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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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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蒙的尖叫声渐渐远了,所幸今日无风,羽蒙没了风无法飞行,否则更是难缠。虞故按了剑,两人自云端落地,正在一市井小院当中,还能听见路上人声马叫。文云山见园里攀了一架丝瓜,正是抽茎拔叶的时候,嫩芽儿绿的很是鲜灵,一边还放着半桶清水,一只瓢横躺在地上,底下沙土晕湿一片。想必铃响时这傀儡正在照料这架丝瓜,水瓢未放便御剑赶来。文云山没有说话,虞故沉默着将剑收回鞘中,文云山目力过人,正瞥见虞故剑柄上潦草的刻的两个字:“芸岚”
这两个字刻的很浅,被掌心磨损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虞故低头垂手站在他面前,文云山恰能见着他发顶,发若乌云,不枉他当年寻遍鸦翅翎羽,熔炼成丝给他做发。文云山道:“头抬起来。”
虞故顺从地抬起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傀儡终究是傀儡,在人间修行千年也修行不出七情六欲。文云山见惯了这种生硬的表情,纵使修为再高,技艺再好,也造不出个活人般能哭会笑的傀儡。他在看虞故的眼睛,一只是黑的透亮的曜石制成,另一只用了块半透琥珀,迎着太阳能见着里头金色流转。文云山叹息一声,虞故迅速低了头:“公子,虞故这里有两身衣服,且伺候您换上。”
文云山自然知道自个儿胸前被溅了乌血,便也没有拒绝。他进了里屋环视一周,不过一桌一椅,一床一柜,都干净的过分,好似一切都是新的。文云山记起他还见着侧屋半掩的门里露出一座灶台,他猜那灶台也是新的,兴许自建成起便未动过。虞故随他身后进来,伺候他宽衣解带,自柜里取了套素净衣裳给他换上,文云山略一皱眉——嫌料子糙了。
他出生即仙人之后,自幼习道,八百年成仙,算得上仙根通透,灵气盎然,打小里没穿过这等料子,成仙后衣裳俸禄自不必多提,仙门里用傀儡的不少,如他这般心念一动万千傀儡即刻听命的,倒是只出了他这一位。
若不是这回着实捅了个大篓子,天帝也不会如此罚他。
文云山低下头,虞故跪在他面前,认认真真的给他整理衣摆。虞故的发柔顺的垂在肩上,顺着肩滑下去,他的身子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和当年的梁入秋一模一样。
文云山很突然的,就将他遗忘很久的那个名字想了起来。
他将梁入秋称之为“发小”已经很久了,好像这个身份只是一个空落落的名头,谁都能顶了这个名头,和他一起度过从幼时到如今的遥远春秋。
虞故起身退到一边儿,静默无声的站着,让文云山怀疑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站在墙角,像这屋里一个人形的摆设。文云山走到桌边落了座,腰是挺直的,没敢让满是伤的后背接触到靠椅,问他:“你平日里怎么过?”
虞故见他落座,早提前一步在他跟前跪下去,将自己的大腿做个脚凳,让文云山搭着,低着头给他松松小腿。虞故十指熟练的揉捏他的肌肉,没耽搁答话:“鸡鸣则起,日落而息,平日里游走附近乡间,或施药或除妖,无事则归。”
文云山将目光投向窗外,支着下巴就笑了:“鸡鸣则起,日落而息?”
虞故低着头,没明白文云山的意思,但还是道:“是。”
文云山看到一片淡淡的连绵的山的影子,在云雾里半遮半掩,透出朦胧的青色。他刚刚才从这片山里出来,羽蒙的尖叫声还在耳边徘徊,文云山看了看虞故:“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虞故抬起脸,手上的动作没歇下来,力度手法都让文云山很受用。他又将头低下来:“是虞故冒犯了。”
本是傀儡,硬要人模人样的过日子,说起来都嫌可笑。
文云山没管他,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魂枷的重压有所减轻,知是天帝留情。又沉下心思,分了神识去探自身丹田,他的灵力近乎枯竭,只余一丝固守丹田。鞭伤尚在,但不过皮肉之苦,比起魂枷与被废的修为,倒也不值一提。
虞故为他更衣时自然看到了他背后的伤,但文云山不提,他也不会去问。傀儡就是这点好处,从不多嘴多舌,省心的很。文云山踩了踩虞故的大腿:“最近人间有没有什么事?”
他倒是要看看,自己醉后糊涂误闯禁地,撕坏的那卷卷轴,能给人间捅多大的乱子。
虞故换了手,给他捏捏另一条腿:“前些日子,这里附近山头突然出现一只羽蒙,看上去年岁尚小,按理说羽蒙本不伤人,但是这一只戾气甚重,一月余的日子,已经伤得附近村民商客数人了。”
文云山皱起眉头,感到一阵头痛,这羽蒙在卷轴里被封印千年,早怨气十足,一朝得了自由,自然要伤人报复。虞故顿了顿,又道:“虞故道听途说,沿路的商人脚夫谈论间,说各地都现了精怪,呼风唤雨,伤人性命。”
文云山捏住了眉心,头痛万分,恨极一时贪杯,闹得如此大祸。他并指一点眉心,一点白光化在指尖,又流入掌心,白光散去现出本身,是一卷古老的兽皮卷轴——天帝将他贬下界时将此物点入他识海,与他识海相连,卷轴在,他在,卷轴若是毁了,他也就是个痴傻废人,死后魂飞魄散,轮回都不得。
文云山展开卷轴,兽皮上空空荡荡,一字一画都没有,他将此物翻来覆去的看了,大着胆子分一缕神识去探此物究竟,未触及卷轴已被弹开,纵使文云山早有防备,依旧被反噬的头痛欲裂,一身冷汗。他半晌才定下心神,寻着自身意识时虞故正看着他,异色的眼睛看不出神情,只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到底是心头血铸出的傀儡,断了契约也是心灵相通。
文云山将卷轴收回识海,缓了一会儿道:“我的风水扇呢?”
风水扇是他曾经用的法器,乌木素扇,扇骨十六档,方头大骨,沉的很,和虞故一身的骨头出自同源,一为树根一为树干,扇面上题一行“无量度人”。他曾用此扇挥指傀儡,引符画咒,辅以灵力,后修为深厚,无须借助外物,逐渐便弃了。
他记得被虞故收起,也不知辗转千年,还在不在。
虞故将他的腿从自己腿上放下,起身去衣柜里捧出一只木匣子来,文云山见得他柜里的衣裳仅寥寥几件,不由得动了动肩膀,目光便沉了沉。
这件衣服,他穿是合身的。
莫不是这傀儡在人间,还备着他的衣服,等他何时下界?
虞故打开木匣,在他跟前跪直了,双手高举,将风水扇奉到他面前。
文云山没接,这时才算正眼瞧自己旧时的作品,虞故依旧低着头,雕塑似的捧着风水扇,文云山拿起扇子,目光始终没离了虞故,他随手抖开扇面,“啪”的一声脆响,虞故立即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他。
文云山收了扇子,点在虞故额心,径直用灵力探入虞故体内,将虞故的灵力化为己有,虞故本是他一手制作,又是他本命傀儡,纵是已放生许久,灵力与他依旧可以相互转化。虞故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任由文云山所为,文云山只取走他六成灵力,便收回风水扇,逼出指尖一滴鲜血,问也没问虞故的意思,便按在了虞故眉心。
虞故闭了闭眼睛,那枚鲜红的指印渗入皮肤,无影无踪,这便算是又立契约,文云山将他重收麾下。文云山站起身,盘坐到那张整洁如新的床上,入定收拾从虞故那儿取来的灵力。
虞故站起身来,握着剑尽职尽责的给文云山护法。同千年前一样,文云山收回契约时,也未曾问过他,甚至未曾知会一声,只在渡过九重劫云后,仙人列班来请时,将他召过,取出那滴心头血,道句给你自由身,便就此别过,再无音讯。
虞故温驯的看着文云山,文云山不喜欢他的脸,嫌看着心烦,所以他常低着头,在文云山身后如影随形,对一切吩咐俯首帖耳,是一个听话好用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