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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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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站在氧气箱前,看着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
头顶上没有几根毛,眼睛眯缝着,脸丑得很,五官都皱成一团,小手小脚弯曲着,红红的像被脱了皮的小猴子。
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初生儿,当下的感觉却又是与别不同的。
这个小东西,就是他的孩子吗?
这么小,一只手就能把他抱住了。
脆弱而敏感的小生命,轻轻的呼吸也像费了很大力气似的,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不知不觉就伸出手,隔着玻璃点在那只紧握着的拳头上。
“你好啊。”轻声地说,也不管小孩子能不能听到。
“你好啊,傻爸爸。”
突然背后传来应答声,傅言眼皮一跳,转过身去,对着那人发问:“你很闲吗?”
“你看不到吗?”娃娃脸大大打了个哈欠,毫无形象地大伸懒腰露出小巧的肚脐眼。
“柏博士,你不是最近有研究项目要忙?”
“是啊,托您的福,现下我心情十分澎湃,很有研究的冲动了呢!”柏容笑得跟偷腥的猫一样,“我的研究命题是,人类如何因为爱情而变笨的——傅医生觉得好不好?”
傅言托了托眼镜,投去一枚冷冷的卫生眼球:“这个孩子还要在保温箱呆多久?”
柏容也回瞪过来,然后笑嘻嘻地活像看到面前放着一百万个软巧克力夹心蛋糕似的:“你看这情况也知道了吧,没有一两个星期可能还不稳定呢……啊啊啊,我的孩子啊,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你好久好久了啊……”
就差没往玻璃上“啪哒啪哒”亲上两口。
傅言把那人挡开,脸色黑黑的:“别把他看成你那些‘珍藏品’。”
柏容有些哀怨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过河拆桥啊……没有我,哪有他,没有他,哪有……”
傅言捏捏拳头,他不敢保证多年交情不会在对方继续的胡说八道之后还能忍得住不揍过去,轻咳一声:“那他们都得在这里呆半个月?”
娃娃脸青年以一种分明看到白痴的眼神端详了对方好一会,然后又把手搁在傅言额头上:“你自己不就是医生?再说,你老婆的事情我尽力啦,有什么需要调养的等你们回家慢慢儿调去……”语气忽地一转,“我要陪我家小宝贝好好做个小检查……啊,多可爱啊你看……”仿佛做父亲的人其实是他呢。
傅言深知这位老友的怪异性格,想必对方也不会对小孩子怎么的,不过是“实验”成功过分兴奋而已,等多过段日子,劲头自然就会过去了。再者让孩子在他这里也有益无害,自然也没有再多说。
现在该烦恼的,倒是另外一件事情了,刻意忽略那么久,始终还是不得不弄个清楚明白。
——你究竟舍不舍得我?
那人这样问,到底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如果他把心里话说出来,是不是就能挽回些什么呢?
本来最开始要生下这个孩子就是权宜的做法,沐晨也不见得有什么喜爱怜惜之情,现在总算放下“腹中大石”,他的去留如何,傅言自然无法替对方决定。
但如果可以,至少把孩子留下吧。
当然,如果那个人也一起的话……
“喂大医生,你说接我出去,然后就自己一个神游了吗?”
一个不客气的爆栗敲在脑门上,傅言有些痛地揉搓着脑袋,淡淡瞥过去一眼,又继续帮正“喀哧喀哧”啃着苹果的某个大爷收拾行囊。
当天的话题谁都没有再挑起,当他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告诉对方可以回他寓所疗养的时候,也得到一个爽快的回复。
傅言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是怎样喜悦激动的。
这能不能说明,其实对方也是舍不得离开?
哪怕是为了“你做的菜虽然难吃,但吃了那么久也就继续将就将就吧”这样的理由。
沐晨把吃剩的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抛,拍拍手就去拉门。
“去哪?”
“老子看儿子还需要通报吗?”古怪地瞥了傅言一眼,青年哼着不知所谓的腔调往外走去。
还记得沐晨第一次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先是发愣了好几秒,就在傅言以为他刺激过度神志不清的时候忽然爆出一阵鬼叫似的大笑。
“哇哈哈哈……你说,你说这只小猴子就是……咳咳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说话都不连贯了,居然还呛到,实在毫无礼貌。
傅言黑着脸一边帮他拍背一边点头。
沐晨事不关己地狂笑,险些就要把手拍在保温箱上,傅言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沐晨终于消停下来,擦着眼角很中肯地评价:“嗯,我以本人的名誉发誓,这只小猴子还不如那颗小蝌蚪可爱。”
偏偏柏容还在一边起哄:“你不喜欢啊?不喜欢送我好啦……”
“送你?清蒸还慢炖?我宁可把他当叉烧啃了也不给你!”
“哇,你个小气鬼……”
毫无营养毫无逻辑的对话天天上演,傅言揉揉疼痛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的修养更上一层楼。
但从此后,沐晨却不时去看那孩子,还是会嘲笑他,还是会说他很丑很难看,玩的意思比为人父母的疼爱更多。
傅言却隐隐有了自己也说不清的希望。
沐晨看完孩子回来,傅言已经收拾好,和柏容告别两人往家里去了。
沐晨完全不像上次出外时候的拘谨——虽然其实不多——显得对什么都兴致勃勃的,新奇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一般。
“你这样子就跟山顶洞出来的没差。”傅言终于没忍住,冷冷说了句。
“你懂什么?”沐晨把贴在车窗上的脸转过来,“人民艺术家要在人民的海洋中才能找到灵感的火花。”自怨自艾地,“你不能明白,远离艺术的我,就像缺水的花朵一样,快要枯萎了……”
傅言打了个冷噤,减慢车速:“你今晚要吃什么?”
那人的自怜的模样一下变了过来:“麻——辣——火——锅——”还回味似的舔舔嘴。
“你不能吃辣。”
沐晨突然伸手勾住傅言的脖子,低沉的男声在他耳边轻轻说:“你不是问我吃什么么?啊?”
差点就要把刹车挡油门了。
傅言铁青着脸,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把那个章鱼星人推开。
车往左拐了个弯,汇入前方拥挤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