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罗拉多》鱼李

21、第 21 章

　　Harold Finch听着自己在图书馆大理石地面上踩出的回声，饶有趣味。
　　他从第二排书架第六层左数第八那本科罗拉多背包客指南的后面拿出戒指盒子。那枚戒指是个极度富有而好管闲事的号码在被拯救后不依不饶地买下来送给他们的，本来有一对，现在只剩下一只。
　　另外一只他在John Reese冷冷清清的葬礼中戴到他的无名指上，早已随他一同长眠了。
　　而那本书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John Reese指着路边广告牌随口一句期待的玩笑，却被自己生硬地打断。他还记得那时他的评价是＂科罗拉多不过是个到此一游景点＂，等对方死后他翻遍所有科罗拉多旅游指南才肯承认，其实那儿也并没有那么无聊。

　　Finch不急不缓地戴上戒指，然后打开电脑边简陋的摄像头。
　　他想让The Machine再看看他的样子。
　　这许多年来他自以为是地安排了太多人的人生，到最后连机器也不放过。他总试图拯救每一个人远离死亡，却从没费心听听他们本人的意见。如果死亡并不是人人谈之色变的苦难，而是像度过了长长的一天最后终于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呢？这简直像一本儿童故事书里的情话，真挚、美丽、有始无终。
　　没人能扮演上帝，Harold Finch直到最后才明白这一点。而在那之前，他们为拯救每一个由机器选中的号码而强行闯入了太多人原本波澜无惊的生活轨迹。□□混混也好，黑心医生也罢，难道不是和John Reese、Harold Finch以及其他任何人一样都有权利攥紧生命中仅剩的美好不被打破、仅有的希望尽可能长地存活下去吗？
　　凭什么为了保护一个由各类随机性选中的号码而牺牲其他人真实建设的生活？
　　他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代价，兜兜转转，全力以赴，最终将一切搞砸。

　　＂谢谢你。＂
　　Finch冲着摄像头微微笑。
　　＂调出John Reese。＂他给它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屏幕中千百幅画面倏忽而过最后定格在沿海公路尽头风景如画的墓地一角。
　　无名墓碑前没有人或任何鲜花。
　　＂谢谢你，为了这一切。＂Finch再次真诚地微笑道谢，同往常一样，没有人回答。

　　接下去他拨通了John Reese的电话。
　　＂Harold？＂
　　＂无论你现在在哪里，请找个地方坐下来。找个有暖气的地方，咖啡馆之类的，我有话对你说，John。＂
　　＂现在有点儿忙，Harold，＂他听出那头的声音带着刚打完架的气喘，但笑意还是漫出来，＂一会儿打给你。＂
　　Finch把嘟嘟声按灭，偏头想了想，准备录制一条语音信息。他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几乎要开始嘲笑自己。
　　＂John，这是Finch，Harold Finch。当你听到这条信息时——＂
　　John Reese很快就又拨了回来。
　　他一时竟想不出问候语。
　　＂Harold……Finch？＂
　　最后他只好答道：＂我在。＂
　　＂你刚才好像有话对我说。希望不是什么……不得体的话。我可在公共场合，Harold。＂Reese迷惑人心的轻柔吐息刺痛了他脑内的每根神经。
　　他深深吸气，镇定地开口：＂等今天这一切都结束后，你会在公寓的衣柜抽屉里找到支票、购房合同、机票和一本护照，John Reese的护照。落地后房屋经纪人会在机场出口等你。欧洲比这儿冷，确保你穿得足够多。还有，这次不用带枪了。＂
　　＂假期？＂Reese笑了，＂多久？我们在哪儿会合？＂
　　Finch想想也没错，于是点点头：＂假期。＂
　　＂那么你什么时候和——＂
　　＂但在假期之前还有件事。＂
　　＂为你效劳。＂Reese夸张地答道。他能想象电话那头他心情一定很好，像纽约今天万里无云的天气。他听到他追问道：＂我们几点会合——＂
　　＂调取记忆。＂
　　＂什么？＂
　　＂调取记忆。＂
　　＂什么记忆？Harold，你怎……你还好吗——＂
　　＂调取所有关于我，Harold Finch的记忆。＂他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然后删掉它们。＂

　　他爱过一个持假名字的人。
　　他自以为是地为对方谋划，坚信把自己排除在外是最好的幸福的可能。而那人也早已替他决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于是他先去死了，这就是唯一要付出的代价。
　　Harold Finch对不起John Reese。都是他的错。
　　可他所能做的一切不过是在鲜活记忆成灰后从此不能重逢的时态里孤注一掷地想念他。

　　为了弥补一个错误而犯下另一个错误，越走越远，一去不返。
　　如今最后一个问题也得到了解答。原来如果他对John Reese说他爱他，地球并不会毁灭。
　　没有人的人生会就此崩塌，而他的回答会是：＂我以为你早知道。我以为你就早知道我爱你，Harold＂。
　　而他的确是不知道的，要是那时知道就好了。
　　那时他多么爱那个持假名字的人，他的John Ree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