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旧》京墨暖阳

1、寻找张筱春

　　“今儿先生又准备说个什么故事啊？”

　　台下一群人起着哄，台上说书的先生手拿惊堂木，“今儿这出戏本子，说的主角是当年南京城富可敌国的李家大公子李玖棠，二十岁就在商场崭露头角，扬名天下，没过几年却迷上了梨园戏子……”

　　“先生说的梨园戏子，可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二爷张筱春，都说那张家二爷第一次登台试嗓，便唱得一个满座惊堂，不知这传言可是真？”

　　“那是自然，莫说这张家二爷在南京是个角儿，纵是我在重庆，也是听到了不少传言的，惹得多少小姐姨太太想来南京城一睹这张二爷的风采。”

　　“可不说呢，当年南京城里，凡是二爷的场子，台上戒指扔得满地都是，不知道被多少大小姐奉为心上人，当时的盛况可谓是流传至今啊……”

　　“那李家大公子不也是，多少名门小姐上前找人说媒，最后跟一个唱曲儿的在一起了，哎，作孽不是。”

　　“二人本是天上谪仙姿，一朝下凡，也不是咱们这些凡人能肖想的啊！”

　　……

　　台下人们议论的热闹，台上先生醒目一拍，“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这先生还来脾气了。”

　　……

　　民国二十二年，1933。

　　李玖棠处理完海外的生意，顺便把弟弟李锦言也带去海外，给他安顿了一个大学，让他得以继续读书，弥补过去荒废的时日，便带着父亲的骨灰回了南京。

　　当初李玖棠这一走就是三年，三年没见的南京城早已不复过往的熟悉，成都熊家也已经彻底没落，只剩下一个熊如黛远在南京，不得已依附于商会，依附于张士景，做着商会的附庸，来苦苦支撑着一个大家族的末期。

　　李玖棠对于父亲的安葬并不准备过分张扬，只想自己安安静静的在李家的陵园为父亲守着，只是南京随着战乱频发，有些名号的大家族已经不算多了，是以风声多多少少还是会被有心人探听到。

　　李家老爷子下葬的日子，李玖棠吩咐下人安顿过后，打发走了一应人，自己跪在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头。

　　初秋的月份尚且不算多凄凉，但也不够温热，尤其是下着秋雨的日子，李玖棠没有打伞，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那里，自己没能为家族传宗接代，甚至连婚姻一事都无法对已故的父母交代，李玖棠是有愧的，况且想到自己心之所向的人，自然又是一阵内疚。

　　熊如黛一手打着伞，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另一只手甚至还捧了一束花，高跟鞋的声音打在石板路上分外清晰，李玖棠不用回身便知道，是她来了。

　　熊如黛站在李玖棠身边，为跪着的他打着伞，“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李玖棠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熊如黛看着他，“三年不见，你我果然是生疏了，连这种事你都没有通知我。”

　　李玖棠垂下头，“父亲不喜热闹，我只是按照他的意思办而已，父亲在世时一向和熊家交好，临终前还一直嘱托我，务必照顾你。”

　　熊如黛双眸的神色慢慢黯淡下去，“也只是照顾而已。”李玖棠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但感情的事情，谁又能勉强？

　　熊如黛陪着李玖棠出了陵园，“今晚一起吃饭吧，我在金陵春设了宴……”

　　李玖棠摇摇头，“不必了，我眼下刚刚回来，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弄清楚，需要时间适应，以后总有时间的，来日方长。”

　　熊如黛没有继续勉强他，似乎和几年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姑娘也不太一样了，不过还是想多和他说几句话，“锦言呢，他没有随你一起回来吗？”

　　李玖棠摇摇头，“没有，他前些年浪费了太多时间，让他在国外读读书，收收性子也好。”

　　熊如黛点点头，还想和李玖棠说些什么，但实在是没有什么话题好找了，她想问问他这几年在国外过的好不好？想问问他这次回来会一直留在国内吗？还想问问他，这三年有没有想起自己？

　　但终究万般思绪萦绕心头，也还是没能开口。

　　林安按照李玖棠吩咐的时间来接他，熊如黛的车也停在不远处，二人就此别过。李玖棠心事重重，熊如黛也是满腹忧思，谁都没有注意到，拐角处那个穿着长袍大褂的年轻人一直在看着他们，一直到二人离开后才一瘸一拐的走开。

　　李玖棠回去后把林安叫到了书房。

　　李玖棠：“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可问清楚了？”

　　林安犹犹豫豫的点头，“问是问清楚了，只是……”

　　李玖棠一向心急，“只是什么？一次性说明白。”

　　林安回忆着自己打听到的讯息，“少爷，这三年好像南京城发生了不少事情，张筱春已经没有音讯了。”

　　李玖棠不得其解，“什么叫没有音讯了？他是离开戏班子了？还是随程离舟去了别的地方？”

　　林安摇摇头，“就是字面意思，没人知道张筱春去了何处，就连戏班子也不见了，原来的张家小园子现在已经成了商会的地方，至于唱戏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李玖棠不敢相信，不过就是三年的时间，怎么人还能不见了，“你确定你询问消息的时候说清楚了吗，我要找的是张家戏班子的张二爷，筱春当初唱戏有那么多的拥趸，怎么会无人知晓呢。”

　　林安摇摇头，“少爷你先别急，我们刚到南京，很多事情还没有弄清楚，能打听的消息自然是有限的，待日后我们再慢慢找，定能找到张二爷的。”

　　这话并没有宽慰到李玖棠，他背过身去看着书桌上那张画像，画里的男子没有上妆，素着一张脸，穿着一件华贵的戏服，“筱春他身体遭受了这么大的伤害，我又不能在身边，只怕他恢复的不会太好，你还是尽快去打听，早一日找到，我也好……”也好如何，李玖棠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安继续说着，“张二爷的事情我会继续打听，只是关于商会的事，我想您应该听一听。”

　　李玖棠把相片收好，示意他继续说。

　　“张士景许是觉得商会对各大家族的控制还不够，我们还没有离开南京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向政府靠拢了，待我们走后不久，张士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商会直接归属了当局政府，这样一来，就赋予了商会更多的政治权利，所以这两年商会越做越大，权利也越来越多，后来就就成立了分会，由熊如黛小姐做分会的会长，至于那个分会的地址……地址就是原来的张家戏园子。”

　　李玖棠皱着眉，“熊如黛她怎么会把地址选在戏园子里？”

　　林安摇摇头，“成都熊家这两年已经没落的不像样子，在成都也无法寻到一个可靠的靠山，熊如黛只能抓紧张士景这个救命稻草苦苦支撑，至于其他的，我们也就不清楚了。”

　　“筱春的事情你还要再去打听，至于商会就不必太上心了，我们只需要把该打点的钱送过去，张士景必定不会为难我们，至于熊家，我会亲自和如黛说一说，如果成都需要帮助，我们也要帮一把的。”李玖棠顺手写下了一张帖子，“明日，你先把这个帖子送去给城北绸缎庄的钱老板，三日后我约他在仙乐宫小坐。”

　　林安点点头，转身去送帖子。

　　至于他们口中要找的人，委实过的不算好。张筱春一瘸一拐的回到了住处，是距离南京城不远的一个乡村，只是他腿脚不太方便，往往回到家里天就要擦黑了。

　　村子和南京城内十里洋场、夜欲不休的盛况完全不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张筱春因着识文断字，便做了这个村子的教书先生，钱也没多少，左右不过糊口而已。村子里的人也比较淳朴，平日里看他一个人无父无母，又是个腿脚有残疾的，时常会送些东西过来。

　　隔壁邻居家那个叫芳草的姑娘，便时常来送些手作的吃食给他，一口一个先生的叫着，往往推辞不得，一来二去的便也就默默接受了。

　　今日也是如此，芳草炖了一锅鸡汤送给他来尝尝，“先生今日回来的晚了些，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办吗？你腿脚不好，我可以帮你去跑跑腿。”

　　张筱春想到今日看到的人，暗自摇头，“没什么事情要做，就是买点日常用的东西而已，我多走动走动对身体也有好处。”

　　芳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顺手还拿出了一件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这个是我家里多出来的布料子，我看着颜色正好衬你，就顺手做了一件外套，你试试合不合身。”

　　芳草伸出去的手还有些颤抖，有着每个少男少女面对心爱的人该有的矜持与美好，张筱春看着那件素色的大褂，想起当年也有这么一个人，送了自己一件羡煞世人的华服，可惜自己没能保存住。

　　芳草见他望着衣服迟迟没有接下，以为是嫌弃她手艺不好，当下有些红了脸，怯怯的看着他，“先生，是不是我做的不好？”

　　张筱春摇摇头，笑了笑，“不是，你做的很好。”

　　最终张筱春也没有收下姑娘的衣服，芳草的示好自己看得懂，只是因为给自己送东西照顾自己，芳草的父母已经没少背地里骂她了，大意就是自己识文断字固然是好的，但腿脚的残疾可是跟着自己一生的，自己如花似玉的姑娘断然不能跟着一个残废。

　　父母之心，断不会错。

　　在得知李玖棠回了南京的第二日，沈妍蒨带着一些中草药来看望张筱春，像以往一样用不太精明的医术，为他针灸缓解疼痛，再叮嘱好哪些药要如何服用，几日一次。

　　沈妍蒨每次来都会引得村子里一阵非议，城郊的村子里来了一个穿着旗袍的美貌女子自然是受到重视的，何况还是看望一个身体有缺陷的人。

　　沈妍蒨经常在张筱春的家门口看到一个姑娘，也见筱春和她聊过几次天，知道她叫芳草，沈妍蒨看得出来，芳草是有心的，只是想到筱春的情况，沈妍蒨不由得为她生出一分无奈。

　　“我看你的身体好似比前些日子更差了，尤其是腿上，怎地又严重了？”张筱春没有回话，尽职尽责的做一个沉默的病人。沈妍蒨同往常一般替他诊疗，只是临走的时候，状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李玖棠好像前日回来了。”

　　张筱春何止知道，还去远远的见了一面，要不是走了这么远的路，腿伤也不至于更严重。这些张筱春自是不会言明，只是缓缓的应和了一声，“是吗。”

　　沈妍蒨继续说，“他似乎有意的在打听以前的张家戏班。”

　　张筱春愣了一下，也仅仅是一下，打听了又能怎么样呢，像几年前一样，一时兴起的撩拨了自己，不需要了就可以随时离开吗？张筱春回身郑重的看着沈妍蒨叮嘱了一句，“若是打听到你这里，你就当从没见过我吧。”

　　沈妍蒨自然是不知道张筱春心中所想，只是局外人难免感慨，张筱春知道她的性子，索性又加上一句，“我这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断然是经不起折腾了，若是再像几年前一样伤一回，只怕神仙也救不回来了，你就当可怜我，保我一条性命罢。”

　　沈妍蒨没有说话，沉默着离开了。张筱春摇摇头，将万般波澜甩出脑海，索性和衣躺下，沉沉的睡过去。夜里似乎是梦到了自己和李玖棠初遇的那段日子，许是梦境实在美好，张筱春迟迟不愿意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