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花又开》裳姬

6、第六章 重回故土（一） 当沈清

　　当沈清奕再次踏上这片故土的时候，很意外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波澜起伏。他只觉得自己终于回来了，这里的空气里好像还弥漫着赵宇阳的气息。想到了三年前在这里殒命的青年，那个时候的他还是那么的美好与阳光。可是现在，却成了自己独有的记忆，就好像那些年的陪伴就是一场梦一样。三年不长，毕竟还不够一个人去忘记往事，三年也不短，毕竟对于抹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也是足够的。
　　王沉怕沈清奕心里难受，就觉得和他多说会话，也许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于是王沉就开口道：“清奕，高阳已经就位了。他昨天发信息过来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哦。”
　　“那现在回家？”
　　沈清奕的步伐顿了一下。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手又抓住了胸前的十字架。“不了。王沉，你陪我去看看宇阳吧。”
　　王沉侧头，看向沈清奕，纠结着要怎么拦住他。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去看看他吧，我怕他自己一个人难受。”沈清奕收回目光，抬脚就向机场外走去。王沉怔愣了几秒，只能跟在沈清奕的后面。三年前，赵宇阳的葬礼是王沉操办的。本来那一天沈清奕是要动手术的，但是他还是坚持要去送赵宇阳最后一程。好像从那一天开始，沈清奕就变得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那一天，沈清奕没有哭，可是他也不允许别人哭，他就像疯了一样，口口声声的说赵宇阳只是生他的气了，所以躲起来不见别人。王沉跟了沈清奕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清奕这么失态。他还记得那天沈清奕就守在赵宇阳棺椁边的样子。哪怕直到赵宇阳送去火化，他都要跟着去，要不是王沉和王戈拦着，沈清奕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赵宇阳的离世，虽然打击了沈清奕，但是也造就了一个更加狠辣的他。
　　沈清奕坐在车里的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闪过的风景，心中一片凄凉。又是深秋，赵宇阳走的时候，也是深秋季节。那个时候的枫叶也和今天的一样红。三年过去了，只有沈清奕自己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觉得这三年里他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每天晚上在书房里等着赵宇阳过来找自己的习惯也一直都没有改掉。第一年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骗自己，他编过各种各样的谎言来说服自己，比如这一个月他骗自己赵宇阳是因为生气才躲着不见他，下一个月又骗自己这一切都是梦，醒过来就好了，再过一个月他就说是因为赵宇阳事儿太多了，身在别国一时半会回不来，再来一个月......周围的朋友都觉得他是疯了，都觉得他精神恍惚，甚至还给他请过医生。他就这样骗过了别人，也骗过了自己。第二年的时候，高阳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过来质问他，他永远都记得那一个月的痛苦。他越是不愿想起什么，高阳就越要逼迫沈清奕去面对，那一个月里，沈清奕的心脏被一遍又一遍的抨击。他就像是一条失了心智的疯狗一样，甚至对高阳起了杀心。直到高阳把那把刀从自己的小腹里拔出来的时候，才唤醒了沈清奕的理智，那满地的鲜血刺痛了沈清奕。从那之后，沈清奕才算是勉强回归到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又开始了以前日复一日心惊胆战的生活，他亲手把自己的两个弟弟送进了监狱，他又挑拨那个叫AT的雇佣兵团和别的雇佣兵团彼此矛盾，最后两败俱伤，那两个当初被他抓住的人，他也亲手把他们送入地狱。他也从那之后彻彻底底的改变了，他撑起了赵家和沈家，他把自己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当然，他的仇家也越来越多。尽管做了这么多，赵宇阳始终也没能回来，沈清奕的身边也的确是少了一个依托。面前的风景变得模糊，沈清奕才收回思绪，看着后视镜里王沉的脸。
　　王沉似乎是注意到了沈清奕的目光，也抬眼看向后视镜里靠窗的沈清奕。他看着沈清奕有点微红的眼眶，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自己是见过这个俊美如天神的男人脆弱的一面的。那个时候的他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那么的需要人去帮助。但是他又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成长起来，王沉曾一度怀疑，那天夜里抱着自己痛哭的男人是不是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冰块。沈清奕看着王沉欲语还休的样子，心中有一股苦意流过。
　　沈清奕又把目光看向外面。“都三年没去了，不知道他墓旁边的树有没有长大一点。”
　　当时沈清奕执意要在赵宇阳的墓旁边种一棵树，为了种那一棵树沈清奕愣是把旁边那块墓地也买了下来，用来种树。沈清奕说，这样的话，宇阳才不会被雨淋到，风吹过的时候，还有个东西能陪宇阳说说话。当时沈清奕告诉王沉和王戈他的这个想法之后，两个人都觉得阴森森的。如今想起来......好吧，王沉还是觉得阴森森的。
　　王沉打了个冷颤，不由得又看了沈清奕一眼。“肯定啊。这三年里，高阳一直在派人定期的来扫墓祭拜，估计宇阳这三年在那边过得也是不错的。”
　　本来他们是不信这些个的。但是悲痛的时候，他们也总是需要有心里慰藉的。更何况在沈清奕的脑海里，他始终觉得赵宇阳并没有离自己太远，就好像一抬手就能碰到一样。王沉自然不知道沈清奕怎么想，估计他要是知道了的话，肯定不会再和沈清奕去墓地了。
　　今天下午阳光还是不错的，晒在汉白玉做的墓碑上还有那么一点微光粼粼的意思。沈清奕看着照片里的青年。里面的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还是那么生气勃勃。沈清奕打开自己特意拿来的日式清酒，冲地上撒了半瓶。
　　“宇阳，你想我吗？对不起啊，我今天才来看你。”说着就不嫌晦气的喝了一口刚刚给赵宇阳的酒。“你可千万别怪我。这三年里你过得好不好？你看，我就知道你生我的气。是不是在怪我这么久了才来看你吗？”
　　王沉看着沈清奕毫不犹豫的坐在墓台上，心里默默的心疼着那一身名贵的西装。沈清奕一个劲儿的喝酒，嘴里面还不停的念叨那些有的没的，王沉难免觉得瘆得慌。沈清奕可不管别人的想法，他就只知道，赵宇阳就在他的面前，这个他一直捧在心尖上的人就在他面前。他真的很想就这样和他躺在一起，可是他身后还有太多的东西，倚仗他的人也太多了，他不能就这么不负责任的放下一切去追逐赵宇阳。所以这也是沈清奕心中一直以来的一大遗憾。他始终觉得赵宇阳出意外都是因为自己，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苟活至今，这也是一直以来不停在折磨着他的心结。
　　“宇阳，我跟你说，王戈那个小子最近是摊上事儿了。他爹给他看上一个姑娘，非叫他和那个姑娘结婚，他前天还一直跟我诉苦来着。看那个小子吃瘪，我就开心。哈哈哈，你说好玩儿不好玩儿？”“那天我又见到娜奥米了，她也有孩子了。”“宇阳，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但是你就是装傻，我也一直没告诉你。如今等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你了，你却不在了。”“宇阳，我想你了，高阳他虽然稳重，但是他没有你那么活泼，他也管不住我，王戈虽然阳光，但是太闹腾了，天天在我身边绕来绕去的，吵死了，王沉有时候根本不靠谱，心眼也蔫坏。宇阳，我真的想你了啊。”“宇阳......”一口一个宇阳，一口一句家常，如果是情话或者是掏心掏肺的心意，也许还没有这么让人感动，但正是这样朴素的对话和倾诉，才能让人明白赵宇阳于沈清奕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说着这些，就好像是朋友之间最平常的打趣，就好像赵宇阳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就好像日子还是停在意外发生之前。沈清奕一待就是一下午，直到太阳都染红了地平线，他才打算起身回去。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纯白的所在。勾唇一笑，低声道：“等我改天再来看你。”
　　王沉就跟在沈清奕身后，离开了这个埋葬了他们无数过去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墓旁边的树沙沙作响，就真的好像一阵呢喃低语。这个时候，走道里出现了一个带着黑帽子的男人，他手里还拿着一束香水百合。走到赵宇阳的墓地前，缓缓蹲下，把花束放在了沈清奕留下来的酒瓶旁边。那个男人怔怔的看着赵宇阳的照片，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弟弟，哥哥回来了。我会把当初所有在场的人都送下去陪你。我要让他们为他们的愚蠢和犹豫付出代价。呵，他们一个都别想逃。”
　　说完，男人就起身，便也离开了。从男人走路的姿势判定，这个男人的左腿似乎有些问题，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一大半的天空已经被蒙上了黑色的布条，那一束白色的香水百合就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墓地里，渐渐枯萎。
　　也许很多事情从开始就是错误的，但是人们还不自知的越陷越深。等到想抽身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为时已晚。就像，也许沈清奕一开始就不该回来，亦或者三年前沈清奕应该让赵宇阳订一个早一点的机票，也许赵宇阳就不该和沈清奕去吃那顿日式料理，也许赵宇阳就不该坚持着要回自己的家中......很多事情并不是能随我们的意愿而定的，简单来说，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