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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何所冬暖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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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覆盖在马马伊墓庐,俨如清真教堂雪色的穹顶,洁净而圣神。司尔沙、马伊娜伫立树下,默默祈诵心中的哀思。只半天功夫,如花似玉的马马伊便埋骨荒冢,这份突兀的凄凉,久久让他们不堪回神。
“白天,马马伊突归,暗地交代我,天黑后,带上家人,到大营辕门外送走一个孩子!我感觉此事非同小可,便早早做了准备。果然,天黑不久,在大营外,我看见新汗王卡塔尔勒领着天儿出了辕门,显然,马马伊已事先将天儿托付了卡塔尔勒。”司尔沙回忆道,“卡塔尔勒指着黑暗的旷野,交代我们要向有火光的地方走。我劝他不要作阿古柏的傀儡,与我们一道逃离,他拒绝,说自己的结局将与布素鲁克无别,逃不掉,干脆不逃。方才这一路,都是天儿在指引方向,是他把我们引到这儿````````”
问天与天儿对视,都没说话。天儿嘴里咀嚼什么,漫不经心的样子,回味又悠长。叫问天欣慰的是,天儿看上去气色通润,寒疾无痕。
“卡塔尔勒擅自放走天儿,他虽为汗王,若阿古柏怪罪下来,卡塔尔勒恐怕凶多吉少。”听完司尔沙一番讲述,问天为之心忧道。
司尔沙点点头:“卡塔尔勒与布素鲁克不同,他不能隐忍,心中不满往往显露面容,对阿古柏的憎恶轻易就从嘴里溜出来,行军途中,且几次拒绝阿古柏发号施令,阿古柏不杀他,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一旦整个回疆落入阿古柏之手,卡塔尔勒的汗王之位必将寿终正寝。”
天将亮,阿古柏大营奔来数匹快马,马上的人却只有两个。
跑领前头的,骑跨白色血汗马,身背卷云刀,驰如白色闪电,马背上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马秃子。
另一个骑者,更是问天所熟悉的角龙!
马秃子神情萧瑟,默默而来,马也不下,就那么扽着缰绳,绕着马马伊坟冢走了三圈。显然,他已明了所见一切。这么些年,女儿亦人亦兽,生不如死。女儿的死,是他意料之中的解脱,也是他不得已的期许,所以无论多悲,备受煎熬的他,不会掉下一滴泪。
见着角龙,闷不做声的天儿露出童趣,他奔过去,与角龙嘻哈一团,俨如一对情深意笃的父子,令一旁的问天直泛酸楚。
“马和卓!”问天转向马秃子,“请节哀。”
角龙使过眼色,意思由他好了。
马秃子不言不语,僵直身子如风雪中的石雕。独自在马背沉思良久,末了,他勒转马首,拍打缰绳,毫无顾念地催促血汗马奔向茫茫雪野。
“他走了```````”角龙轻声道,“再也不会回来。”
问天不解:“他去哪里?”
“千里迢迢的麦加。”角龙叹道,“妻女已故,挂念已去,他自一人彷徨回疆,只会凭添痛苦,与其苦痛到老,不如跋山涉水,忘却执念。”
“他亲口所言?”
“嗯。”角龙道,“近些时日,阿古柏将马秃子软禁,逼迫马马伊去盗取若木圣果,马马伊只能照办,这种遭际,恐怕是马秃子意想不到的。另一面,马马伊自知时日无多,掳走天儿时,我与她打斗,但不敌,她放言不会伤害天儿。对于不能见面的爹,她托我带话,远离回疆,远离阿古柏```````”
“而且,马马伊说了她掳走天儿的用意,一是受人所托,二来可以吸引火灵王问天追寻,以期最后一面。”
问天黯然垂首,神伤不已。
“马马伊亲口讲,若木之果有三,一毒、二补、三忘情,她献上阿古柏的那枚可能是毒果,天儿吃下的才是真正的圣果。”
问天愕然,马马伊临终之言只会举善,绝不会凭空捏造。只是,守护若木之树的花仙子都不知的事,马马伊又怎会知晓三枚若木圣果的异别?
毒果、补果倒好理解,忘情果又是何意,若木之树怎会结出忘情果?
湘儿掏空胡杨,坐修若木之树,三味果实的差异是她意愿所为?
天儿嘴里嚼得起劲,冷不丁被问天捏住腮帮。
问天探察几眼,想知道天儿嚼的什么。天儿急了,他扬起小手,白眼拍向问天:“讨厌,不要碰我!”
角龙蹲身弹去天儿身上的雪,轻声告诫:“怎么忘了叔叔的话,火灵王是你爹!”
“知道,别人都这么说,我不信!”天儿头扭往一边,看也不看问天,“他怎么是我爹!这些年我娘音信全无的时候,他藏在洞穴修炼,对我娘不闻不问,这人,啥也不配!”
“啪!”一声脆响,打在天儿脸上,立马出现五个指印。问天缩回手,气虽消了,心里却瞬间填满了悔意。
天儿负气跨马而去,速度之快,角龙都来不及阻止。
“你们父子俩啊```````”角龙不知该责备谁,遂赶紧拉上一匹马,寻雪地上的马蹄印而去。
见司尔沙夫妇有几分不安,问天宽慰道:“无须担心天儿,那小子有股神奇,方才我观察触碰,发觉他寒疾全消,体内还有不弱的灵力在扰动,极像与生俱来的。现在就算他一人在外,既不会冻着他,伤着他也不容易。”
马伊娜欣慰不已,她开颜笑道:“天儿历经磨难,身患寒毒自愈,想是他父为火灵王、母为木灵王的缘故,若一般的孩子,恐早遭不测。”
远处的一声号角,刺破了长空,凄厉了飞舞的雪野。顺儿与努尔都不由得栗然。在这片他们从小游戏的草原,除了熟悉的欢笑声、牛羊声、蛐虫声,其它,都属于宁静之外的嘶吼,都叫他们打心底里感到恐惧和不安。
司尔沙搂住顺儿努尔,轻声抚慰:“别怕,火灵王叔叔在这儿呢!”
问天同样留恋这片草原,他牵来马,对俩孩子道:“我们先去漠中,待草原安宁了,我们再回来。”
“要打仗了吗,问天叔叔?”顺儿的双眼清澈无底,一如这洁净无垠的原野。
“嗯```````”
“会死人吗?”
“会```````”
“死的是坏人吧?”
“是```````都是坏人```````”
漠中天门,山峡高耸,旌旗招展,空谷之地,阿古丽如一朵凋谢的幽兰,静静躺在沙地上。她身无气息,双目微合,凝固的眼神直望苍穹,微翘的唇角像有倾诉不完的话语。沙地殷红点点,与她胸前大片的鲜艳交织,组合成炫目的火红图案。她的烛龙剑,一半攥在手里,一半插进砂砾。剑身的血迹似戈壁上摇曳的野红花,被她手上烙下的指印捧在掌心,仿佛是要送给远方的人。
她躲不过弹丸,也没马马伊那么幸运,可以在生命最后一刻,等到心慕之人的怀抱。好在,此刻的她,被一个宽大的臂弯抱起,尽管,她再也感受不到。
“叔叔,死的这姐姐,她是坏人吗?”努尔话语天真,更多的是害怕。
“不是!”问天眼里尽是泪,“姐姐是好人!”
“叔叔,好人怎么能死呢!姐姐好可怜````````”
小丫走了````````就这样无声无息,突兀似流星,令问天内心滴血不止。记得小丫芳龄十五,便憧憬过披嫁红妆,郎伴天涯。可如今,一夜的花烛梦萦,让执念成空,夫妻不成,连朋友都是奢望。躲是一种痛,见更是伤,不是不能,只是不相爱。
一切都无法挽回,神机营总兵马超辩解,阿古丽冲关过卡,丝毫不听正告,明知危在眼前,竟置若罔闻,不避不闪,生生把自己送到枪口底下。
问天丢过去一巴掌,扇落马超两颗牙,但也只能如此。黄爷好话说尽,又训斥马超一顿,依然不能解问天心中之气。
问天心伤中又有疑惑,以阿古丽的修为,若真要走关过卡,区区弹丸是伤不着她。除非,她故意放慢脚步,在无望里去寻求解脱。
如此说来,造就无望,令她世界坍塌的人是自己。问天泪流双颊,他痛恨自己,不该那么躲她,哪怕一个回眸,说不定,小丫就会心焕生机,日后哪一刻,她洗净铅华,就会放下一切。
托着冰凉的阿古丽,问天一步步走出漠中关谷。前方就是阿古柏大营,一眼望去,不过二里,这拔剑弩张的时候,他必须把阿古丽的遗体送回。
三拐子气得直跺脚,指着问天背脊骂他白痴,人已经死了,送个尸身回去,阿古柏岂能饶恕。
问天不睬,三拐子的话在理。但此时此刻,死者为大,如果能让别人宽恕,使心灵在负疚中得到解脱,挨打挨骂又算得了什么呢!
黄爷自晓无法阻拦,便大声告知问天:“火灵王,你答应替我办事,可要守约啊!别着了阿古柏的道`````````”
天空在飘落细小的雪花,瓣瓣凉透了肌肤。没有风,耳畔却在鼓噪,充数着别人的叫嚷。问天慢慢地走,阿古丽在他臂弯里是那样的轻,如一片羽毛,似一片雪花,怕只怕一阵风来,把她吹飞天上。
阿古柏大营很近,白帐曼曼,静谧安稳,不像大仗前的诡异紧张气氛。
问天走走停停,他还没想好,怎样跟阿古柏讲第一句话,解释阿古丽如何丧命清兵枪下。旧伤添新痕,阿古丽又重蹈其母的悲惨结局,可想而知,阿古柏那仇深似海的心里,该有怎样的怒火;他复仇的长剑,蕴含屠城的力量,该有多强!
大营变得那样陌生,连旗幡都换成‘洪福汗国’的标志。大营栅栏外,却不见一个兵丁。问天在外连呼三声,许久,才出来两人。
前者是金相印,他身披孝服,神情呆滞,随从是族人刀疤张。见过问天,金相印又瞟了眼死去的阿古丽,木然说道:“三个时辰前,汗王病故,沙灵王与众将在服丧祷告,恕不接待任何人。”
“谁死了?卡塔尔勒!”问天早就知道卡塔尔勒身处险境,没想到,噩耗来得如此之快。
胡里不知何时溜到辕门旁,闻听后,出来拦住金相印:“丞相大人,堂妹死得惨,既然回家了,怎不让进去呢?”
金相印摇摇头道:“阿古柏大人当然知道爱女亡故,只是,他新就汗王之位,得识大体,须操办前任汗王之丧,这事恐怕要得几日。再说,出嫁的女儿故去,丧事得由夫家为其操办,怎么能带其回娘家呢?”
胡里明其意,转而斥责起问天:“你既已与阿妹古丽拜堂成亲,她的后事当是由你定夺。回去后,你告诉那些辫子猪,阿妹的仇一定要报,它日,若不将他们碎尸万段就誓不为人!”
进退无门,独登一处高谷,问天将阿古丽安放一堆枯枝上。眺望脚下两方阵地,阿古柏大营毡帐数百,白绫飘絮,占据通往漠中的一大片开阔之地。马超统领的神机营地势更优,倚漠中天门两侧,俯视四周方圆百里,其人数虽少,若弹药充足,指挥得当,实力自不可小觑。
两方阵地僵持一日,问天也自得清静。阿古丽未落葬,守候便是一种怀念。逝者如风,一去无影踪,只愿这份陪伴,能告慰故人,能平复生者。
令问天伤怀的是,阿古丽遇难,作为父亲,阿古柏一心扑在他的汗国版图上,不曾看过女儿一眼,这样的亲情,倘若阿古丽在天有灵,不知该有怎样的悲哀。
夜里,三拐子与司尔沙找上来,就着食物,三人围在火堆前对饮一番。几巡过后,不胜酒力,三拐子意醉醺醺,他指着柴堆上的阿古丽遗体道:“就这么守着也不是个事,要不,干脆喷壶酒,一把火烧了得!”
问天思绪缭乱,他瞪道:“我也算是她兄长,得留她个麻扎吧。三日后,阿古柏若还是不见女儿,我便只有替她做主了。”
司尔沙打探到一些消息,他说道:“卡塔尔勒突然身亡,据传,死时犹似在梦中,没有任何症状。但一些人私下议论,卡塔尔勒是中了毒,施毒的人,恐只有阿古柏。”
“天下人都知道,阿古柏就是个毒魔。他要杀人,法子千万种。”三拐子道。
问天心情凄恻,连饮几口烈酒后道:“卡塔尔勒素不相和阿古柏,不似布素鲁克那般听任驱使,再者,天儿从阿古柏大营一进一出,着实戏耍阿古柏一番,他怎能不恼卡塔尔勒。”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卡塔尔勒,改名‘洪福’汗国,意思是洪福齐天、世代绵长。”司尔沙道。
“毬!”三拐子骂道,“他这毒物,只会遗臭万年。”
问天闻之无言,心想阿古柏绝非往昔,现今的他可是沙灵王与昆仑圣裔的合体,其能量到底多大,恐不是自己可以推测到。
下半夜,阿古柏大营被偷袭,双方枪炮震天,打了好一阵,偷袭的那些人最后就撤了。
这只能算袭扰,是小股游牧部族武装的行径,打一阵就跑,能捞就捞,损伤也不大。但今夜这些人胆子够大,与如日中天的阿古柏掰腕子,想必实力自是不弱。
天光,问天得知,昨夜偷袭阿古柏大营,是司迪壳的人马。自被阿古柏从喀什噶尔驱离,司迪壳逃往天山一带,并伺机打回喀什。这次,司迪壳闻讯一批俄国军火正运往阿古柏军营,打算半途劫持,不料,追踪几日,在一处山谷伏击后,打开货物才发现是成箱的洋芋洋葱,真正的军火已从另一条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
司迪壳不甘心,指挥马队强力包抄,但还是晚一步。于是,司迪壳来个深夜袭击,泄愤一通就开溜。
司迪壳放话,俄国佬正与阿古柏打得火热,恐怕在用军火交易土地,北疆一些城域,极可能要在一纸文筏后,变成俄国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