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悬圃》果糊

16、玄冥城堡1

　　三人合骑一匹，追那地平线上的一抹黄尘，血汗马依旧健蹄如飞。漠中的街影，如风而逝，排排往后倒去，数辆依街而行的馿车，拉着干柴，瞬间被抛在脑后。一处茬路口，大群白羊刚探出头，问天一夹马腹，血汗马倏儿竟飞弛而过。湘儿端坐马尾，双臂趋前，裹住阿古丽，死死紧拽问天的束腰，生恐一不留神被摔下马臀。
　　骑在马背，对即将目睹的漠窟，问天很是期待。从漠边追那蛇妖至今，只有此刻，才仿佛正真明了它的藏匿之处，要么是纵横交错的罗布泊湖湾，要么是崇山峻岭的地下漠窟，这两处天堂，令无数异灵垂涎，令无数修者折腰。
　　不光如此，漠中人人皆有个潜意识，前一百年在漠中陆地生活，中一千年去地底的漠窟苦修，后一万年上那昆仑悬圃仙境。且人人都知道，通往昆仑悬圃的征途路漫漫其修远兮，不苦练修为，不耗金派银一路遣散打点，也必定去不了那昆仑仙境。于是，教众千方百计赚起财富、教坊阿訇想方设法收受束修捐赠，皆成了人人必备的功课。
　　漠中街坊很快自眼而逝，血汗马飞奔在不知名的驿道，前方一片荒芜，天际下的地平线，在秋阳里，波光粼粼，一片水汽。那雾色中，隐隐约约跳跃出些奇形怪状的山麓与物体，只一瞬，它们即消失不见，约是幻化成别的了```````
　　前方就是回疆最大的盐湖罗布泊，它挟雪山浩荡之势，汇聚群山广漠之精气，万里奔涌而来，将漠中变成珍禽异兽的天堂，滋养出了蛇妖那般的庞然大物。一辈又一辈漠中人，摈弃了先祖们的千年古城楼兰，改而逐鹿漠中，皆无不冲漠窟而来，以图那百年后的归宿。
　　大约五六炮台远，前方的地平线隆起了个巨大的土包，土包顶，除了残留的那柱黄尘，阿古柏他们身影竟消失了。
　　指着远处的隆包，问天立马观望，问道：“漠窟到了！你们看，它像甚么？”
　　“由地平线陡然隆起````````”马尾的湘儿举手齐眉，看了半会儿，“似个大瘤子！”
　　闻言，问天回头笑罢：“啥瘤子，分明就是个秃头！”
　　湘儿陡然凝噎，尴尬无语。阿古丽一眼瞪后，怨道：“瘤子不中听吗？”
　　“漠中的人就是如此叫法。”问天笑道，“你爹刚才告诉我，到了秃头山，就到了漠窟。”
　　“皆是一帮粗俗之人！”小丫的鄙夷之色浮上脸颊，而后，随手捅了问天的腰，“你以前卖傻的时候，没人管你念书啊？”
　　问天哭笑不得，摇头数下，大声道：“在本教坊里的课堂，我可是念了四五年的书！”
　　“才四五年？”湘儿叹道，“少了些吧！”
　　不等问天开言，阿古丽忙插上话：“依他讲自己从前的傻样，读十年书也是白搭。”
　　“何以见得？”问天回头，纳闷笑问。自己曾对阿古丽说起孩童时的事，却不知小丫从中品味出什么。
　　“你从来就是缄而不语，先生于课堂上的东西，你能消化吗？”
　　“听一遍足矣！”
　　“书也不翻？”
　　“一看皆记！”
　　“每天只上头一堂课？”
　　“其它都是废话！”
　　湘儿咯咯笑个不停，挖苦道：“再说下去，羊皮都给你吹破了。”
　　问天似乎还不罢休：“除了回疆的知识，中原汉文化我也听学不少```````”
　　“湘儿在此，白面书生，肚里的墨汁岂是你可比肩？”阿古丽讥讽道，“你该不是想要与他切磋吧？”
　　“三人行，必有吾师。我哪儿敢！”
　　小丫嘴紧，一句赶一句撵得问天无力招架。一番告饶后，问天驱马直奔□□山。
　　□□山自平地陡起，高耸百丈。沿山脚快马绕行，一圈下来，竟用去大半个时辰。与漠中大多地方的松软沙土不同，□□山土质密实，表层为厚厚的石砾，石砾上寸草不生，半木不长，如一颗剃光的头颅。
　　山陡路滑，问天牵马，湘儿小丫拽尾，三人顺一条小径往上攀去。
　　半山腰，三人歇息起来，回头俯瞰，灿阳下，远处的罗布泊如一面巨镜躺在大漠，粼粼的水面，成群结对的水鸟在湖湾上空盘桓。簇簇芦苇，如条条待行的小帆，归息于湖面，拥挤而热闹。
　　湘儿兴致高涨，亮开嗓子，冲那罗布泊高喊：“终于见到你啦！嚯嘿````````”
　　湘儿嗓音细长，发自内心的嘶呼甚是悦耳，缭梁尤久，问天不忍搅扰，独自牵马，一步一回头，往那山顶攀去。
　　到达山顶，眼前的情形，令三人都惊愕不已。
　　磨盘似的山顶，中间竟是个巨大且深不见底的天坑。站在天坑边缘，俯视而下，人犹如被置于万丈崖壁之上的云端，而那坑底，分明就是渺小的人世尘寰。
　　这便是漠窟的入口了。用湘儿的话讲，是那孙行者手里的擎天大棒被拔走，才留下如此深的大坑。
　　天坑半腰间，有片白雾在飘荡，几只大鸟，展开双翼在雾里滑翔。透过稀薄的云雾，细辨那墨幽幽的坑底，竟是密匝匝的绿色森林。几声从未听过的兽鸣响起，在坑中久久回荡，令人一阵悚然。
　　再往下走，需要一些勇气，谁都知道，下面恍如另一个世间，但离奇到何种程度，无人知晓。
　　下到坑底，只有一条窄窄的盘桓小径，旁边，就是万丈悬崖，失足之下，粉身碎骨一点都不为过。
　　“湘儿，你是留下，还是随我们去漠窟？”
　　虽有所犹豫，但使命在身，无论如何都得下到漠窟。而湘儿就不必如此涉险，他只是个过客，随便感受则已。
　　“既来之，则当往之！”湘儿倒是干脆。
　　“是啊！一个人留此多无聊，还不知我跟问天何时回````````”
　　阿古丽说的没错，在问天心中，除了送‘血菊’给小丫的娘，寻马马伊就是另庄大事。一旦在漠窟里发现蛇妖的踪迹，自己必定追寻倒底，到那时，就算留有一条小命走出漠窟，也不知时之何日了。
　　心意已决，便一路同行。走在天梯一般的环形小径，三人格外小心翼翼，血汗马尾随在后，在一处陡坎，肉蹄碰飞的一块岩石滑落天坑，竟久久听不见回声。
　　要是练就马秃子那般灵闪移缺的武技，走此险径，定如履平地，毫不费力。问天想着，眼又瞄向那空中的一群飞鸟。
　　那是草原上的大型猛禽秃鹫，专噬蛇兔及动物腐肉。它们盘桓在此，这里必定是一块乐土，是它们栖息的天堂。不同于□□山顶，站在坑腰，各种兽鸟之声缭绕，更清脆嚷耳。最为奇特的是，一汪地泉自坑腰流出，在一处平缓的岩面展开，飞落下去，形成悬瀑。
　　“真是漂亮！”久久凝望那一幕亮白的飞瀑，湘儿无限感慨，“就是不知它地涌何处```````”
　　“定是罗布泊渗透而来！”问天的声音在天坑回荡。
　　坑中甚是清凉，身边的壁岩怪石嶙峋，突兀森然，犹如刚开凿出一般，无丝毫岁月磨损的痕迹。路过一块湿漉漉的平台，一大堆兽粪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的泥印，一对爪趾巨大无比````````
　　天坑下半，旋转而下的石径渐趋平缓，也稍有拓宽，骑上血汗马，不及一个时辰，便驰到了天坑底部。
　　眼前的森林一片盎然，上古时期的巨木遮天蔽日，华盖满坑。巨木之下，灌丛茂密，野花夺目，香溢四周。林间百鸟穿梭，杂虫齐鸣，坑腰上的飞瀑，万点珠花散落下来，哗啦啦一阵脆响，在崖边化作一潭深涧。
　　再仰望那坑口之上，天空便只有盆盂般大小。
　　“终于找到井底之蛙的感觉了！”湘儿举目悬崖，惊心不已，“若那李太白至此，恐要叹这漠窟难，难于上青天```````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那漠中通人烟````````”
　　“西当问天有魔道，可以横绝昆仑巅。”
　　见问天与湘儿相视而笑，阿古丽不解道，“你俩对诗啊？”
　　脚下小径通幽，不见尽头。尽头之外，又是何处，无人清楚。只是都隐隐感觉，漠窟的大门即将叩起。问天拔出短剑，在前开道。走进密林，树冠蔽日，光线骤暗，脚底的一层枯叶，松软而湿滑，一股阴翳寒气，自两旁的林间挤压而来，令人不由得一阵颤栗。
　　“这哪像被人多次踩踏的道儿！”阿古丽边说边挥剑去斩旁枝，“我真怀疑，爹刚才是否打此经过。”
　　回头看了一眼哀怨的阿古丽，问天应道：“路两旁枝草上的水珠儿都碰没了，毋庸置疑。”
　　说话间，一群野猴在树杈间攀援而过，留下一串喧哗。
　　走了一段，见前方的树林开阔不少，三人便又上马前奔。疾驰之下，无论头顶擦过的蟒蛇、道上惊吓逃窜的野兽，三人皆无暇目击，直至尽头。
　　尽头依然是天坑的另一方千丈陡崖。
　　林丛稍稀疏，一些白森森的坠马尸骸与人骨散落坑底，跃入眼帘。问天看了几眼，暗自叹息道：那些看不见的深林密丛里，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悲魂哀魄葬身此处````````
　　再抬望眼，蓦然间，崖壁上的三个大字如泰山压顶，矗立在脑上方。
　　玄冥门
　　三个石刻的汉字，清晰地印在头顶的崖壁上，每字足有两丈之高。
　　“绝壁绝书，好飘逸俊美的字体！”湘儿驻足凝望，良久感怀。
　　问天细辨之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悬头之上的三个字竟是巨掌一蹴而就，中不落盹，只有点位，稍见掌印。当下惊想，天下何人有如此神技，竟在坚硬的崖壁泼墨疾书，闻所未闻。
　　湘儿与阿古丽毫不相信，这凌空而书本就不易，系数十年的灵闪神功不可。而要在绝壁以掌代凿，顷刻完成凹陷的字体，就属于天方夜谭。
　　争论不下，就当谜了。
　　阿古丽不通汉意，便求了湘儿：“何为玄冥？”
　　“玄冥即玄武之意音，为古天文四象之一。”湘儿说道，“古人将太阳南北移动之线称为黄道，‘黄道吉日’由此而来。黄道附近的星空分四象，即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四象又分二十八星宿。”问天心思着别的事，不经意接上了话，“这玄冥门定是北方之门，上古传说，昆仑山有四方之门，难道这就是北门？”
　　见问天苦思冥想，湘儿笑道：“你的名字很有寓意，如同那诗人、那诗```````”
　　“屈原？及他的《天问》？”
　　“嗯！两千年前，他就如你这么苦思上古中的昆仑四方之门。”
　　“问天哥该不是他转世的吧！”阿古丽一旁打趣，“如今见着了，就激动一番吧。”
　　“小丫，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