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雪》红漆雕花

1、师叔与师侄 她

　　她平静地躺在柔软的草丛里，抿着干裂的唇，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孤独。这一天她用身体和心灵细细的品味了这两个字。
　　许多年后，朝瑾倚坐在伞苑悠长的回廊里，想起儿时的旧事，眉眼间落落的伤仿佛隔着蜀门层层的墙。
　　可二十岁的朝瑾，已经早已不是那个目不能视却心怀善念的盲童。
　　“晚来梅花片脑，寂寞谁与白头。“她低吟诗歌，沙哑的嗓音仿若落花将时光碾碎。
　　“师叔又在吟诗。“身后传来少年朝气腾腾的调侃，“整个蜀山就数师叔你最有文气儿。“
　　每每听到师侄们的调侃，朝瑾便越发觉得自己老了。她心中微微叹息一声，脸上神色却依旧温和静谧。
　　王越在朝瑾身后站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见师叔背对着他，依旧翻看手里的书册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便转了眼珠，贱里贱气的道，“师叔，别看书了，我带您去剑川四海殿看热闹！“
　　朝瑾闻言只是“呵“了一声，翻过一页杂谈，眸子温缓道，“阿越莫闹。“
　　又翻看了几页古籍，感觉到这个跳脱的师侄还未离去，盯着她的目光似乎有种可怜巴巴的委屈。
　　她只能转身望去，声色微懒，“还有何事？“
　　“师傅这次下山又收了新徒弟，听师妹说，小师弟长的就像传说里的人儿。“
　　“传说里的人儿？“朝瑾复将刚放下的书册捧起，有些兴致缺缺。
　　“见过的都说，新来的小师弟瞳子一蓝一红，像是门派古籍里记载的那个，上古时候断万古剑道的智者梓。“少年挠挠头，“师傅刚回来就召了师妹陪同，去了剑川四海殿，希望掌门正式收下小师弟入我蜀门门户。“少年苦兮兮的撒娇，“师傅不带我去，可我也想看看小师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为何只有我去不得？师叔你带我去罢！“
　　朝瑾听着师侄咄咄不休的念叨，叹息一声。将手中书卷阖上。
　　起身将一旁搁置的灰伞别在腰间，温声叹道“愣着作何，你就随我一同，去瞧瞧新师侄。“她神色浅淡，有点无动于衷。
　　“好嘞~“王越眉飞色舞，“师叔大善！“
　　朝瑾注视着少年勃勃期待的背影，脸上神色莫测惋惜。她轻拂衣袍，灰色的卜师袍子舒展，如同空中掠过的云。
　　王越一踏入殿中就收到了自家师妹的一记冲天白眼和他师傅的一脸面无表情。他呲了呲牙，转头寻求师叔的庇护。
　　但师叔并无言语，脸上依旧是常年不变的温和平静，与他家师傅点头示意后便径直进了内殿。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脸镇定道，“师傅，师叔知晓了小师弟的事，便说要带我来见识见识……“
　　他有些心虚的瞄了瞄自家师傅，师傅今日背了那紫檀剑匣，白衣肃冷，但眉宇间好像没甚么杀气，看来心情不错。这让他稍稍安心。
　　“巧言令色。回阁抄写门规十遍。“扶苏看着自己的大弟子，严肃漠然的脸上眉峰微蹙。
　　王越望着师傅下压的眉，仿佛看到一柄出鞘的剑，于是他正了嬉闹的神色，垂头藏下眼中的黯淡。“是！徒儿领罚。“
　　扶苏看到弟子眼角划过的泪，只是一瞬，欲言又止。
　　站在师傅身旁的林遥捕捉到了这一瞬，于是心中感到了一丝温暖。她想，或许师傅一直以来只是面冷心热。

　　“阿瑾来了。“蜀门掌教端坐于殿内，手扶铁梨木椅，气势肃穆而威严。此时看着从殿外行近的灰袍女子，神色有略微的缓和。
　　“朝瑾拜见师傅。“那席灰袍轻荡，朝瑾恭敬行了一礼，然后转眸打量地上昏厥的少年。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五官倒是清秀，只是此刻浑身脏污，狼狈不堪。
　　她挑眉，俯下身去探那孩子的脉象，良久，她才起身，并不言语，神色平静眸色微散。
　　掌教并未怪罪弟子的散漫姿态，因为知晓她就是这么个漫不经心的性子。
　　“你觉得他如何？“
　　“资质不错。“朝瑾看了一眼。
　　掌教垂眼抚摸膝上的一柄新制蜀剑，“可有不妥之处？“
　　朝瑾垂下眼帘，状似反问，“瑾愚钝，不知有何不妥？“
　　掌教膝上的剑身微微下陷，“他气运何如？“
　　“极佳。“朝瑾眸色浅淡。
　　"与我蜀门相合？"
　　"尚可。"
　　"何不起术一算。"
　　"无需。"
　　掌教盯着她半响，手指轻弹剑身，“既然如此，你回罢。“
　　朝瑾从殿内退出，内心平静。算与不算，师傅都会将那孩子留下，不过是护着爱着和一剑砍死的区别。师傅如今心里一定很纠结，她想起那地上的孩子，有点点怜惜，但转瞬即逝。
　　“如何。“
　　“无碍。“朝瑾撑起腰间灰伞，手指拂过眼前飘荡的柳枝，心想，这当真是新芽初绽。
　　想起师兄一向不苟言笑，自己也不便打扰，她微微恭身，持伞而行，打算去整理一番自己的此行需要的物件。
　　"一树春风千万枝……"她轻声吟念，似有无限感慨夹带于此刻风流。
　　林遥念叨着，"师叔又在吟诗。"
　　扶苏的目光追着女子灰色的衣袍飘远，看她独自撑伞，在满目落花中逐渐远去，踽踽独行。
　　“师傅，前些日子朝瑾师叔借了我一本古剑籍，我却保管不当损坏了，如今想重新抄录一本新的去给师叔赔罪。“
　　“不必了“
　　“啊？“林遥有些吃惊。
　　“你师叔要下山游历，等不到你的新剑籍。“
　　“那可如何是好，师叔什么时候回来？“小姑娘有些忧愁，整个蜀门数朝瑾师叔人最和善，小辈修行遇阻多会去她的伞苑询问，如今师叔下山历练难道以后要向师傅询问难题？她偷偷瞄了自家师傅一眼，冷冰冰的。心里祈祷着师叔快些回来，却听自家师傅淡淡说道，“阿瑾此次下山，要个几年光阴。“
　　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懊恼的徒弟，扶苏叹息着转身离去。
　　匣中有剑，铮铮嗡鸣；剑中有意，罡气四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