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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崩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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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把人影映得摇摇晃晃,阿爸眉头紧蹙,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我紧张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对整件事存着怎么样的看法。
“天命汗现在把事情做的这么明显,大概是真的下定决心选多尔衮做自己的继承人了,可是……”
忽然出现的声音让我有些不适应,但听到阿爸发话我还是立刻抬起头来认真的听他的意见。
“可是什么呢?”
阿爸微微摇头,疑惑的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天命汗的性子不应该这样做事。”
我轻轻叹气,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低声说道,
“上次宁远大败,大汗好像受挫不小,这些天来的精神都不好。这样行事或许只是……”
阿爸抬手打断我的话,
“你还是小心为好,这件事一着不慎我们就有可能被白白牺牲掉,蒙古有这么多部落,没有了我们,他们还可以找第二个。”
我有些落寞的点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看来阿爸是准备按兵不动了,也没办法怪他,这件事本来就是风险大于收益的,更何况…更何况历史在这里摆着,就算我努力说不定也只能更快的把历史往本来的地方推而已。
碧草从雪地里慢慢钻出,慢慢长高,变色,又有鸿雁自南方飞回,我骑在马上望着北方,到底怎么样了呢?吴克善在一边忧心忡忡的看着我,
“是在担心他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调转马头往回走,担心也没用,我现在根本找不出一点办法能够帮多尔衮当上大汗,又或者说在我心里就根本不希望他做大汗,我只希望他能活着,好好地活着。
阿爸看我整日郁郁,犹豫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墨色的草原上,他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慰,
“阿爸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助他一臂之力,你自己的身子最要紧,不要太担心了。”
我点点头,抱着阿爸的手臂轻声的哽咽。静谧的草原上除了我的哭泣就只剩下碧草的沙沙声……
七月二十三日,努尔哈赤因为毒疮发作,带着阿巴亥前往清河温泉疗伤,我的心随着这个消息慢慢的被揪紧了,虽然不知道努尔哈赤会在什么时候闭眼,但也大概就在最近了,远在科尔沁,我根本不知道多尔衮是怎么准备的,还有皇太极,他的心思那么缜密……
“格格……”
高娃小声的走进毡房,为难的看着我。
“什么事?”
随着高娃的眼光,我看到了毡房外站着的人影,皱眉问高娃,
“是什么人?”
那个人也不拘谨,一脚跨入毡房,沉声说道,
“臣奉大汗旨意接福晋去清河温泉伴驾。”
我豁然站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刚才说什么?谁叫我去?”
那人看一眼房门,高娃会意,从外面把门关了起来,室内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怀疑的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信你?”
那人自自袖中取出一卷锦轴,慢慢递了过来,
“福晋请……”
卷轴上的内容让我的疑惑更深,按理说这种时候努尔哈赤应该说情况危急,速来,可是他老人家的心情似乎很好,
“温泉边的栀子开了,过来和老头子我一起看看吧。”
要不是锦轴的最底下有老努头的印,我一定以为这是哪个没长脑子的白痴搞得恶作剧。我一脸黑线的看着面前的锦轴,抬头问道,
“这真的是大汗的手笔?”
那人郑重的表情差点让我晕倒,
“请福晋速速动身。”
火急火燎的到清河的时候,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可是一进老努头的房间,发现他老人家正在悠闲的品茶……
腿一软,我直接跪下了,老人家很满意的看着我,
“真是有孝心,不过你也累了,快起来吧。”
我真的很想锤地痛哭,是哪个没脑子的说努尔哈赤快死了(“是你!”作者语)他不仅活的红光满面而且是非常的红光满面。
“父汗…您…您还好吗?”
高娃费劲的把我扶起来,我真的感觉是我快要死了……
老头子笑着点点头,
“孟哥看呢?”
我干笑着对老努头说道,
“父汗自然是好…很好。”
我看着努老头笑的是咬牙切齿,这么健康还叫我像疯了一样的赶过来。
“累了吧。”
老努头“慈祥”的说道,我只能对着他傻笑,老人家看我的表情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了,潇洒的对我挥挥手,我就到下面郁闷去了。
我抱着腿坐在床上,怎么都想不通,难道历史骗我?努老头明明就是元气的不得了,怎么会和死沾上边。
第二天一早就被努老头叫起来赏花,站在一片栀子旁边,我不禁又想起了雨幽,老努头似乎也有点睹物思人的意思,
“我原来答应过衮代,以后要在温泉边上种满栀子。”
我下意识的不去看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告诉他雨幽还活着,就在他不远的地方,一直暗暗关注着他。
“大汗最近真是…总提过了世的人干什么?”
回头才看到阿巴亥脸色难看的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我和老努头,老努头哈哈大笑,
“你说的是啊,就算她还在也会怨我的。”
我暗自点头,你真有自知之明。阿巴亥慢慢走过来伸手扶着老努头,
“大清早上凉气这么重您怎么就出来了呢?医官不都说了您……”
阿巴亥的声音再次被老努头笑声打断,他满足的拍拍阿巴亥的手,
“有你这样为我想着,这病不打紧。”
哎呀呀,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肉麻,我悄悄地离开花丛,我可不做电灯泡,受不了。
“孟哥。”
阿巴亥叫住我,我垮着脸回头笑着问,
“母妃还有什么事?”
阿巴亥轻轻笑了一下,
“在科尔沁待了那么长时间也该想家了吧?”
我挠挠头,想家?我刚回来还想什么家?老努头好笑的看着我,
“你母妃说的是想多尔衮。”
“哦。”我点点头,嘿嘿笑了一下,对二老说道,
“没关系…我…是挺想他的。”
多尔衮你看见了吧,我就是不想你也会被你妈逼着想的,就那个眼神,谁受得了啊?
“这里也没什么事了,过两天你就动身回沈阳吧。”
我点点头,
“谢谢母妃。”
你以为我想呆在这里看你们两个夕阳红啊?我撇撇嘴,我也不想回沈阳,多尔衮那个没良心的家伙这几个月估计是高兴坏了,连封信都没有。
本来说想走,可是清河忽然下起了大雨,山路不通,水路……
“算了,孟哥丫头就和我们两个老人一块回去吧。”
老努头一句话,我干脆就安安稳稳的留在这儿了,每天除了看看雨,看看花,在感叹感叹我悲惨的人生也就只剩下给两位老人做800W大灯泡了。阿巴亥似乎很着急,很想让我回到沈阳,但两个人就像是较劲似的,阿巴亥一提出来让我回家,老努头就出言反对。
就这样到了七月末,老努头有一天忽然就倒下了,病势一发不可收,医官们鱼贯而入,但都束手无策。我坐在病榻前忧心的看着老努头,话就是不能说太满,该来的总会来,努老头难道真的是熬不过去了?
八月一日,老努头慢慢恢复了意识,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要水,而是吩咐远在沈阳的二贝勒阿敏杀牛烧纸,为他祈福。可是杀牛烧纸又有什么用呢,他的病没有一点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阿巴亥的精神处于极度紧张中,有些小动静都可以让她发很长时间的火,不过老努头一旦醒来她就什么火都没了,第一时间冲过去,又是抹眼泪又是端茶送药的,其实要不是他们两个都很危险的话,我还是很羡慕的。
现在只是担心多尔衮和多铎,父母都不在身边,两个人要在众多哥哥之中立足,究竟该怎么办?
大概是真的感觉大限快到了,老努头终于决定起驾回沈阳,传虽然有点晃,但好在河水还算平静,没有太大的波浪,眼睛一闭就慢慢的睡着了。
“咣铛”一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起身出门,发现只有努老头的屋子里还有微光再闪,
“你!怎么会是你?!”
老努头的声音几近疯狂,感觉身后阵阵凉风吹过,我慢慢的向那间屋子靠过去,真是奇怪,这么危险的时候老努头的屋外居然一个把守的人也没有,我轻轻的移动着脚步,直到眼前的景象把我惊呆。
阿巴亥满面泪痕的靠在一边,地上洒满了棕黄色的药汁和瓷碗的碎片,努尔哈赤怒不可遏的看着一边的妻子,大声喊道,
“为什么害我?!”
阿巴亥冷笑着睁开眼睛,眼中的阴狠不禁让我浑身颤抖,
“为什么?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当年是你将我乌拉部一举攻下,我才十二岁就被你像抢一样娶了过来,十二岁啊,你最大的儿子都比我年长,可是我为了我的家族,为了我自己,我尽心尽力的侍奉着你,为你生下三个儿子。可是你居然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对,我是心里对代善抱有感激,可是这又算什么?!比起你将我当做另外一个女人,狠心的将我抛弃,对我没有一点信任,这又算什么?!哈哈哈哈哈…就算”
阿巴亥慢慢站起身子,走到老努头的身边看着他,
“就算到了今天,你的心里也只是想着那个早就死了的衮代!你如此无情,我又何必对你有意?”
老努头的神色已有惊怒转为平淡,他慢慢的躺回去,看着天棚,缓缓的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巴亥转身大笑,我刚想要躲回去却发现已来不及,阿巴亥起先的惊讶慢慢转为得意,
“好,你这丫头来的正好,你和我一起来看,这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怎么眼下最后一口气!”
努尔哈赤也转头看到了愣在当场的我,忽然他笑了,不是大笑,而是胜券在握的那种得意的笑,他看着疯狂的妻子,温柔的问道,
“告诉我,阿巴亥,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巴亥似乎还没有从自己的情绪中缓过来,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疯子,
“要什么?我要你死,我就要你死,我要我的儿子当上大汗,我要笑着站在你的墓碑前看你!”
努尔哈赤释然一笑,他慢慢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对我说道,
“孟哥丫头,过来。”
我怎么可能敢过去,眼前的景象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是阿巴亥害了自己的丈夫,这…这叫我怎么相信?!
“过来。”老努头还在叫我,看我犹豫不定,阿巴亥笑的更疯狂了,她指着我大声说道,
“看,就连一个小丫头都不相信你!努尔哈赤,你看到了吗?就连她也不相信你!”
努尔哈赤淡淡的笑了一下,
“丫头,过来,多尔衮…我有话要跟你说。”
听到多尔衮的名字,阿巴亥似乎也楞了一下,她慌忙的看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慢慢的移动脚步,走到他的床边,努尔哈赤慢慢起身,嘴凑到我的耳边,他低声说道,
“孟哥,你记住,这件事全天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我的天下,只有最有能力的那个人才能做。”
“父汗这是什么意思?”
老努头难道就是准备撒手不管了?手上被塞进来一个东西,努尔哈赤笑得很是凄凉,
“把这个给莽古尔泰,让他交给衮代。”
我有些着急的看着他,
“父汗就只要跟我说这些吗?”
他笑的很是神秘,
“记住我的话就好了,不要乱说,我会在底下看着你的。”
一句话说得我忽然后背发凉,阿巴亥忽然跑过来用力的把我拉开,她大声的对努尔哈赤说道,
“你都说了什么?你快说要我的儿子继承汗位!你快说啊!”
努尔哈赤的表情十分平和,
“这不可能。”
眼睛慢慢合起来,努尔哈赤缓缓的吐出他最后一口气,
“我不怪你。”
这是他对阿巴亥最后的话,阿巴亥忽然愣住了,眼泪不停地从她的眼睛里留出来,她就这样看着丈夫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良久,房中传来凄厉的喊声……
“不要啊…不要死!”
我怔怔的看着趴在努尔哈赤身上的阿巴亥,只想要冷笑,努尔哈赤,他根本就是想要自己的儿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根本就是要让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嘛。他怎么会是这种人,对自己的儿子都……
身上被换上了白色的孝服,我看着红着眼睛发着呆的阿巴亥,不知该说些什么,由爱生恨,最后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才知道后悔,这样的人,到底该用什么去形容呢?
阿巴亥轻轻的抚摸着努尔哈赤的棺材,
“你回去吧,当时叫你过来也是没人知道的。”
我当然无意留下,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要搞清楚的,
“母妃,您…”
“我会告诉他们,到底该谁去做这个大汗。”
阿巴亥的声音里透着阴戾,我惊恐看着她,低声问道,
“母妃想要怎么说?”
阿巴亥摇摇头,
“你回去吧。”
我抓住她的袖子,紧张的问道,
“母妃,大汗没有留下任何遗诏,额娘这样会把多尔衮和多铎放到极为危险的境地的。”
阿巴亥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道,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母妃准备怎么说?”
不得到确定的答案,我怎么能放心,但是阿巴亥似乎根本无心体会我的焦虑,
“我怎么说没有必要告诉你。”
“母妃不为多尔衮和多铎想想吗?今天只有你和我在大汗身边,我们两个人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阿巴亥厌烦的看着我,一双手慢慢握住我的双臂,
“我要做的都是为了我自己的孩子,到了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他们送上汗位,这不是你能管的了的。”
好疼,我看着她长长的指甲刺进我的胳膊,
“母妃,现在这个时候,能让他们两个好好的活下去不是……”
阿巴亥居然笑了出来,
“我没想到你这个孩子居然一点都不傻,怪不得努尔哈赤会选你,你以为你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么,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就算我说努尔哈赤没有遗言也不会有人放了我的,我没有退路了。”
“怎么会…不可能的,母妃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急着想辩解却发现已经有人进来将我拖起,阿巴亥的脸色很是憔悴,
“送福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