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少》洛萨

9、十六岁的我们

　　今天的天色有些昏暗，乌云沉沉。
　　张一夏看着前面空荡荡的位子，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嘉禾怎么还没有来啊，只有一分钟不到就要上课了，到时候被记迟到怎么办啊？往常他都来得挺早的啊，会不会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看了看一旁精神不佳的杨海逸，她状似随意道：“吴同学今天可能会迟到哦。”
　　“他请假了。”
　　请假？发烧了吗？感冒了吗？哪里不舒服啊？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他真应该多穿点。平时看他就穿得挺少的，也不知道是耍帅还是怎么，明明就算穿成个粽子也会很帅啊。
　　晨读铃声响起，班里响起的却不是朗朗书声，而是——讨论八卦的声音。
　　“听说了吗？吴嘉禾的奶奶去世了。”
　　“你听谁说的？”
　　“我刚在办公室，听到老师们在谈论。”
　　“啊？难怪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吴嘉禾”三个字将张一夏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她努力去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奶奶去世了吗？那对他打击多大啊。听杨海逸说过，他从小就跟他奶奶亲，那他现在得多伤心啊。她本想问下杨海逸，可转过头面对的却是一张憔悴的脸。
　　还是算了吧，这毕竟是家事，等嘉禾来的时候想办法多逗他开心就好了，虽然他们的每次聊天都以她的尬聊失败而收尾。不过他感觉现在她和吴嘉禾亲近些了，虽然他还是会不耐烦，但至少不会彻底无视了。这真是一场漫长的攻坚战，所幸小有成效。
　　杨海逸突然大声说：“你们说够了没有，别人的家务事管你们屁事，你们怎么这么闲？”很难得见到她这么严肃的样子。
　　外面的雨下了一小会儿就停了，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残留在树叶上的雨滴缓缓滑落，滴到地上，活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这些东西如此渺小而不起眼，人啊，又何尝不一样呢？
　　今天一天的课她都没有认真听，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不在教室的吴嘉禾身上。
　　“希望大家做好月假作业，不要一放假就野到天上去了，好了，放学吧。”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搭乘十一路车回家，今天是爷爷生日，她放学后要到爷爷家去，这些年因为种种原因会陪爷爷过生日的就只有她了。她一下公交，就看到吴嘉禾一个人坐在公交车站上一言不发，她有些惊讶。
　　少年独自坐在车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略显孤独。
　　她也跑过去坐，希望他旁边坐了一个人大概就不会显得那么孤独了吧。但没有，她觉得他们虽坐在了一把长椅上，但两个人却是像隔了一层一样，两种不同的颜色，属于他的那边依然是灰暗的，阴霾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散发出的阴鸷的气息。
　　“吴同学，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了你。”这里和学校那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这里已经属于靠近郊区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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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如果我在旁边一直说话你会觉得烦，但我还是想说，我就坐在这里，如果你觉得打扰，就当我是透明的，如果你想要倾诉，我绝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说完她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希望能用自己的笑容感染到她，然而他始终低沉着头。
　　他依旧一言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悄然降临，华灯初上。一盏孤灯照亮了一个公交站，两个少年坐在那里，一人低头不语，任由自己沉溺于孤独的悲伤中；一人仰望星空，心里默数着天上的繁星。许久的许久都没有一辆车经过，许久的许久都没有一个人说话，许久的许久都只有他们。马路的对面是一片空旷的麦田，那里早已没了人。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凉了，一夏猛吸一口气，空气中活着乡野的气息。
　　她看着他，好希望他能大声哭出来。而不是那样一言不发，好像不属于这世界。
　　“以前每到周末的时候，我都会到奶奶家这边来。”他的声音很小，只是很平静地陈述。
　　她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奶奶每次都会坐在这个公交牌下等我，把准备好的零食给我。”
　　“每次在其他地方受了委屈，只要透过车窗看到坐在这里的奶奶，所有的委屈，不开心都会烟消云散。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如果不是这种氛围的话，她一定会问是什么人还能让他受委屈，但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以前一直期待着他能滔滔不绝地跟自己谈论，现在却无比心疼。
　　他抬头看前面那片田野，她这才看到了他从两边汇集到下巴那里的一滴清泪，俊逸的脸上出现了沧桑。她做了一个冲动而大胆的决定，她抱住了他，他没有推开她。
　　秋风中，他的身子显得那样的单薄，他的身体散发着冷气。她努力想把她的热情，她的生机，她的活力传递给他。
　　“吴同学，我在。”她说：“有人说，人去世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守护着自己爱的人。”她指着天上的星子，说：“你看，这浩瀚的星海中，也有一颗是为你而亮的。奶奶在天上看着。”她像哄小孩般，说着彼此都不信的话，但那时的他们，都傻傻地选择了相信。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似乎是真的在分辨着什么。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残月，漫天繁星散落。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有着，走在郊野的小路上，她却一点都不怕，她知道后面有他，她很放心。今天她住在爷爷家，一条泥泞小路，两个沉默的少年，路的尽头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亮起了庭院的灯，她知道那是爷爷特意为她开的。
　　快到爷爷家的时候，她转身对吴嘉禾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的笑容如同月光般恬静，“吴同学，前面就是了，谢谢你。”他用双手做成喇叭状：“哭，请放肆哭，哭过后希望你的每一天都是微笑着的。”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好像能从她的眼睛中找到光。
　　他没有回答，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天上的星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他开机，看着几十个未接电话，一百多条未读短信，他知道自己有些太过任性了。
　　“喂，妈。”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那一刻，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然脱胎换骨，他懂得了如何去化解悲伤。
　　那个公交车站已然没有了人，孤零零地伫立在路旁，不远处的麦田与它遥相辉映。那一轮弯月依然挂在天边散发着幽光。
　　从此以后，少年的心尖上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