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修造反记》与欧

86、第 86 章 雪灯当

　　雪灯当然不会跟着商千樱偷偷摸摸下山，他出了寒潭后，沐浴焚香，指点了昭业的功课，才正式向玄济玄慈辞行。

　　昭业已经长成一个青年模样，多年不见，他看到商千璎，还有些羞赧。尤其，他感觉到了莲座和她的关系不一般。

　　商千璎仍旧笑眯眯的，唤了一声昭业，昭业打了个稽首，道：“师兄。”

　　大雪山风雪潇潇，商千璎和昭业在戒律院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戒律院内，却是一片沉肃。

　　玄济面如寒霜，握紧了手中的佛珠：“莲座，你真要随她而去？”

　　雪灯垂下眼，“嗯”了一声。

　　玄济眼神凌厉地望向跪坐着的雪灯，“古往今来，从未有莲座弃人间大义于不顾，沉迷情爱，你要当这开天辟地第一人？！”

　　雪灯抬眉，认真道：“敢问玄济大师，何为人间大义？男女平等，是否算人间大义？佛爱众生，众生疾苦，打破强权，是否算人间大义？我并非沉迷情爱，恰是为了这人间大义，才特此下山。”

　　玄济怔了怔。

　　雪灯又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蚩云道统领大陆太久了，到时间了。”

　　玄济沉默良久，才轻声问道：“你……感应到了？”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斗转星移，是为大道。

　　大道无情，理应如是。

　　莲座继承了九照寺上万年的传承，自有天地感应。

　　“阿弥陀佛。”玄慈长叹一声，和玄济微不可见地对视一眼，才望向雪灯，道：“既如此，我们也不便瞒你了。”

　　雪灯心中一动，静静注视着他们，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魔血，究竟从何而来？自他从魔族归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许，整个九照寺，只有这两位能知道答案了。

　　玄慈没有犹豫，他慢慢拨动手中的佛珠，缓声道：“那一年，雾海天鉴碑开，举世震惊，漆雕月谜的事，也彻底暴露在大众面前，你可有印象？”

　　雪灯点了点头。

　　玄慈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很巧，那年你才四岁，正好在鹊山，要去补裂缝。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恰好在那里碰到了在劫难逃的漆雕月谜，借着九莲珠的结界，令她重伤，死于苏清瓷剑下。”

　　雪灯眉心皱起，手不由自主捏紧了仅剩七颗的九莲珠。

　　玄慈叹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就这样，无意间报了杀父杀母之仇，慰藉了父母在天之灵，真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此乃天意！”

　　雪灯浑身一震，定定看着玄慈：“杀父杀母之仇？”

　　玄慈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其实……你乃千封筑苏清雪和白龙山庄白印之子。天鉴碑的事你都知道了，苏清雪坠落雾海之前将你抛出，被我养的鹤儿叼了回来，我们见你可怜，才养于寺中。”

　　雪灯眉宇一凛，双眼一瞬间变得幽深，透着一种深红，深到令人发怵，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暗色如潮水般退去。

　　在雪灯眼神变换那一刻，玄济玄慈忍不住齐齐一惊，见他控制住了，才放下心来。

　　雪灯一字字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命运的安排，不怪乎如是。难怪他总觉得和商千璎有莫名的缘分，天鉴碑的牵引，使得他注定要和商千璎走上同一条路。这样的血海深仇，痛彻心扉；这样的不公冤屈，天地震怒。

　　玄济道：“白印是白浩剑与魔女所生，你身上也有四分之一的魔族血统。只是是白印都没有激发这种血统，没想到你却激发了，成了半魔半佛之身。你这么下山，我实在担心……”

　　雪灯格外冷静，眼睛没有半分躲闪，直直望着他们：“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玄慈微微颔首，道：“有的事，真的难以预料。紫冥大陆只显现了两次天鉴碑，第一次和她有关，第二次和你有关。她是商音梨的女儿，你是苏清雪的儿子。唉，也许这就是天意啊，天意。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就随她去罢。”

　　雪灯垂下眼，道：“我与她…的确是天意。”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情意，连玄济玄慈听了，都感觉到一种不太寻常的意味。

　　玄济不自在地咳嗽两声，道：“让她进来，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她。”

　　雪灯点了点头。

　　商千璎走进来后，老老实实跪坐在雪灯身旁，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然而她的眼神总是往雪灯身上钻，看一眼，笑一下，又看一眼，又笑一下。

　　玄济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勉强把雪灯的身世讲了一遍。

　　这下商千璎倒真是吃惊了，讶然道：“我师姐的儿子，那岂不是我师侄？”

　　戒律院三人顿时沉默。

　　商千璎转头拉着雪灯的袈裟，道：“叫声师姑听听？”

　　雪灯看她一眼，不语。

　　商千璎自顾自笑了起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说怎么这么巧了。原来我们苦到一起了。哎，你说这命运啊，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商千璎说得轻巧，可这背后的痛楚，却是难言。

　　商音梨悲惨的命运，与苏清雪如出一辙，两个撼动天鉴碑的女人，道尽这世上的不公。而商千璎和雪灯作为她们的后代，只能背负起这种残酷的命运。

　　商千璎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啊，雪灯也这么惨。

　　雪灯听到了她的叹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商千璎拉着他袈裟的手，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夹带着九莲珠的清凉。

　　商千璎下意识看过去，雪灯已经垂下手，看着地板了。

　　商千璎心中一荡，好你个雪灯，当众调戏我？诶，不对，应该说是悄悄安抚我？

　　明明自己也那么惨，却还想着安抚她……商千璎嘴角弯了弯，若不是玄济玄慈在此，她真想抱过去亲一口。

　　玄济假装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一气呵成道：“天下即将大乱，你们就此下山吧。莲座，你的立场，就是我们九照寺的立场，若有需要，再传信便是。商施主，出门在外，麻烦你收敛收敛，莫要连累我们九照寺的名誉。”

　　等等，什么叫要我收敛收敛，别连累九照寺的名誉？

　　商千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玄济已经当机立断道：“你们去罢！”

　　商千璎堵在喉咙里的话顿时焉了，雪灯叩首，拜道：“两位大师就此保重，雪灯告辞。”

　　商千璎只好跟着叩首道：“那我们走了，两位保重。”

　　玄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商千璎和雪灯便齐齐退了出去。

　　他们刚踏出殿门，玄济便抹了一把手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道：“玄慈，你有没有觉得，莲座很不一样了？”

　　玄慈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道：“孩子大了，不必管。”

　　玄济：“……”

　　“不过……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不能再担任莲座了。”

　　玄济凝眉道：“不错。”

　　心有挂碍，已坠红尘，等莲座的使命完成，紫冥大陆恢复宁静，雪灯就必须还俗了。

　　他已经不适合再当一个出家人。

　　想到这，玄济忍不住道：“昭业还小，难堪重任，以后莲座的衣钵……”

　　玄慈道：“他不小了……你忘了，雪灯也是很小就继承莲座的衣钵了，这种事，都是天命所至，我们只需静静等待便可。”

　　呆了半晌，玄济才低声道：“话虽如此，我们和雪灯的缘分……也就尽了。”

　　玄慈轻声道：“无妨，他已经有了更好的缘分，你看，他欢喜得很。”

　　是的，他欢喜得很。

　　玄济长叹一声。

　　殿外的昭业十分不舍两人，一路跟着商千璎和雪灯下山，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等到了山脚，昭业不能再送了，眼角不由自主红了红。

　　雪灯道：“回吧。”

　　昭业欲言又止，眼巴巴望着他和商千璎。

　　商千璎笑着道：“回吧，青山绿水，会再见的。”

　　昭业这才一步三回头的上山了。

　　商千璎道：“这小昭业，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傻里傻气的，是不是很像你啊。”

　　雪灯眼眸一转，长长的睫毛低垂，暼了一眼商千璎，“莫说人傻。”

　　这淡淡的一眼，在雪灯看来极为正常，但在商千璎眼里硬生生看出了一种似嗔非嗔，似睨非睨的风情。她心痒难耐，猛地扑向雪灯，抱了个满怀，嘴里还故意娇滴滴道：“妖/僧，你勾引我！”

　　雪灯：“……”

　　商千璎哼唧唧在雪灯怀里扭来扭去，腻腻歪歪半天，就是不愿起来。

　　雪灯只好道：“赶路要紧，嗯？”

　　商千璎笑意盈盈，这才抬起头拉着他的胳膊道：“好，我谁的话都不听，就听雪灯小师傅的！”

　　忽然，一声高亮的鹤鸣声传来，两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只纯白的仙鹤俯冲而下，飞至雪灯身旁。

　　雪灯伸出一只手，那仙鹤轻巧地立于他的手臂上，亲昵蹭着他的脸。

　　商千璎道：“原来，这就是天鉴碑显现出的那只仙鹤，是它救了你。”

　　雪灯点点头。

　　仙鹤低鸣一声，长长的脖子凑近，示意两人。

　　商千璎看到了它脖子上的东西，顺手取下，是一小罐蜂蜜。

　　雪灯清俊的眉眼露出一丝温柔，“鹤儿。”

　　仙鹤回应似的低鸣几声，山中，九照寺悠悠的钟声忽地响起。

　　回音阵阵，钟声回荡，雪灯道：“回去吧。”

　　仙鹤垂首，再次留恋地蹭了蹭雪灯的脸庞，终是展翅高飞，渐渐消失在空中。

　　商千璎由衷道：“真是好感谢它，还好，有它救了你。”

　　雪灯“嗯”了一声，眼里泛起波澜，又渐渐平静。如今的他，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和魔念，但只要想到苏清雪的事，仍然痛不自胜。如果他是上辈子的商千璎，即使再理智，恐怕也会走同一条路吧。

　　商千璎的手从雪灯的胳膊滑下，牵住他的手，笑道：“那我们走吧？”

　　雪灯的视线回到商千璎的脸上，即使历尽千帆，她仍然有着这世上最动人的笑意。商千璎笑吟吟的望着他，带着说不出的眷恋和柔情。

　　雪灯微微一笑，牢牢握紧了商千璎的手，柔声道：“还要等一人。”

　　商千璎道：“谁？”

　　雪灯道：“有疑之人。”

　　商千璎奇道：“这是谁？”

　　雪灯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岩石。

　　商千璎凝目望去，了然道：“哦……是她。”

　　躲在岩石后的人在原地踌躇不已，听到两人的对话，知道瞒不过了，剁了跺脚，咬牙走了出来。

　　红色的衣裙如火，衣角的凤凰花熠熠生辉，九凤绞着双手，紧张地望着两人。

　　多年不见，九凤的身形没有一丝变化，商千璎知道，这是失了妖丹的缘故，她再也长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