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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又折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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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裴弈一行,再回到大佛寺时,已是暮色时分。白日里还摩肩接踵的大殿,此刻早已冷清下来。
之前那位元思小和尚,又被安排来接待他们,没多久,便将他四人领至了两间厢房的门口。
一推开门,梦宿心立马有些不乐意起来,眼瞧着那狭窄的房间内,只有一张床榻。
她忍不住回过头,对着元思言道:“小和尚,就不能多给一间么?”
小和尚无可奈何地说:“施主,寺里的厢房有限,且又赶上清明,留宿的客人实在多,能不与他人搭伙,已是最好的安排。”
梦宿心听得,也只有接受了。
“那元思就不打搅各位了,待斋饭备好后,元思再来告知大家。”说着,那元思小和尚,便又合手躬身,朝着众人行了个拜礼后,转身离去。
此后,一行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准备进门去,梦宿心怎么想怎么不对,急忙与张允换了位置,这才满意地言道:“你去与你家相爷睡。”
房裴弈不解地看着她:“梦宿心,你这是作甚?”
梦宿心双手交叠在胸前,鼓起嘴说:“怎么,我与刘叔一起住,有问题么?”
“当然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道。
“梦姑娘,我的呼噜可不小啊!”
“是啊梦姑娘,从前陪相爷出来,都是我与刘叔一起住的,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更何况,这刘叔的屋里,不也只有一张床么……
其实,在张允和刘叔心里,早把梦姑娘当做是相爷的人了。即便相爷不说,他们也有自知之明。
果不其然,房裴弈的脸色,显然难看起来:“梦宿心,别闹了。”
他此时本就难受得紧,只想赶快回房休息。
梦宿心泱泱地看着他三人,似乎再坚持,倒显得自己做作。
四人这才各回各屋,消停下来。
众人此趟大佛寺之行,本是因张允探得,苏夫人这两日来,一直在往大佛寺跑。房裴弈便想,或许能借着给父母上香的由头,到大佛寺里偶遇她。
却没想到,来时还好好的,回去的路上,却不知怎的,竟是头痛难耐,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就吐得稀里哗啦,只得折返回来。
此时,梦宿心正坐在他的床前,眼见他一脸倦容,没精打采的模样,终于还是妥协了,倾身询问道:“怎么样?还是不舒服么?”
房裴弈躺在被窝里,喃喃说道:“不知为何,头痛欲裂,胸口也闷得慌,难道是吃坏了东西?”
他们是晌午到的,午膳便在寺里随意吃了点斋饭,若是不干净,倒也不至于只害了他。
梦宿心不禁回想起,这一路走来,遇到的种种,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正巧此时,张允推门进了来,一手提着刚去厨房打来的热水,想给房裴弈泡茶喝。
房裴弈虚睁着双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一瞬间,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朝他二人惊嚷道:“对了,方才在苏夫人的厢房里,我也喝了茶水!”
梦宿心不解:“什么意思?总不会是苏夫人给你下的毒罢?”
“当然不是,”房裴弈急忙解释,“那茶水,是温热的,应是早有人提前备好,只待夫人进房时饮用。且那间房,是夫人早前订下的,却不曾想,又遇到了我。这样一来,倒是猜不出,对方的目标,究竟是夫人,还是我了。”
他说着,又朝着张允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带着刘叔回城,再赶去打探苏夫人的消息。
为了不打草惊蛇,自己与梦宿心,则依旧称病留在寺中,若是小和尚问起来,便就说,张允他们回城取药去了。
梦宿心听后,点头应允着,心想,这一趟来大佛寺,总算是没白跑了。
*
再醒来时,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大佛寺的斋饭,都是众人齐聚到餐殿一起食用的,不然,就得自己去厨房送取。
梦宿心倒是无所谓,可房裴弈却是时昏时醒,她便索性让厨房留了饭,待房裴弈睡够了,再端来给他吃。
梦宿心坐到床榻旁,仔细地将房裴弈扶起身来,这才把倒好的温水,送至他嘴边,小心问道:“如何,可有觉着好点么?要不要我盛饭来?”
房裴弈恍恍喝了一小口,皱起眉头,对她说:“头还是昏沉沉的,不见好转,也没什么胃口。你若是饿了,就自个儿先去吃。”
“我不饿。”梦宿心看着他羸弱的神色,心里也不禁沉闷起来。
想了想,也许有个办法能帮他缓解疼痛。
她忽然转了眉眼,小心地开口问道:“房裴弈,你要不要,喝一口我的血试试?”
“你说什么?”房裴弈一愣,有些哑然地侧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梦宿心见此,没好气地说:“我的血,可是龙血,让你喝一口,已是你修了八辈子的福。难道,你还不乐意不成?”
房裴弈一听,急忙拱手作揖,朝着她施起礼来:“房某这厢,谢过梦姑娘了。”
但见她,虽一身男儿装扮,此刻却像极了邻家小娘子,闹起别扭时的娇俏模样。
房裴弈的心里,不知怎的,竟是没来由地,觉着一阵欢喜。
“要不,喝两口试试?”他突然试探地问道。
反而这一次,换做梦宿心一怔。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就试试。”说罢,梦宿心便接过房裴弈手中的茶盏,又往里面添了些热水。
随即,她却是伸出一指,在里间绕了几圈,全当洗过一遍。
她又将手指拿出,放至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只见那浓腻的鲜血,霎时从她的指尖溢出,凝成了一颗小血珠。
“喏。”她小心地将手指伸到房裴弈眼前,落落大方地朝他眨了眨眼。
房裴弈一见,那小血珠正晃晃悠悠地,停靠在她细嫩的指尖上,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的雪白。
他本以为,自己会下不去口,却哪知,待他把心一横,缓缓地低下头,含住梦宿心的手指时,竟有一种难言的美妙之情。
不得不说,这龙血,果真有股魔力似的,只吸了一口,顿觉精神了许多。
且这龙血,仿佛对房裴弈有着一股极强的吸引力,好似无穷无尽一般,令他根本不想放开,更陷入一阵虚幻里。
那虚幻之中,房裴弈仿佛行云于天地之间,漫无天际。他俯视着一切生灵万物,将世间海陆尽收眼底。
不多时,他又看到了一片沧海,辽博无际,清澈湛蓝。
多么美好啊!
他此生,从未这般洒脱过。
可转瞬间,一抹银光突然在空中闪现,只刹那,便将一整片海陆都卷入深渊之中,更至平地一片生灵涂炭。
他眼看着那庞然大物,那般的狂妄,那般的疯魔。
他多想去阻止它,却也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翻云覆雨之间,风戾海啸,山地被连根拔起。
“房裴弈,房裴弈!”
梦宿心一直坐在他的身侧,一见他陷入幻觉,急忙狠狠地抽回手,又用力地推了他两下,想要将他从那梦魇中唤醒。
好在,不一会儿的功夫,房裴弈总算清醒了。
“梦宿心,我好像看见了,你说的那场大战。”
在房裴弈的心里,还依旧为方才的所见而震惊着,久久都没有平复下来。
倒是梦宿心听得,有些恼火起来。
只因为,她并不想让房裴弈过早知道,那些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无可奈何之事。那只会令他多一份担忧,多一份责任,甚至,多一分危险。
“这都是千万年前的事了,你不必过多在意。此刻,万物已复苏,天地已太平,就算日后,果真会发生点儿什么,也不是你等凡人,能够轻易抵挡的。”
“嗯,我知道。”
房裴弈当然知道,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想想前世,那个梦宿心口中的他,应该才是无所不能,可与她并肩作战的人罢?
“梦宿心,你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把你留下来么?”
“不能,”梦宿心当即拒绝道,“世间万物,皆有命数,若强行为之,只会适得其反。因果报应,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你只需记住,这一世,你只是房裴弈,万不可挑战天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房裴弈听后,虽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打算。
毕竟,她只说了不能,而不是没有。
这就说明,还是有办法将她留下的,不是么?
*
等房裴弈再歇下后,梦宿心便决定,还是要出门走走,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每逢佳节,大佛寺都会举办几场经课,供远道而来留宿的行客,夜晚打发时间。
经课统一安排在晚膳之后,于大殿金佛像座下,从戌时三刻起,至亥时一刻止,连讲三日。
梦宿心到得大殿时,经课已至尾声了。
有不少行客,对于方才的经文有所不解,所以又围绕到众位大师的身旁,虚心请教着。
梦宿心一眼睇到,那个叫云思的小和尚,正站在一位大师的身后,毕恭毕敬地听着大师给众人答疑解惑。
而那位大师,也是被行客们围绕得最多的一位。
“大师?”梦宿心落落上前,轻声地唤了一句。
那大师听得,侧过头来,对她说:“这位施主,贫僧法号莫问,是本寺的住持,不知施主有何疑惑,贫僧或许能为施主解答一二。”
那莫问住持,双手合十,朝着梦宿心浅鞠了一躬。梦宿心也学着他的模样,对他点了点头。
“住持,晚生倒真有一事相问。几日前,晚生在南城的宝印街上,遇到了一位小贩,他自称,所卖香烛铜纸,皆由大佛寺而来,不知是真是假?”
那莫问住持一听,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更不知她是何用意,并未及时作答。
倒是他身后的元思,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梦宿心躬身言道:“施主,我寺香火延续百年,若是有缘人前来,想在佛祖面前求一因果,我寺便就收取些香火钱,普度众生。却从未命人,对外售卖过任何佛缘之物,败坏自己的名声。”
梦宿心听后,莞尔一笑,随口敷衍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待她问完后,又有人拥上前来,她也就没再多留,转身准备走了。
那元思小和尚,见她已行至偏殿,急忙跟上前来,喊住她道:“施主且留步。”
梦宿心回头:“元思大师还有事?”
元思忙谦言:“施主,元思不是什么大师,不过是住持座下的一名弟子,施主不必客气。”
说着,还没等梦宿心开口,他便又言道:“施主,方才与您同行的公子,身体可有好些么?我听厨房说,为他留的饭菜,施主尚未去取,也不知那位公子,是否还未醒来?”
梦宿心一笑,答道:“他已无大碍,只是无甚胃口,烦劳元思你惦记了。”
“不劳烦,”元思继续言道,“我见您二位,之前与苏夫人同行,想必定是旧识。那苏夫人,乃是与我佛有缘之人,所以才会多问两句,还请施主莫要见怪。”
梦宿心答:“自然不会。”
说着,二人又多谦言了两句,便再次行礼,准备道别。
梦宿心却不知怎的,在元思回身的当口,没来由地喊住了他:“对了元思,方才夫人房里的茶点,是你拿去的么?”
元思听得,脚下一顿,却也只是刹那,便又回过身来,恭谦言道:“是贫僧拿去的。”
梦宿心听后,坦然一笑,继续说:“那桂花糕,我家爷也特别喜欢,若是厨房还有的话,劳烦元思再帮我端些来。”
元思立即答道:“好,贫僧待会便去。”
“那就多谢了。”
至此,二人终于分了手。
*
回去之后,房裴弈依旧没有醒。梦宿心也累了一天,便想等着元思送来了糕点,自己再睡下。
方才在偏殿,一见元思的反应,明显不正常,几番欲言又止,梦宿心这才寻了桂花糕的借口,想待他再来时,好生打探一番。
可谁想,等着等着,此次送桂花糕前来的,却不是元思。
她坐在床榻的一角,看着那头,正睡得酣甜的房裴弈。
此刻,已快到亥时,四周寂静无声,想必左邻右舍都已睡下了。
隔壁张允他们的房间,虽是空了出来,但梦宿心总有些放心不下房裴弈。所以,她索性把被子一拉,睡在了房裴弈的旁边,反正只是将就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不觉之间,便已到了后半夜。
许是日有所思,梦宿心竟是做了一场怪梦。
梦境中,那诡异的大口,竟再次出现,堪堪朝她咬来。
她突然被噩梦惊醒,这才发现,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她急忙侧头,看了眼身旁,依旧躺在被褥中,酣然入睡的房裴弈。
周围一片漆黑,只唯有床头的一盏烛火,还昏暗闪烁着,却也只剩半指残烛了。
梦宿心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想起来喝点儿水。
隐约之中,好似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叫声,如狼嚎一般,更如鬼吼,竟让她有些分不清楚,是真实还是梦境。
可越是听着,她就越觉得不对劲。转头一想,顿时清醒过来,急忙伏到房裴弈的耳边,小声叫嚷道:“房裴弈!房裴弈!肯定是那头獒犬!肯定是那头獒犬的声音!”
竟只见,黑暗之中,房裴弈徒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