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修造反记》与欧

43、第 43 章 莽莽群山中

　　莽莽群山中，光芒乍起，灰蒙蒙的天空突地风卷云涌，四周有限的灵气被疯狂吸取，一个金色的旋涡在商千樱头顶慢慢成形。

　　商千樱席地而坐，全身被金光笼罩。元婴期的强大剑意，对她来说真的是意外之喜。这股剑意识得自己的主人，当它探入识海，看到那虚弱的元神，立即自发为她滋养修复，这是好事。然而，这股凛然的剑意直接冲破了玄济的封印，解开了商千樱被束缚的灵力，但商千樱的修为本就在筑基大圆满，离结丹一步之遥，这样强大的剑意，使得商千樱灵力充沛，元神复原，境界提升，不得不提前结丹了。女修结丹，九死一生，她身处险境，连个护法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前景难料。
　　昭业见天现异象，连忙一瘸一拐走到剑阵，却见整个剑阵丧失了先前的锋锐，阵中的剑意已然消失不见。商千樱端坐于地，隐隐有结丹之势。

　　昭业不由大惊失色，他年纪小，修为有限，实在不能帮到商千樱什么。正急着团团转呢，忽然，一道光芒降落，雪灯脚踏佛印，破空而来。

　　山风猎猎，暗沉沉的天空中，雪灯的身姿十分耀眼。

　　昭业大喜道：“莲座！”

　　雪灯略一颔首，看了一眼商千樱，微微皱眉。

　　昭业道：“莲座，师兄该怎么办啊？！能顺利结丹吗？”

　　雪灯捏了一个法印，浑厚的佛光铺散开来，形成一个结界，护住他和商千樱。雪灯坐在结界中，道：“我为她护法，你守在外面。”

　　昭业点点头。

　　紫冥大陆虽然男尊女卑，但女修一旦结丹成功，就会成为稀有物，也能在大陆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雪灯倒是真心实意希望商千樱能成功结丹，千封筑是整个紫冥大陆最重视女修的地方，如果她成功了，师门势必会保护于她。

　　商千樱眉头紧锁，额头渐渐冒出冷汗。她仿佛身陷一团迷雾当中，怎么都走不出去。她不停地寻找出路，终于，迷雾散开，她来到了一个荒芜破旧的院子。

　　院子中坐了一位妇人，她正在绣花。

　　妇人身形清瘦，容貌出众却憔悴万分，手中的帕子绣的乱七八糟也不自知，一双手机械地绣着。

　　一个扎着两只辫子的小姑娘跑了进来，叫道：“娘亲，娘亲，你看看我头上的花好不好看？”

　　妇人抬头，小姑娘的头上别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粉嫩粉嫩的，衬得小脸蛋红彤彤，分外可爱。

　　妇人停下手中的针，微微一笑，柔声道：“好看，我的小樱最好看了。”

　　小女孩非常开心，原地转了一圈，笑道：“我也觉得很好看！我还去河边照了半天呢！”

　　妇人本来正在笑着，突然，神情毫无预料地一变，握针的手抖了起来。

　　小女孩瞧见了，连忙握住妇人的手，道：“娘亲，你怎么了？”

　　妇人看着小姑娘头上那朵鲜花，表情瞬间变得凶神恶煞，她猛地抽出手一巴掌甩在小姑娘的脸上，她手上有针，那针顿时把小姑娘的脸划出了血。妇人仿佛没有看到那脸上的血迹，恶狠狠骂道：“你这个贱人！你戴什么花？你戴花想给谁看呢？年纪轻轻就想勾引人了吗？！”

　　小女孩吓坏了，叫道：“娘亲，娘亲！你怎么了？”

　　妇人冲上前，又是一巴掌将人掴倒在地，将针狠狠刺在小女孩身上，犹自骂道：“不知羞耻的小贱人！小娼|妇！我叫你戴花，我叫你戴花！”

　　小女孩痛得哇哇大哭，泪流满面道：“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小樱好痛啊！”

　　妇人什么都听不见，自言自语骂着，一针一针刺向身下的小姑娘。

　　直到过了好久，身下的小姑娘没有声音了，妇人才宛如从噩梦中惊醒，她惊恐万分地抱起小姑娘，颤声道：“小樱，小樱？”

　　没有人回应。

　　妇人连忙伸手探了探小姑娘的呼吸，才发现她是晕过去了。妇人又怕又悔，将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商千樱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痛，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像沉甸甸的山一样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迷雾越来越浓，遮住了院子，商千樱再次迷失。

　　这一次，商千樱没有再去找出路，她忽然觉得很累，只想坐下来休息。

　　坐着坐着，场景就变了，她坐在了一片海边。

　　海边有一群小孩子正在练剑，虽然歪歪扭扭，但也别有趣味。

　　有一个小姑娘躲在一个巨大的岩石后面，探出头看他们练剑。

　　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年纪虽小，但韶颜如花，含苞待放，在阳光照耀下，连脸上的茸毛都熠熠生辉。

　　有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子瞧见了，叫道：“小樱，是你吗？”

　　小姑娘露齿一笑，道：“舟哥哥，是我。”

　　这群男孩子开心极了，纷纷道：“小樱，你过来和我们一起练吧。”

　　小姑娘正想过去，一个年级稍大的女孩子叱道：“你们疯了吗？让她来干什么，谁不知道她娘是个疯子！等会她娘看见了，发起疯来，连我们都要遭殃！上次被打得还不够吗？！”

　　这群男孩子一听，顿时有点害怕起来。

　　这个女孩子冷笑一声，又道：“娘是个疯子，说不定她长大了也是个疯子！你们要和她玩，我就跟你们绝交！”

　　小姑娘看着男孩子们犹豫不决，脸色黯然，一边抹泪一边悄悄走了。

　　走了半天，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小樱，小樱！”

　　小姑娘回头，却是之前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子。

　　男孩子道：“小樱，我送你回去吧。海边浪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姑娘擦干眼泪，笑道：“谢谢舟哥哥。”

　　两人从海边慢慢往回走，男孩子道：“小樱，我觉得你可有练剑天赋了，岛上这么多大能，你干脆拜个师傅啊。”

　　小姑娘勉强挤出个笑脸，道：“没有人愿意收我的。”

　　男孩子皱起了眉，拍拍自己的小胸脯，道：“要不我教你好了，等我出师了，我收你为徒！”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舟哥哥，等你出师了，我说不定都是老婆婆了。”

　　男孩子不好意思挠挠头，他资质一般，说不定真会如此，也不敢说大话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道：“舟哥哥，我可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你能和我玩，我已经很开心了。”

　　男孩子点头道：“嗯我知道，你别跟别人一般见识。”

　　两人正说着，一个妇人突然窜了出来，看见两人说说笑笑，面容一变，捡起地上的树枝就往男孩子身上抽去。

　　男孩子吃痛，叫了一声，道：“音姨，你别打人呀。”

　　妇人大怒，一脚将男孩子踹倒，手中树枝狠狠地打在男孩子背上，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采花贼！你敢勾搭我女儿，你说，你有什么企图！啊？！你有什么企图！”

　　小姑娘连忙抓住妇人，哭道：“娘亲，娘亲，舟哥哥是好人，你别打他。”

　　妇人面容狰狞，抓起小姑娘的头发就把她往树上撞，“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小贱|人！竟敢跟男人勾勾搭搭，有说有笑！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小姑娘的额头三番五次撞在树上，很快就破了皮，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男孩子惊慌失措，死死抱住妇人的腿，叫道：“音姨，你做什么？你快住手！你要撞死小樱吗？！”

　　妇人一脚暴戾地踹在男孩子的胸口，这一脚，不知不觉带上了灵力。妇人修道已久，修为岂是一个小孩子可比的，男孩子被她踹飞，身子重重地撞在树上，树木受力震动不已，最终“咚”地一声，断成两截，和男孩子一起倒在地上。

　　男孩子面色如土，喷出一口血来，捂住胸口，直挺挺晕了过去。

　　小姑娘边哭边叫：“娘，娘！你快去看看舟哥哥怎么了？呜呜呜……”

　　妇人怒气更甚，咬牙切齿，抓着小姑娘，死命往树上撞，口中叱骂不已：“这么小就惦记男人了，你这个狐狸精，小娼|妇，我当初就应该把你丢在海里淹死，生你做什么，养你做什么！”

　　小姑娘开始还呜呜咽咽地哭，后来两眼发黑，视线模糊，渐渐哭不出来了。

　　妇人犹自抓着小姑娘撞着，仿佛真要把她撞死一般。

　　“商音梨！你在做什么，快把孩子放下！”

　　一声厉喝响起，一道剑芒冲入树林，击在商音梨手上。

　　剧痛使得妇人微微一愣，清醒过来。

　　一人身如鸿雁，随着剑芒落入林中，看到地上的男孩子，连忙抱起他探了探鼻息。

　　“商音梨，你真是疯了，简直丧心病狂！对小孩子下此毒手，你哪里还配做我雩藏岛的弟子！”

　　商音梨看着手中满脸鲜血淋漓的小姑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不……我、我……”

　　那人面容含霜，冷冷道：“我这就回去禀告师父！你如此行径，不配再做名门子弟！”他抱着男孩子，再也不看妇人一眼，轻身一纵，消失不见了。

　　商音梨如受重击，抱着小姑娘无力滑倒，全身都在不停地抖，“小樱，小樱，你醒醒，醒醒……对不起……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小姑娘的脸上，和鲜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商音梨惨然道：“该死的是我……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泪水不知不觉遍布了她的整张脸，憔悴的面容上毫无血色，妇人紧紧抱着小姑娘，忽地嚎啕大哭：“我才应该去死！我才应该去死！你们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

　　妇人悲痛欲绝的声音回荡在树林中，引起回音阵阵，鸟雀惊鸣。

　　结界中，商千樱面容惨白，脸色变来变去，周围气流旋转，极不稳定。她头顶本已逐渐成形的金丹“咔擦”一声，竟裂开了一丝细缝。

　　昭业惊恐万分，着急道：“莲座，莲座，师兄这是怎么了？您快看看啊，师兄到底怎么了？”说到最后，语音都带了一丝颤抖。

　　雪灯神情凝重，女修艰辛，如果可以成全，他愿意成全。

　　只是……罢了，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雪灯没有再犹豫，他凝息静神，内息流转不停，催醒识海中沉睡的元神。识海中，一朵金色的佛莲从容绽放，开得缤纷绚灿，雪灯强大的元神正在佛莲下憩息，他猛地睁开双眼，脱体而出，变成一道佛光，强悍地穿透商千樱的额头，探入她的识海。

　　迷雾中，雪灯什么都看不清。他微微垂眸，手腕一翻，一盏佛灯出现在他的手里，他提着那盏灯，缓缓往前走去。

　　佛灯莹莹之光，却始终明亮，能驱散四周的迷雾。

　　终于，他找到了商千樱。

　　那是一个虚影，她正呆呆地坐在地上，奇怪的是，这个元神，异常强大，和才堪堪筑基大圆满的躯体不符。但不知道为什么，雪灯觉得这就是她。

　　雪灯叹道：“人心不死，道心不生。不必执着，跟我走吧。”

　　商千樱仿佛没有听到，一动不动。

　　雪灯还想说什么，周围的场景却忽地变了。

　　他们身处于一个破庙门前。

　　深山老林中，万木峥嵘，随处可见的枯藤老树，盘根错节，饱经风霜。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跪在破庙门前，敲着门，哀求道：“娘亲，娘亲，你快开门呀，你别不要小樱……”

　　少女不复小时候娇嫩的容颜，全身破破烂烂，面黄肌瘦。她哭泣道：“娘亲……娘亲，你为什么不要小樱了，你为什么不要小樱了？”

　　少女哭倒在地，仍不停敲门，道：“我做错什么了吗？娘亲，你出来啊……”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商音梨身着僧袍，面无表情站着。

　　少女连忙抱紧她的双腿，急急道：“娘亲，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别不要小樱，我保证听您的话，要打要骂都随您，小樱绝对听话好不好……”

　　商音梨闭了闭眼，强忍下酸涩的泪意，冷冷道：“我已看破红尘，女施主，你请回吧。”

　　少女颤声道：“娘亲！您知道的……大家都看不起女修，大家都欺负我……您让我去哪儿，您让我去哪儿呢？”

　　商音梨握紧了拳，冷漠地看着少女，道：“随便你，讨饭也好，流浪也好，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从此以后，我们再无干系！”

　　少女惊呆了，脸上的泪痕闪闪发光，道：“娘亲……娘亲？”

　　商音梨漠然道：“我不是你娘亲，女施主，老身刚刚就说了，我已看破红尘，世间种种，再无留恋！”

　　少女颤颤抖抖的身子明显一僵，商音梨背过身体，道：“且去！”随后，她“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依然执着地敲门，不断唤着娘亲，直到声音嘶哑，仍不肯停歇。一连几天，风吹雨打，这扇紧闭的木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少女明白了商音梨的决心，她收回颤抖的手，神情恍惚，嘴唇哆嗦地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少女扯了扯嘴唇，悲凉地笑了笑，跌跌撞撞离开了老林。

　　雪灯古井无波的心弦有了那么一丝丝震动，乃是怜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强大的元神，虚弱的躯体，夺舍重生。

　　原来，她竟是这紫冥大陆唯一的元婴女修，东海雩藏岛岛主风凄桥的弟子，蚩云道掌门漆雕薄野的逃妻——商千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