外婆吃药。她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医生递回来的手机里,妈妈喊她话也没有回答。她没有听进妈妈安慰她的话,只是很久,她开口,喉咙痒痒,声音沙哑的:“妈妈,我可以不上学。我就在家照顾外婆。”
“.......好吗?”
大概有两个小时,外面的天很快暗了下来。
戈天婖站累了,慢慢坐在凳子上仍旧紧盯住门上那抹红色。坐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紧绷住的身体一直在抖,喉咙很痛。
旁边病房的声音,护士走路的声音都在这里看着无尽的走廊里空荡荡地回荡着。从这里荡到那面墙,然后从那边墙回荡到这面墙,最后打到她心里。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都是自己小时候的点滴。爸妈都不在,只有外婆一直陪着自己。自己每次蹲下来掀起外婆的裤脚,外婆都会笑着对她说:“我不疼。”外婆知道她在自责;自己打翻了金鱼缸,弄湿去世了的外公的毛笔字帖。她哭着,可外婆只是沉默了下摸摸她的头:“脏了就脏了吧。来,我教你写。”外婆没有责怪她;第一天上学,穿着夏装校服的她抹干自己的泪水回到家,看着她手臂上的手指印,外婆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过去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肩,很久没有松开。外婆教会了她,在这个世界上,你要坚强。外婆保护不了你,但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从那天起,她没有哭过了。她学会了穿长袖。
听到声响,戈天婖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门上的灯慢慢熄灭。推门而出的叔叔拿过护士递过来的登记卡低着头,对她说:“你外婆已经脱离了危险。下次不要给她吃鸡肉,还有一定要按时吃药。这次算她好运了。老人家这么多天硬撑着....”
“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戈天婖重重地给医生鞠躬着,一次,两次,三次。发带也散开来。
“难为你孝心。爸妈也不在。去把钱交了就去照顾她吧。”医生拍拍戈天婖的肩,就走了。戈天婖一直鞠躬,直到医生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
戈天婖推开房门。进去把窗打开,想让自然风吹散医药室里的消毒味。
外婆安静地躺在那,没有像平时皱着眉头,像是掉在悬崖边多天的她终于被拉回来。天婖按了按外婆的手:“外婆,妈妈没有答应。”
外婆没有回答她,仍然安静躺在那。
戈天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握住外婆的手。像是在许愿一样。很快,她在外婆的手边躺下来,瞌上眼。耳边只有呼吸机的声音。
直到压住的手轻轻地动了动。戈天婖双眼惺忪地睁开眼抬头,看到外婆醒了。她匆忙按了床头的铃声喊来医生。深夜四点半,大概两分钟医生才来给外婆检查。
“没事。好很多了。注意休息吧。”
“谢谢医生。”外婆虚弱地回应,却不失笑容。
医生帮忙扶起外婆就走了。
“外婆真的不疼了吗?”戈天婖拿过湿毛巾给她擦手。
“不疼。”
“为什么不吃药呢。是那个保姆不给吃的吗?外婆你应该告诉我的。”
“是我觉得好多了,不想吃。不怪谁。”外婆伸出手摸着戈天婖的头发,她看着她身上的校服,“你回去睡觉吧,明天开学了,不能没有精神。”
“我在这里陪你吧。”戈天婖垂了垂眸,收起眼底一片黯然。
“我们这个小镇很落后,没有什么好教育。能上到镇头的初中已经很好的条件了。”外婆歪了歪头去看她的神情。
天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灵动的双眼像是盖了一层灰。
外婆摸着天婖的头发,从发丝到脸颊,手在那里停留,“外婆在这里等你回家。”
什么都过去了。只剩下今天。
天婖双手扯着两边的书包带,站在角落抬头眯着眼看着这间学校。都说,这间学校是这里的学校。
厚厚的尘盖着校门上“实验大校”,但也盖不住它蓝色的底色。阳光透过被蛀虫咬破的树叶映出一个个洞,打在戈天婖的校服上。她穿着冬装的校服。按学校要求把头发高高的扎成马尾,留下几根刘海在耳侧。她的眉骨,她的眼窝,与陆续来的同学都不一样。他们都是纯正的中国人,而她爸爸是德国人,妈妈才是中国人。
她的表情也不一样。他们都是嘻哈打闹着的,她是紧抿着下唇。
“你的德国爸爸呢?哈哈哈哈跟别的女人跑了吧。”
“她长得真怪,不是中国人都像只非洲猴子。”
“杂种今天又要找妈了她妈都不理她的。”
.......天婖手死死地绞着书包带。脑海里的声音怎么甩都甩不开。
直到这些魔爪般的声音从耳边划过。
“杂种今天又穿长袖了!”
没等戈天婖反应过来,她的后脑勺就被东西狠狠砸下来,瞬间眼前一暗。
地狱般的声音和黑暗的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