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夜》令水关

2、同桌 她到底在想

　　十六班的教室在五楼，我一路连跑带走，等看见五楼的楼层牌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口乌泱泱的都是人，大多是家长，相识的三五聚在一起唠学习的话题，外地赶来的则扒在门口忧心地望着里面，场面热闹极了，乍一眼看去，还会让人产生开学的不是孩子而是这些人高马大的成年人的错觉。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拨开外面围着的人群一边不住地点头致歉，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希望不要第一天就迟到给老师留下坏印象。到了门口，我先向里面扫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什么疑似老师的身影，顿时放下心来，同时还有点小庆幸。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虽然今天在寝室里出师不利，但教室里也算有个开门红了。平均一下，嗯，马马虎虎吧。
　　紧张的精神放松下来，心情也好转了，我小声哼着小曲儿走进教室，左看看右看看寻找自己临时的座位。听姐姐说开学时学校并不会特意增减座椅，所以有些班可能会出现少桌子的情况。不过显然我确实幸运，才走了半圈绕到后门，就看见了唯一一张空着的座位，邻桌还是一个绑着马尾辫的女孩子，能免去和异性相处的尴尬。如此一来，用开门红都不足以形容这样的好运了，该说是旗开得胜才对。
　　我心中暗喜，抱着书包小跑过去，笑呵呵地问那女孩：“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别的地方没有空位了。”
　　女孩趴在桌上写题目，没看我，只是点了点头。我也没在意，得了允许便坐下了，取出书包里的东西放进桌兜里。再抬头时，也许是女孩终于做完了一道题，有空来好好打量打量我这个临时同桌了，我正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红色从她的耳尖泛起，像潮水一样蔓延到她的脸颊上。然后她皱起了眉，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我也愣住了，看着这张前几分钟才见过的脸，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词：人生如戏。
　　敢情老天不是打算给我个开门红，是想给我个血溅三尺？要是眼神能杀人，这女孩现在的眼神就足够我死个千遍万遍的了。
　　太尴尬了，可是又不能不打招呼。我硬着头皮冲她摆摆手：“你、你好。”
　　她“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去写题目，看起来有些恼，一副非常不想看见我的样子。这大概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我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眨巴眨巴眼，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好吧，刚刚才经历了那种事，不想看见我才正常不是吗？

　　之后她一个眼神也没再给我，我在位置上如坐针毡。所幸没过几分钟，班主任就到了教室，在简单地讲了几句例行开场白后，便要求我们男女生各排成一列，按从矮到高的顺序站好。我的个子在女生中算不上高，但也不是特别矮，所以一开始我就朝队伍中间走去。等到了差不多的位置，我停住脚，准备对比一下自己和队伍里同学的身高。
　　这个太矮了，这个太高了……唔，这个和我个子差不多，排在她后面或者前面吧。
　　我对比着这位面朝着墙壁神游天际的女生的身高，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入队，那个女生却突然不再观察墙壁，转过了半个脸来。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上天对我的恶意。
　　谁能告诉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了？为什么今天我老是和她遇上？拜托，我们刚见面就是那种尴尬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情景，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缓一缓？
　　我一边在心里大骂老天的破安排，一边趁着她没注意到我，赶紧往后走几步，站进和她隔了两个人的位置里。都隔了两个人了，这下总不会把我们安排成同桌了吧？
　　事实证明，人算不如天算。一路安排下来都没有换队伍顺序的班主任，偏偏在轮到她的时候，被旁边两个叽叽喳喳闲聊个没完没了的男生吵得烦心，怒斥了他们一顿，又警告剩下的同学不要关系好就坐在一起天天交头接耳。然后，他走到那女孩面前，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把目光往队列后扫去。
　　瞧这情形，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会又那么巧吧？
　　还真就那么巧。班主任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我身上，然后他指指我：“你，出来。”
　　我试图装傻：“啊？我？真的吗？”
　　班主任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我只好焉着脑袋走出队伍，和那女孩并肩站在一起。在一步步走过去的过程中，我眼睁睁看着那女孩的眉头越皱越深，越皱越紧。最后她闭上眼，露出一个认命般的苦笑。
　　此刻的我简直想化作一只杜鹃啼血哀鸣。这一连串的巧合到底是想要怎样？彻底破坏我和这位舍友兼同桌的美好未来？让我在这位女孩心里留下个“洗澡不关门也不提醒还在被看光后缠着自己的变态狂”的形象？
　　这、我的高中生活开局也太悲惨了吧？

　　班主任给我们分配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近教室中间的位置。她走在我前面，在坐进座位前礼貌性地先问我坐在左边还是右边。我还沉浸在刚才的尴尬中，就算有想要的位置也没脸提，更何况原本我就没什么执念。于是我答她：“随你吧。”
　　她本是低着头在观察桌面的。听到我的回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怪的。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像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重新打量，又有点像是对于做了错事的人的微微责备。她的眉头有一点点皱着，唇抿成一条直线，几分钟前脸上的红晕已尽数褪去。
　　我以为她又对我有了新的不满，要对我说些严肃的话。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刚才的答话又是怎么惹到了她，但总归还是要听听新同桌的意见，于是便也回看着她。因着心里坦荡，我是直视她的眼睛的。
　　我们的对视持续了几秒。她望着我，我也望着她，好像在进行一场微妙的战争，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似的。
　　这场意义不明的战争，令我终于得了机会能够好好地观察这位可能与我命里犯冲的同学的模样。眉很淡，不粗不细的宽度，令她显出和江南这边大多数女孩一样的柔和的气质来。但她的眼型却是狭长的，眼尾有些上扬，眼珠黑得发亮。她目光澄澈，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我甚至能看到自己那张被球面变形的脸。
　　可惜的，我只来得及观察她的眉眼。她率先移开了视线，偏过头去不再看我，转而盯着那两张桌子。我看见她把手抚上离她近的桌面，食指和中指轮流有节奏地敲了几下。然后她抬头看我，露出一个笑来。
　　“我坐里面那张桌子，可以吗？”
　　我有些困惑地眨眨眼，不太明白她刚才的敲击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顺从地“嗯”了一声。她于是点点头，转身去之前的座位拿她的东西了。
　　我自然也是要拿的，便跟上了她的步子。她走路有些跳，马尾在我眼前一甩一甩。不清楚情况的人大概会因此误以为她心情很好，我想。

　　开学第一个环节当然是自我介绍，从门边第一排开始，一排一排轮流下去介绍自己。要介绍的无非那么几样：家乡，初中学校，兴趣爱好，特长，对高中生活的期望。
　　我用手臂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坐在前面的同学们一个个站起又一个个坐下，困得想要打哈欠，又觉得刚开学就在老师面前打哈欠不太好，便硬生生忍住了。这个班的同学大多是和我一个初中的，都是校友，又都成绩优异，自然互相都有些熟悉，起码名字总是听人提起过的。我一边努力与哈欠对抗，一边留心同学的姓名，听到陌生的就打起几分精神记下。
　　在这期间，我的新同桌一直趴在座位上写题目。我偷偷瞄了一眼，是高一的物理题，大概是为了初升高的学生准备的，难度不是很大。但她写得很快，读题时笔尖悬空划过题干，末了扫一眼选项就填了答案，没几分钟就做完了一页。我在心里暗戳戳地算了算，七道选择题，没有一道做错。
　　我摸摸鼻子，默默感叹了下学霸的勤奋，思及自己“课外作业绝不做”的学习原则，不由感到有些惭愧。和她这样的学霸比起来，我真的是太怠惰了。
　　我的自我反省很快就被结束了，因为轮到我介绍自己了。我手撑在桌上站起身，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便开口道：
　　“我叫顾盼之，婺市本地人，初中在婺市实验中学。”说到这里，我顿了顿， “兴趣爱好呢……大概是打游戏吧？至于特长，可能也是打游戏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我也跟着笑了，低下头骚骚脸颊。这时我注意到，我的新同桌依旧垂着头在做题目。她鬓角的碎发落在脸庞，也许是被她的呼吸吹动，在轻轻地晃着。
　　我想了想，继续说道：
　　“我这个人吧，没什么远大的志向，高中就凑合凑合读呗，还能走咋地？”
　　这番话逗得周围人又笑了。我也跟着笑得眯起了眼睛。
　　“所以我的期待呢也很实在，就希望我高中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和室友们好好相处，当然，最希望的还是和我的同桌能好好相处。”
　　说完，我就大大方方地坐下了。坐下时，我用余光瞥见我的同桌转头看了我一眼。
　　接下来就是她了。我扭头，看着她笑盈盈地站起身，笑得有点……清纯可人？
　　“我叫钟眠枫，”她说，语气自然，“刚才我同桌特意强调说想和我好好相处，这里我要解释一下为什么。”
　　啊？我一下子懵了，她这是想干什么？
　　突然，我看到她很快地瞄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因为她今天在我问路的时候假装她高二了，骗我喊学姐，还把她和我都带迷了路。”说到这里，她还耸耸肩，“结果呢，现在就成了我同桌，真是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全班哄堂大笑，还有人笑得拍桌，认识我的同学都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我心底松了一口气，瞧到她那副得意的表情，又觉得有些心累。
　　她到底在想什么？
　　接着就进入了正常的介绍环节。她说她来自婺市下属的泉县，初中在泉县外国语中学念书，没什么兴趣爱好也没什么特别擅长的。“哎呀，我就是个书呆子嘛。”她摸着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所以我觉得同学们都好强啊，我真的有好多要学习的。”
　　她坐下后，班里响起一阵鼓励的掌声。

作者有话说

　　没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