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有杨，南山有桑》卷耳盈卿筐

2、误会 第二章

　　第二章
　　南桑进飞鸿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学声乐的鲜少有小个子的，大多都是个子高高的好发声，南桑偏偏很小只，又是邻家妹妹的长相，白白净净的娃娃脸看着就讨喜，第一天开嗓就惊艳住了所有人，老师们也赞不绝口。
　　北杨本来对这些事是从不关注，但耐不住舍友在宿舍里一天提八百回，就忍不住去问了顾昭:“这个南桑…是何许人也？”
　　“别拽文了。”顾昭白他一眼，“想知道自己去问。”
　　那个时候，北杨15岁，还不太懂女生之间的弯弯绕绕，当然他很多年以后也没搞明白，顾昭让他自己去问，他就真的自己去问了。
　　北杨是谁，飞鸿的风云人物，钢琴小提琴样样精通，个子一米八三，长相是标准的邻家帅哥，学校校草，又是著名男高音虞庆山先生的独子，他自己的声线也极其出色，老师素来夸他的声音是“黄金般的男高音”，他这么随口一问，学校立刻就炸了。
　　不过后来的情况就是舍友的转播了，北杨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听舍友的回答如下:“南桑啊，新转来一姑娘，哎呦那好看水灵的，她音域很高，据说无极限，哎呦那个声线是真好听啊，特别通透清亮…”他自己的舍友他还是清楚的很，一点小事就无限夸大，所以舍友的夸赞他也没放心上，谁知舍友不靠谱兼大嘴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给抖搂了，还添油加醋，说什么北杨对这个女生很关注。然后他再上课的时候，就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神，顾昭为此生了好长时间的气，北杨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也没去管，还是双方父母看出端倪约着一起吃了顿饭，顾昭才别别扭扭的又跟他说话了。
　　再之后，南桑就被调到了他所在的班里。
　　北杨还是挺惊讶的，飞鸿是分ABCD班，他在的A班是最好的班级，总共才十一个学生，都是认证将来可以冲击柯蒂斯茱莉亚这样的顶尖名校的，南桑能进来，说明舍友的话至少七成没造假。
　　南桑进A班第一天，北杨因为前一天晚上熬的太晚，趴在桌上补觉，老师进来的时候一嘹亮的嗓子吓得他差点没蹦起来，与此同时，他看见了跟在老师后面，小小只的南桑。
　　舍友诚不欺我！这是北杨心内蹦出的话，南桑的长相和舍友描述的相当一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偏偏眼角长了些，就含了几分妩媚的风情，唇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倒是可爱的紧，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北杨自认为不是没见过美人，每当顾昭来班里门口找他，他总能收获一堆男生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他的妈妈也是典型的气质型美人，美貌享誉整个歌唱界，还有他们学校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美女，都各有各的风情。但他见到南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叹:“很美。”末了还意犹未尽，又暗叹了一声:“很美。”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南桑，来给大家展示一下吧。”学美声的老师气息十足，说话都是正气凛然的像要跟人打架。
　　进A班不容易，留在A班就更难，他们学校的考核制度，是一月一考，实力不行的就得被踢出去，南桑算是过了老师的那一轮考核，但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A班学生们的认可度，她不拿出点本事可征服不了A班这帮天之骄子，北杨瞥了一眼四周，都是少年们掩盖不住的骄傲和看好戏的眼神，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南桑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微微抬了下颚，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标准的程序化笑容。北杨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记忆里他的父母让他对着镜子，练习的就是这样的得体而优雅的微笑。
　　他还没回神，南桑已经开了口，唱的是《复仇的火焰在我胸中燃烧》，全场震惊，北杨也一秒回神，他的妈妈就是女高音歌唱家，他没少听这歌，虽然南桑的声音还明显稚嫩，没有那么从容不迫，但已经很有几分游刃有余的状态。
　　“很好啊，那我们还是先基础训练，然后分组。”老师眼里难掩欣赏。
　　以往班里分组，11个人五女六男，总会有个男生落单，北杨是不喜欢和别人搭的，总是不会去找别人，有女生来找他他也是笑笑就委婉拒绝了，这次成了12个人，他就不得不组队了。他退出了人群，看几乎所有男生都跃跃欲试的围在了南桑身边，南桑本身个子就小，一下子被吞没了，北杨没来由的想起了小绵羊和大灰狼，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周围本来被冷落的女生们顿时发现了他，呼啦一声围了过去。
　　“你看这群男生，见色忘义，北杨你跟我组吧。”“就是就是，这帮男生真讨厌，北杨你帮我搭吧？”“哎哎哎，还是我…”北杨听着身边一阵聒噪，往边上望了望，南桑还被围在中间，还是温和的微笑，乌黑的眼睛却冷着，他没忍住，拨开了人群，径直走到男生堆里，俯视着南桑。
　　嗯…真的…好矮…
　　北杨看着南桑抬头看着他，她的个子小，差不多只到他下巴，像个还没长成的小孩，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好，我叫北杨，虞北杨，他们都有固定搭配了，就我没有，你跟我组吧？”
　　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但是却一脸笃定。
　　南桑茫然的眨眨眼，似乎在辨别他是谁，周围人都憋了一口气，北杨自己也是，现在他开始有点后悔了，他干嘛出这个头，万一南桑不答应他多尴尬啊…
　　“行。”他正懊恼着，南桑已经开了口。
　　南桑本身的音色和唱歌时不太一样，声音是软软糯糯的带点鼻腔，就好像甜甜奶奶的糕点，听着也像个孩子。北杨在家里是独子，又不太愿意和学校那些女生交流，平日里相处的女孩就是一个青梅竹马的顾昭，他们太熟悉了，顾昭的性格又是需要人哄着的那种，所以和南桑这种性格很女孩又大方好说话的女生相处，北杨还是挺受用的，特别是老师分给他们的歌是民歌《小河淌水》，南桑一声声“哥啊，哥啊，哥啊…”唱得他心都化了。
　　但南桑一下课就直截了当的问:“其实你挺话痨的吧？”
　　北杨心里咯噔了一声:“啊？”
　　“不是吗？”南桑虽是疑问句，但乌黑的眼睛里都是笃定，“总是端着，不累吗？”
　　北杨被她看的心都虚了，他确实是这样，人前都表现的一副温文尔雅的儒雅少年模样，但在私底下，没人的时候，他对着空气话就特别多了，看个电影都能从头吐槽到尾。他很想强撑着微笑，却败给了南桑侦探一样的眼睛，萎靡不振的反驳:“你还不是一样。”
　　一样伪装出标准的笑容，一样端着自己的人设，一样不敢把自己的真实内心暴露给别人…
　　“是啊。”南桑痛快的让他吃惊，“但是，他们想要。”
　　后来…他跟南桑熟了以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因为他每次看着南桑的眼睛，尽力维持的人设就会全面崩垮，他总觉得那双眼睛能看透他心里的所有，而且南桑在他面前，也是最真实的自己，他们对于彼此，是最完全的信任。渐渐的，他也很少在别人面前维持人设了，他还记得他第一次暴露本性的时候，朋友震惊的眼神，他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舒心，那个时候他才觉得南桑说得很对，总是端着，确实很累。但慢慢他也发现，南桑最后说的那句话才是最正确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的真实的形象，比如他的父母，比如顾昭，他们想要的就是那个温雅的天才少年北杨，所以他在他们面前还是保持他们想要的那个形象。
　　这次来节目，北杨开始也还是端着的，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里的人都是专心做音乐的追光者，虽然也会嫌弃他话多，但没人管他性格如何，专业强就够了，所以除了正式录制的时间，他其他时候都相当放飞，他也不用担心父母，他们最多会看他的演出，私下的花絮他们不会去看，顾昭倒是打了几次电话问他是不是疯了，他也不予理会，顾昭说了几次见他不听也就不说了。
　　这段时间，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使每天录制到三四点，北杨也觉得过得舒心，而本来压在他心头一年多的大石也突然有了突破口，他的心情就更加飞扬。
　　“行了，和声定完了，也不早了，你们明儿再理吧，”一切都商定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朔哥拍了板，大家就都收拾了回去，南桑也套了大衣，她一向喜欢宽松且大的衣服，以前不太瘦还不怎么样明显，如今瘦多了就显得衣服空空荡荡的，她整理好谱子，出门关灯，向跟拍的摄影师打了个招呼，摄影师就正式下班了。她吐了口气，因为天气冷，就有白雾从她口中吐出来，她像找到了个新鲜玩意儿，连绵不断的吐气，学声乐的本来气息就长，一串白雾像蓬蓬的雪花。
　　黑暗的光影处，北杨站在拐角，很多人都说，他适合静态的站在那儿，不笑不动不说话，瓜子脸，眼眸深邃，下颚线清晰，很有少年英雄的正气和英挺，南桑一拐弯没注意差点撞上他，北杨一伸手扶了一把:“看路。”
　　南桑抬头，北杨一直很高，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隐没在黑暗之中，她默默地退后了一步继续往前走，北杨就双手插兜跟着她慢悠悠的走。
　　一路上，北杨想了很多，他始终觉得，一年前的事是南桑对不起他。当时他们都拿到了好几家全球知名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商定好了就去伯克利的现代音乐制作专业，北杨甚至提前飞去了公寓布置，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在临去的前一天，她突然没了音讯，北杨给她发的所有消息她都没回，他着急的想去她家找她，但是顾昭拦了他:“你都跟她黏糊两个月了啊，出国多大的事啊，你总得让人家一家有时间道别吧。”北杨想想也有道理，就没多问，结果第二天在飞机场，他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来南桑，顾昭来送他，不断催他快上飞机，他甚至一时焦虑没忍住吼了顾昭，他至今都记得顾昭难以置信的表情:“虞北杨你疯了？我不是为你好？你再磨蹭一点可就登不上机了，回头看叔叔阿姨怎么教训你！”顾昭一搬出他的父母，他就不敢再说话，垂了头，拖着行李箱上了飞机，此后他不是没给南桑发过消息，在各个平台他都留了言，还拜托留在国内的顾昭在同学中到处询问，但南桑从来没有回复过，顾昭也再没有她的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北杨的世界里整整消失了一年多。
　　节目给嘉宾定的酒店是同一栋，女生住在五楼，男生在一楼到四楼，南桑抬头看见前面宾馆的光，突然开口:“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北杨倒是猝不及防:“啊，啊，没什么…”
　　“那我就上去了。”南桑抬脚就要走，北杨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为什么一年多都不理我。”
　　南桑诧异的挑挑眉，北杨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大好的机会，他问的这是什么问题！但是既然问出口了，他也不退缩的紧盯着南桑的眼睛，心里打算好了，如果南桑的解释只有三言两语的话，他才不会轻易就原谅他。
　　南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话，北杨飞快的接口:“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北杨又恨不得再抽自己一个耳光，每次面对南桑都这样，他总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会惹南桑不高兴，所以宁可自己委屈，也要求南桑别不理他。
　　南桑差点被逗笑了:“我听说网友都形容你是小狐狸？我以为你能聪明了点儿呢，怎么还跟哈士奇一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了吧。”
　　北杨无辜:“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又得寸进尺，南桑在心里腹诽，深深吸了口气:“不去伯克利是因为，我爸爸出了意外，他的公司破产了，他跳楼自杀了。我妈妈经不起打击，患了抑郁症，我得照顾她，所以没办法离开，没和你联系也是因为实在脱不开身，我也不想说这些糟心的事让你也不痛快。上央音是因为赵老师帮我申请了助学金，你应该记得吧，他当时来飞鸿就跟我说过，要我去央音，但那个时候我跟你商量好了要去伯克利，就没答应他。所以我是照顾了我妈妈一年，再去考的央音。”
　　北杨愣住了，张口想说什么又都没说出来:“…对不起…”
　　南桑反而轻松的笑了起来:“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如果你这问题是一年前问我，我可能就不会搭理你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妈妈病情控制的很好，经济上有我外公支持，我在央音学习的也很好，老师对我很好，收了我当关门弟子。”
　　北杨恍然大悟，赵老师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声乐教育家，难怪南桑进步神速，现在他才找回了一点南桑身上以前的一点痕迹，她向来是有事说事，不会憋在心里引起误会和矛盾，但是…
　　“之所以节目里装不认识啊，是老师跟我说的，他担心节目组抓住一点会肆意渲染，怕我会搅进浑水里说不清。”南桑一眼就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没有没有，你放心，这个节目跟其他不一样，我们是真的为了做音乐。”北杨急着辩白，“你看我就知道了，我都能在这里暴露我其实是个话痨…”
　　南桑忍俊不禁:“我看出来了，虽然跟他们相处不多，但是能看出来，无论是节目组还是嘉宾，都是认真做音乐的人。”
　　北杨只剩下傻笑了，南桑彻底忍不住笑了，推着他进了电梯:“走啦走啦，冷死了。”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温在慢慢回暖，南桑双手插兜，北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在跳到3时，他终于又鼓足了勇气:“你…你一年多没理我，不打算赔礼吗…”
　　南桑挑了挑眉。
　　北杨说完也低了头，南桑这一年的经历足以支撑她没有理他的原因，他再多说就是无理取闹了，但是…他就是觉得很委屈，他一年多的时间，每天都在想着南桑如何…
　　“叮”，数字跳到了4，北杨没有得到回应，刚准备尴尬的开口说先回去了，南桑突然上前了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声音又轻又软: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