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梦令（二） 从江南出发 ...
-
从江南出发已是晚春，路上几个月的路途也已经有些料峭寒风。疏离薄雾里，几个脚夫驮着行李，中间两顶轿子，载着华嗣一家，以及些许女使，轿后随行着护院小厮，因华嗣身体已经大好，便从驿站向京城驶去。
“爹，孩儿想与您说说这次接任之事。”
“哦？莫非嗣儿又‘有何高见’不可”他爹打趣道。
轿子外面瞧着低调朴实，内里却如麻雀五脏，一应俱全，华夫人此刻给他们爷俩温着酒，边递给他们边对华大人道“打什么趣，嗣儿心思聪慧，不妨你们父子两个可以就这些政事先琢磨着，万一嗣儿真能进殿试，提前了解朝堂之事兴许还能让天子高看一眼。”
“嗣儿你说说看，为父听听”被夫人说了一耳朵，立马端正态度对待儿子的问题。
“我只是想请爹千万小心东厂总都督晏沉，或许爹已经知道前两任兵部侍郎已经灭门，但是却全是这个晏沉引荐，我怕这次接任是我们占了这晏沉原本想要的坑。而且这晏沉心思狠毒，爹你素来直爽，到了京城千万不能轻视这个人。”
“这一层我倒是没有想到，京城也只笑谈这是一桩诅咒而已，你说的有理，大不了到了京城我们与那都督隔的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便好。”
就是要远远的，暂时还打不起，总是躲得起的。
轿外隐隐开始传来叫卖吆喝声，掀开帘子，果不其然已到城门口。京城以皇宫为中心，两边的高楼瓦舍鳞次栉比，肉食菜铺的叫卖，茶坊酒肆的吆喝，各种绫罗绸缎珍宝钱庄子的铺面，应有尽有，街市行人，来来往往。有二楼喝茶吟诗作对的才子，也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形形色色，无所不备。
上辈子的他呆在侍郎府，整日也是被那几个哥哥欺负，根本没有好好出来看过市集街景。娘身体又不好，他们那个小院子的待遇比女使都不如。那人宠妾灭妻到何种地步。要不是那狼心狗肺的所谓爹，外祖父一家也不会蒙冤而死。
接着嫁入晏沉府中，也相当于是被监禁了起来，要不是听到晏沉那些侍妾的话，他恐怕还不知道他娘已经被自己这个所谓的丈夫因为灭门而斩杀了。他这一生极其憋屈，他也恨，可是无能无力，最终心灰意冷。
所幸，上天有好生之德，也许是听到了他何其憋屈的诉求，才让他重回一世。他看着这街景，想起了上辈子出嫁之前，娘烧起了病，不想死人扰了晏沉晦气，那个爹恨不得叫晏沉父亲，极其巴结，因此也终于施舍给娘请了大夫，可是娘那段时间虚弱的很，什么都吃不下，毫无胃口，终于想吃府外三里铺的糖糕，我想去找爹爹拿钱出门，却受尽那群人的讽刺。
“还当自己身娇体贵呢，要不是留你去巴结晏沉，你娘爱死不死，早点给我曼儿把正妻之位腾出来”
那几位哥哥，将糖糕放进狗碗，“不是要吃吗，先等我爱宠吃完，看狗还剩下多少，你再拿给你娘呗”说完哄堂大笑。
他还记得他娘晚上看到他脸上的五指印，哽咽着“嗣儿我不爱吃糖糕，你别去了吧”他抱着他娘哭的歇斯底里，从他知道他这个爹娶他娘就是为了陷害外祖父一家开始，他就觉得世道不公，父不慈，子为何还要孝，他恨，他不甘。
他眼眶渐红，华夫人见刚好到了卖巾帕的铺子，“嗣儿，娘下去挑个帕子，你且使唤小厮给你掀着帘子，小心回去手酸。”
“好的娘”现在不一样了，他重新开始了，他再也不要活的憋屈，要不是沈氏一家已经灭门，他能手刃那十几个畜生。这辈子，他要好好的活，要进殿试，要位极人臣，要为外祖父翻案，要把他娘的墓从沈氏一门迁出来，要让晏沉跌入谷底，要让那些一切陷害过他祖父家的人都付出代价。
不急，慢慢筹划，他握紧了拳头。
“晏大人，我们....可没做犯法的事啊？”茶肆老板哆哆嗦嗦地说着，两条腿也开始不受控制的颤动。
茶肆的正厅一个人都没有，一位着大红蟒衣飞鱼，佩绣春刀的大人端坐窗前，似笑非笑，面容冷白，皮笑肉不肉的样子就更是耸人，浑身都邪气的不行，有人也说是这晏沉杀孽太重，阴气太重，所以整个人就是死气沉沉的。
几个着蟒衣的三品指挥使将茶肆的讲书人提溜到晏沉面前，而一位穿青绿锦绣服的千百户，则是搜到了一叠子书信交于晏沉查看。
“掌柜的”晏沉的声音不太像是寻常太监的尖细，仿佛年少时被大火熏了嗓子的沙哑感。
“哎....大人.....您说您说”被晏沉开口声音吓坏的老板噗的一声跪地上了。
“不是不让你们谈国事，可是说当今天子继位名不正言不顺，是谁给你的胆子呢”
“大人啊!小人是真的不知道这讲书人怎得如此大胆啊，当时贵客给了我一块金子让我收留他，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冤枉啊大人啊！！”
早在晏沉看书信的时候，那讲书人已经没气了，想是早已服了毒药，只等药效发作。
千百户上前一步道“都督，这书信皆是外族文字所写，所以属下猜测，莫不是大皇子那一派的人已经投奔外族？”
“秋后的蚂蚱跑的倒是挺远，皇上命我们查出流言，找到推手，也只是想知道这大皇子现如今已经逃到哪里了，安静了三年，他也该筹划起来了，不然我等他都等得要犯困了呢”
“那都督，您的意思是？”
“等他出来，现如今皇上百万大军，军符集权，大皇子再怎么蹦跶也翻不出花。他就跟黄鼠狼一样，打不过，躲得倒是机灵，将这讲书人剥整皮，留一副血肉一副皮挂在城外，也好叫我们大皇子心生点忌惮才好”
那厢，老板的头已经磕的砰砰作响，听闻了晏沉的法子，更是快吓得屁滚尿流，“行了，下去吧，送茶食点心过来”心知这掌柜也只是个贪财的，今天大雾散去，阳光明媚，他也不愿再整治这人，遂想着在这茶肆吃点喝点，修整片刻。
“还不快滚下去弄茶食点心，要等着都督带你去东厂大牢吗”
“是是是”掌柜连忙爬着退下。
晏沉向那青绿锦绣服的千百户招手“怀弟过来坐 ”
“是都督”
“没人的时候不用如此客气，你我亲如手足。”
这千百户宫里的名字是仲怀，是当年与晏沉一道进宫的太监，两个在东宫相互扶持，躲过无数阴谋阳谋，才最终跟着当年的太子谋得了天下。所以晏沉对他的感情是比亲兄弟还要亲，不过这仲怀可倔，就是不愿喊晏沉一声哥，晏沉是个粗神经，可是只有仲怀知道他对晏沉其实有着另外一种不可告人的情愫，私心也不想叫晏沉哥，于是他也只是唤他晏沉。
晏沉放下茶杯往窗外一瞥，却似乎有些诧异，又盯了许久。
“晏沉，怎么了”
“没，我认错人了，刚才余光撇过去给我的感觉像是看到沈嗣了”
沈嗣这个人在晏沉心里还是有点地位的，但是瞧着也不像是那种类似男女之情的样子，不然成亲一年有余，晏沉却从没有进过那沈嗣的院子，不过就从晏沉自沈嗣死后一直提起沈嗣的情形来看，仲怀是有些吃味的，不过他很好的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怎么会呢，沈嗣.....已经故去好久了吧”
“是啊，我方才仔细瞧了瞧，倒是个艳丽的小公子，不过他的眼神可真狠，不像是这种美人该有的脆弱样，真是有趣”
仲怀心里又有点发酸，见晏沉如此直言称赞一公子，还是会有点难受，他顺着晏沉的目光望去，似是一家三口，母亲下轿在挑些帕子之类，那男孩儿果真是艳丽无比。
故作轻快的说“很是眼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我猜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看他们的行囊就知道是举家迁京，轿子前面挂着入城时的官引牌，并刻着华字，我也是听说接任的是一位华氏，一相串联，就不难猜到了。”
仲怀闷闷地开口“晏沉你可真聪明。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给太傅一家平反”
说起太傅一家，晏沉的情绪明显低了，仲怀知道说错了，连忙补道“没事，这么久都等下来了，只要抓到大皇子，给太傅一家平了反，我们就辞官出去游山玩水”
“我知道，此生我活着的唯一信念就是给太傅家平反，我不着急，我知道，平反的那一天迟早都会来的，那天我会手刃大皇子给太傅一家报仇。”
“娘，等府里收拾好了，我想去城外山麓寺一趟”华嗣知道晏沉也不在意自己，毕竟成亲之后面都没见过，估计也没有给他收敛尸骨吧，所以他想为上辈子的自己立一个碑位，权当还老天给自己重生的恩德。还有也要给他上辈子的娘立一个长生碑。他实在不愿他娘再同那群沈氏畜生的牌位一起。
“做什么去”
“为爹娘祈福啊”
“好孩子有心了，记得多带几个护院。”
言语间，已经到了侍郎府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如梦令（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