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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曾经的酸苹果 ...

  •   “我给你一棵你想要的红豆树吧。”江城轩的眼睛闪过一束灵动的光。

      咦?林茹涵刚听到这话还有些不知所以然,但见他娴熟地摆开画架,就顿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他是要画一棵结了红豆的红豆树给她吧。

      他开始聚精会神地在纸上轻轻描绘起来,她也不再出声,安静地屈膝坐到他的身旁。看着他利落地勾画着线条的白净双手,她不禁回想起这双手在钢琴上舞蹈跳跃的样子。林茹涵暗自赞叹这双手是如此漂亮又神奇——弹琴,绘画,投篮......简直无所不能。

      眼看着就要“完工”,结果老天爷竟和他们开起了玩笑。也不知是从哪里招来了一片淘气的乌云,嘻闹间,就渐渐幻化成了一场阵雨。

      “下雨了,我们先去哪里躲一下吧?”林茹涵一边用包遮在他的画架上方一边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

      江城轩仔细地卷着画纸,心里既遗憾又郁闷——本来就快画完了......

      “不会吧,这方圆百里好像一个亭子都没有!我们彻底完蛋了。”她哀叫着——看来她马上就要变成“淋”茹涵了!

      听到她这句话,江城轩才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时明明带伞了。他赶紧把伞撑开塞到她的手里,然后快速地收拾画架和画具。

      起身以后,江城轩见雨丝很细,雨势也不大,想着他们撑一把伞同行似乎有些尴尬,于是干脆避开了她伸过来的伞径自走到一旁,“你一个人撑吧,我正好沾一下这雨的光,免费冲洗一下身上的颜料。”他冲她淡淡一笑,虽是开玩笑的口吻,眼神却很肯定。

      “这怎么行?!”林茹涵快步走近他,硬是把伞举高遮到他的头顶,“你这把伞那么大,站两个人没问题的!再说你冲洗干净了,你的画可就废了!”

      他想再把伞推回去,熟知她竟用了好大的劲道防止他移动伞柄。江城轩侧过头,正想开口,却读到了她眼神里的不容反驳。无奈地浅笑了一下,他把伞从她的手里拿了过来,“那好,我来撑吧”。

      于是,一把蓝底灰格的雨伞下,形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没有雷电相伴的夏雨很是缠绵,使得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眼前这片绿茵茵的世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气。林茹涵这才意识到和一个男生这样共挤在同一把伞下,是一件多么暧昧的事情。两人都下意识地离开了对方半个身位,也不约而同地变得沉默,一时竟都找不到话题。四周本就冷清,这样一来,只剩下了雨滴“嗒嗒”拍打雨伞的声音。

      走着走着,她发现可能因为风向变换的关系,这雨有些胡乱地窜着,没有定向,可奇怪的是她竟一点都没有淋到。于是她偷偷放慢脚步,发现江城轩的背脊和肩膀果然已淋湿了大半。他为了不让比他矮上了大半个头的她淋雨,刻意地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为了补上两人之间分开的这段距离,又把伞几乎都挡在她的头上,他自己却是大半个身体暴露在了雨里......

      林茹涵的心里忽然流过了一股暖流,江城轩似乎总能够让人感到这般贴心的温柔。他有这个年纪的男生少有的体贴、气度、成熟和稳重,也难怪有那么多女生会喜欢他,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心已经被陆辉填满的话,她想自己应该也早晚会成为他仰慕者中的一员吧。

      她悄悄地往他的方向挪近,身体紧挨着他。江城轩见状先是一愣,继而他看见她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时,又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缘由。没有开口说话,会心一笑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当即伸出手挡在了她肩膀后上方的位置——不让她被雨伞边缘滴落的雨珠打湿。

      她专心低头走路,他专心打伞挡雨,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一个淌水的身影和一颗起火的心。

      等到雨渐渐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植物园的门口。

      “江城轩,为了谢谢你帮我带路,又让我幸免于难,没有变成落汤鸡,我请你吃东西吧?”林茹涵的语气颇为诚恳。

      他本想说不用麻烦了,可是却因为她后面说的一句话而动心了。

      “我请你吃全世界最好吃的芝麻糊!”

      全世界最好吃的芝麻糊.....有一个记忆中的影子似乎和眼前的她重叠在了一起。

      她说的会是那里吗?

      抱着一丝好奇的心理,他竟然点头答应了。

      ***************************************

      在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叫做《一碗阳春面》。在江城轩的心里,却藏着“一碗芝麻糊”——一碗也许改变了他一生的芝麻糊。

      江城轩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母爱是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很小的时候,看见别人的身边都有一个叫“妈妈”的人,他还常常会追问爸爸,我的“妈妈”在哪里。但是父亲给他的回答永远是那句愤恨的怒吼“你没有妈妈!”,然后就是一圈接一圈阴郁的烟雾将他渐渐包围。后来,他开始有些明白,“妈妈”,在他们家是个禁忌的话题。

      记忆中,他最后一次问起有关妈妈的话题,是在他9岁的时候。那天对着考卷上斗大的作文标题“我的妈妈”,他满头大汗,无所适从。最后,在老师催促交卷前,他匆忙地写下了一句后来让全班同学笑歪了牙齿的话.....

      我是一个小龙人。我的妈妈,她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羽毛,她的名字叫鹦鹉婆婆。

      那时老师给他的评语,他至今都记忆犹新:想象力很丰富,但是写作文不是编故事,没有真情实感。字数未满......

      拿着这篇被打零分的作文,他哭着回家,抱着爸爸的腿问他,我的妈妈到底在哪里?!爸爸这一次竟没有发火,而是呆呆地看着他写的这一句话很久很久,然后爸爸哽咽了,把哭的快要岔气的他抱在怀里,轻轻的低语道:

      轩轩,你是有妈妈,只是,她不要你了。

      那一刻,他小小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要”原来是个那么痛的词语。

      第二天,江城轩到学校后,就始终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着,他明显地感到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这眼神里似有万吨重的东西叫做“鄙夷”和“不耻”。

      当时,他的身后坐了一个留级生。那天,那个男生朝着他反复地哼唱一句歌词: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他隐忍着,用手拼命地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但是,那跑调的声音硬是跑进了他的耳朵,他的心一次又一次地抽搐。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哗然而下,他几乎像是一头爆发了的小狮子一般冲过去用头顶向那个男生的下颔,五音不全的歌声这才终于被吃痛和咒骂声所替代。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那男生比他高出许多,也强壮许多,他只能胡乱地招架,全无还击之力。

      慌乱间,他听到周围的嘈杂声中有一个很尖细的声音大叫着:快去告诉老师,野孩子打人了!

      顿时,一股莫名的怒气冲上了脑门,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他一把紧抓住了那留级生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再不松口......直到他听到那个人的哀叫讨饶,听到四周的一篇抽气声,听到老师那一句划伤了他幼小心灵的话:“江城轩快放手!你怎么那么没教养!”

      那是他第一次打架,却从此喜欢上了打架。因为打架,可以让人闭嘴。

      也是那天起,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唯唯诺诺,在班上如透明人一般的小男生了,他变成了一个让人不敢亲近也不敢得罪的差生。

      他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天天麻将,烟酒不离。偶尔被叫去学校回来后,他会对着江城轩叹气几声,却也不打不骂。他或许是无力,又或许是绝望。总之,他的变差并没有引来父亲多少的关注。

      他爸爸放任他打架、功课差、和老师顶嘴,却独独有一件事不容他有任何不从——弹钢琴。每个礼拜他都必须认认真真地还钢琴作业给家庭老师,只要老师说他有一点点不好,他爸爸就会不由分说地一巴掌乎上来,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

      他一度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偏要他弹琴,直到有一天,他听到爸爸醉酒后的喃喃自语:这孩子弹琴的样子和那个女人......还真是一模一样。

      13岁,他就近分配进了初中就读。他的顽劣没有一丝收敛,唯一的不同是他遇上了一个很负责任的班主任,她没有像之前的老师那样用厌恶的眼神看他,也没有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里,她想了很多方法来帮助他融入这个班级,融入这个集体......只是,他的心被封的太严实了,很多东西怎么都进不去了......

      那一天,他“照例”逃了晚托课,从学校的后门翻出去。那里是一条狭窄的弄堂,满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在这个年代,很多人家都已经住进了公房,这样的老房子决计不是什么充满古色古香风情的建筑,而是贫民窟的另一种代名词——厨房是公用的,没有洗手间,洗澡要在家用澡盆.....很多人家为了尽早改善居住条件,都纷纷凿墙开店,把一楼的房子改成了各式各样的铺子来增加收入。

      江城轩这会儿开始觉得肚子饿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心里一凉——今天换了件衣服,竟忘记带钱,这下回家坐车都不行了。

      他低头缓缓走着,脑子里想着这下要怎么办才好。不经意抬头,他看到了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女生独自坐在一间点心铺门口吃东西......一个邪恶的念头闪过......

      他走过去,拙劣地摆出一副痞样。正欲开口“借钱”时,那女生恰巧抬头看他。那是一双多么明亮的眼睛,泉水般清澈无瑕,他刚张开的嘴竟不知觉地慢慢合上了,那些凶恶的语言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他狼狈转身,急急离去。虽然是个老师嘴里的“差生”,但是他从不是个拉帮结派的差生,也看不起他们敲诈低年级学生的行为,但是刚才,他竟然想......

      “你也喜欢这里的芝麻糊吗?”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鬼使神差般地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看到那个女孩儿满脸的疑惑,他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女孩儿那双明澈的眼睛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你想吃芝麻糊但是没带钱是吗?”

      被说中心事的江城轩更是窘得不行,眼睛斜斜地看着旁边,尴尬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请你啊!”那女孩儿不等他回答,就冲着店里高声叫道,“老板叔叔,我还要一碗芝麻糊。”

      然后她就自说自话地把他硬拉过来坐下,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热情地跟他说过话了,江城轩的心里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在慢慢散开。她究竟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她反复强调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芝麻糊。”

      江城轩坐在那里,浑身的不自然,他已经不习惯和人这样平和地接触了。芝麻糊端上来的时候,女孩儿的一句话让他刚有些温热的心即刻冻结了:“我妈妈做的芝麻糊也是这个味道哦,你尝尝,很好吃的!”

      他倏地站起来,似乎是从梦里惊醒。妈妈的味道?妈妈?他刚才竟然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他像是被揭穿了真面孔一般想要仓惶而逃,却被一双手拉住。

      “你还没有吃呢?”

      他愤怒地回头,憎恨眼前这个人竟然连逃跑的权力都不给他,“你这个人真是幼稚,随随便便就请个陌生人吃东西,难道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坏人?你不像啊......”

      “什么我不像?我告诉你,我是差生!差生,你懂吧?!”他几乎是大吼出声。

      “差生又怎么了?我妈妈说要把差生看作是上帝咬了一口的苹果,因为他独爱它的芳香。所以妈妈叫我不要看不起差生!”

      被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因为他独爱它的芳香?江城轩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无限的温暖把他心里的冰冻慢慢融化。

      他愣愣地坐了回去,在她的催促下,杳了一勺芝麻糊送进嘴里,甜甜溺溺的感觉就这样一丝一丝地顺着那刚被她凿开的小口子流进了心里。

      原来,这就是妈妈的味道。

      “呀,那么晚了!我要赶快回家去了,我得赶在我妈下晚托前回到家里。”她突然慌张地站了起来,背起书包往弄堂口方向走去。

      “你妈妈是老师?”

      “恩,就是这所学校的老师。我刚去找她,结果她要上晚托,就叫我先回家。”

      她原来是我们学校老师的孩子啊。江城轩心中暗思着,脚下也不知不觉跟着她一起走到了公交车站牌。

      “我坐36路车,你呢?”女孩儿一边扭头问他,一边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25路。”他的脸不住微红——他突然想起自己没带钱的事了,要怎么办呢?开口跟她借吗?他还在犹豫时,两个硬币递了过来,夕阳下闪闪发亮。

      “喏,给你!”

      “你......”他的话还未说出口,紧紧攥着的手就被她掰开,硬币被硬塞进了手心。

      “不用跟我客气了,下次见面时再还我好了。啊,36路来了,我走啦!”女孩儿急急地朝着车子要靠站的地方走去,但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下来,回头冲着在原地发愣的他灿烂一笑,“喂~别再做酸苹果咯,甜的才好吃啊!再见。”她挥舞了一下手臂,赶紧跑上车去。

      “再见哦!”她把脑袋伸出窗子,嘴角是这般暖心的微笑。

      “再......再见。”他嘴里不自然地蹦出了这两个字。

      车子起动了,她的手还不停地使劲挥舞着跟他告别。真是个单纯的女孩子,他的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了一丝笑意。车子渐远,他才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冲着车子大喊:

      “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哎唷。”车子一个颠簸,她小小的脑袋消失在了车身里。

      林艾佑?真是奇怪的名字。

      回家的路上,江城轩把这个名字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的,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温馨好听的名字了。

      他的第一个朋友,名叫“林艾佑”。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朋友了。但他一直都记得她明亮的眼睛,一直都记得她让他尝到的妈妈的味道,一直都记得她说的那句震动了他心灵的话......

      原来,他的不幸只是因为上帝独爱他的芳香。

      不再做酸苹果,我要我原本的芳香。

      那以后,江城轩变了,他不再打架,不再逃课,不再上课睡觉,不再不交作业......因为他终于知道了另一种让别人闭嘴的方式——无懈可击——完美到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残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曾经的酸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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