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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落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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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何家兄弟护送母亲的灵柩回江州,加上其贴身侍从一众人等不过七十七人,北寒独自带领二十名江湖人士随后护卫。
因江州与青州比邻,何献事前吩咐何遇与何清婉去荆州,何礼独自一人去江州,但中途何遇与何礼商议,两人先一同去江州安葬顾书桐。
众人一路走的大道,偶有当地官员听闻何氏归葬故土连忙接待,但是兄弟二人因不愿多惹事端便一一礼拒。
是日中午,有探路的小厮回报何遇,雪灾挡住了前路,不宜前行。
何遇与何礼商议暂留滨州一晚。
滨州永瑜县县令——何咏凌是何献绍陵年间的一个门生,当年何献还是一个小官之时无意所救的孤儿,后来何献遭遇政敌行刺时曾舍生相救,何献为报其恩赐其何姓,用心栽培。何献本欲举荐他入京为官,但何咏凌却毅然礼拒,何献见其无此心也不相逼,逢礼过节两方偶有书信来往。
何遇与何礼等人还未入城,便见到何咏凌带着家眷站走城门外候着。
何咏凌先是对着顾书桐的灵柩作揖,接着又对着何遇、何礼作了一揖,俯身道:“咏凌在此,恭候师母。”
“何叔请起。”何礼策身跃马而下,将何咏凌虚扶起。
“何叔何须行此大礼。”
何遇示意何清婉等人下马,接着又走到何礼身侧,对着何咏凌行礼,缓缓道:“今晚还有劳何叔。”
“我本欲亲自前去祭拜师母,奈何永瑜县今年雪灾严重,不得离职,只能派家犬子前去代为祭拜,还望师母在天之灵多有宽恕。”说着对着灵柩又是行了一个大礼。
众人全数安顿下来已是深夜。
何遇因心中有事,提灯来寻何礼,却在门外听见何礼正与人谈话。
“将军,永瑜县今年长夏受洪水影响,所种草药本就收成不多,如今又受这雪灾影响,怕是所剩无几了,属下探得,何咏凌此刻正着急如何向周围郡县购买草药,以补齐朝廷供应所需。”
“好,我知道了,你也幸苦了一天,快去歇息吧。”
何遇正要回避,却见房门被人打了开。
北寒望着他提着灯笼站在庭院中,下半身通亮,上半身埋在了黑夜中,看不清神情。
北寒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禁有些笑意,对着他行了礼,便自顾自地走开了。
何遇见她略带着笑意望着自己,不禁有些窘然,但索性天黑,对方约莫也看不清自己的神情,在她离开的同时细声说了一句“有劳姑娘”
何礼见何遇站在门外,也不吃惊,只是轻声叮嘱他快进屋来。
何遇闻言,快走了几步,进入屋内便将灯笼放在一旁,接着坐在了方才北寒的位置,接过何礼递给他的热茶,也不忙着喝,只是捂在手里,小声对着手哈气。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何礼问道。
“哥,方才那是……?”何遇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缓缓摩挲着杯身,轻轻搓手。
“北寒她来向我汇报这永瑜县的情报。”
何礼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何遇,何遇也自然地将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重新接过何遇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永瑜县依山傍水,是全国的药材重县,此番雪灾,想必会引起事端。”
“看样子你听到了。”
“嗯……”
何礼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自己也到了一杯茶,将其饮尽,接着又望着何遇,沉声道:“何叔这些年兢兢业业,水灾所损伤的草药虽多,但往年也有囤积,不会耽误大事。怕只怕……”
“只怕有人借着雪灾,哄抬药价,百姓因此遭殃。”何遇说道。
何礼闻言,不禁点头,接着又补充道:“永瑜县除却供奉朝廷所需,还要供应周围的郡县,比如江州,比如……”
“比如青州。”
何遇见何礼沉默不语,也不知如何劝慰何礼,只能转移话题问道:“北寒她究竟是何人?我只知道她是你的副部,可军中一向不许女子当兵,何以她会成为你的副部?”
何礼本在思索九皇子带兵镇压叛军一事,却在听到何遇提起北寒时瞬时回神,浅笑道:“北寒原不是那姑娘的名字。”
何礼见何遇一脸不解便又补充道:“那姑娘是北寒的师妹,北寒一年前因救她不幸丧生,那姑娘心有愧疚便顶替了他的身份,辅佐在我身侧。”
何遇闻言不禁点头,何礼见此又说道:“北寒是个好姑娘。”
何遇正要点头,却在听清何礼所说的话时,不禁拿起茶杯想要喝水,奈何茶杯是空的,便微微低下头沉声说道:“不了解。”
是晚兄弟二人还谈论了许多事,何遇见天色太晚,便在何礼房间睡下。
却不曾想何咏凌府邸的北侧突然走水,熊熊大火将黑夜照得通红,一众小厮来回奔走,灭火的,传讯的,何遇与何礼被通知走水的消息时,连忙跑去了府邸的东侧。
府邸的东侧便是顾书桐的停棺之处。
何遇与何礼赶到之时,北寒正带着人守在门外。
“回禀将军、侍郎,已经派了两队人,一对守在长廊,以防火势蔓延至此,一对正在备水。”
北寒半屈膝说道,何礼上前将她扶起,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做的很好。”
何遇见此也不由得说了一句感谢,边说边小声喘息着。
如果这场火烧到了东侧,无论是谁此生都不得宽恕了。
“敬之。”何礼转身对着何遇说道:“你留在这看守,我去北厢房看看。”说着不等何遇反应,便疾步带着侍从离开。
何遇抬头望何礼的背影,不远处仍是一片通红,大火依旧没有被扑灭,雪映着火像是燃烧着一般,整个北方的天空一片通红。
北寒同样望着这场大火,不禁深思起来。
“不对。”
“不对什么?”
何遇闻声转头,见她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背后的大火,不禁问道。
“北厢房按理是最寒冷,也是雪最多地方,最不可能走水,即使走水也不该这么久都扑灭不了。”
北寒望着何遇,见他也一脸疑惑的望着她,未过片刻何遇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皱起眉头,惊声道:“药材!”
北寒闻言不禁也皱起了眉头,像是本能一般,伸出右手去碰自己挂在腰上的剑。
如果北厢房存放的是药材,那么这场大火就没那么简单了。
何礼与侍从赶到北厢房时,一股浓浓的焦味向他扑来,不禁皱眉,小声说一句:“药材!”
何氏夫妇早已赶到现场,那何咏凌正半披着貂裘,站在大火的不远处,对着一众小厮挥手嘶吼道:“快点!你们都快点!”
何夫人也在一旁叫喊着,一边催促小厮,一边安抚着何咏凌:“老爷,小心着凉!”
何礼侧头吩咐侍卫前去救火,接着又疾步走到了何咏凌身边,对着何咏凌见礼问道:”何叔,怎会突起大火?”
何咏凌闻此颤抖地拍了拍手,双手一摊,欲哭道:“我也不知这如何就起火了,这是给青州的草药啊!”说着便扑通跪倒在了地上,双手不停锤击着胸口,大声痛哭。
一旁的何氏与何礼连忙将他扶起,但何咏凌却突然昏死了过去。
“何叔!”
“老爷!”
两人的声音淹没在众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中,而待到火势消去已是翌日太阳初升。
北侧房屋尽数被毁,东西方侧的房屋也多被殃及,但好在何礼事先就吩咐了下属防备着,东西方侧的房屋也无甚大碍。
顾书桐所在的房屋因北寒与何遇连夜的守卫得以无恙。
天还未明亮,何遇与北寒一同站在停灵的屋门前,庭院内除了一条被踩出来的雪路,周围一片白茫茫。
风从北方来,空气中弥漫着焦腐味,北寒不禁连打了几个喷嚏,何遇见此便要她回去休息。
“侍郎,无碍的。”北寒不自觉的将背挺直,双眼直直的望着前方充满积雪的庭院,抿着唇,一脸严肃。
何遇见此也不再作声,但是听见她谨慎细微地憋着喷嚏声,不禁皱眉,只见她穿得单薄,一身黑衣,一头黑发也高高束起,偶雪花飘进她领襟,将她白皙的颈部冻得通红。
何遇伸手解下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慢慢走到北寒身侧,将袍子递与她,示意她披上。
北寒正望着四周,严防意外发生,却意外的看见一双净白的双手,骨节分明,手里正拿着一件褐色的披风,不禁侧头,却见何遇正望着她,不禁连忙退后了两步,俯声作揖,还未开口,何遇已然将披风披在了自己背上。
“你如果生病了,谁来护送我母亲?不要勉强。”
何遇见她抬头愣愣地望着自己,眼神一改往日的冷漠,取代的是一片清明,不禁侧过身去,接着说道:“你若不想休息,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按照何府现如今的样子,怕还要停留一日,你自己多加小心。”说着不待北寒反应,便唤了不远处的小厮同他离开。
北寒望着他越走越远,不禁有些出神。
那日角落,大雪纷飞,她闻见哭声,本欲离去,却奈何哭声过于悲戚,她像是魔怔了一般停留在原地。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个与何礼长得十分相似的少年正红着眼望着她,不同何礼的温润,眼前的少年十分沉稳,身材略微清瘦,皮肤有些苍白,只是那眼神过于清澈,到显得有些孩子气。
倒是个好人……
这方何礼回到屋内已是午时,纵是铁血沙场多年此刻也有些疲惫,便吩咐下人在屋外守着,自己在屋内小憩片刻。
何遇去寻他,还未走近,见他门口有两个侍卫守着,便又转身往何咏凌所住的房间走去。
正走着,却见一个断了右臂的小厮迎面欲撞在他身上,何遇见此矫健地向右偏过身,只见小厮倒在了地上。
“何人如此莽撞!”何遇严声呵斥道。
小厮连忙从地上爬起,半屈着身,连忙告饶:“侍郎饶命,侍郎饶命!”
何遇听见他唤他侍郎,连忙抽出佩剑指着他的头,冷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侍郎而不是将军,我进府前书信了何叔,嘱咐他不要告知众人我与我哥的身份,怎的你如此懂事?”
小厮闻言不禁抖动起来,何遇见他不作声,正欲挥剑刺向他,却见那小厮瞬时躲闪开来。
何遇连呼来人,一边喊着,一边追上前去,小厮不料何遇武功高强,想到自己脱身困难,便停下声来,只见他挥手,五只飞镖从衣袖中飞出,刺向何遇,何遇挥剑躲避,小厮见势,将右手伸进领子内,掏出一把匕首欲向何遇扑来,却见何遇身后跑来了几位侍从,皆手握长剑。小厮连忙转身要逃,何遇却一跃而起,凌空将剑刺进了他的左侧后背。
小厮瞬间半跪在了地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何遇正要上前将他擒服,那小厮却突然紧闭着牙关,咬舌自尽了。
何遇望着倒在地上的小厮,不禁蹙眉,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地上的小厮约莫三四十岁,但脸却无比的老,满脸褶皱,眉毛好像是刻意剃干净了一般,关秃秃的,显得整个人无比诡异。
“属下来迟,还请侍郎赎罪。”
三个侍从半跪何遇身后,低着这头,抱拳说道。
何遇也不叫他们起来,只是一把将剑从小厮身后抽出,只见剑抽出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将周围未被扫净得到残雪染红。
“将尸体带下去,严加看管。”
说着便折身,向何礼所住的方向走去。
那方何礼也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正要开门去一探究竟,便见何遇提着剑向他走来,双眼毫无生气。
“敬之……”何礼踏出门栏,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有刺客”何遇偏开身,向着屋内走去,何礼跟在身后一脸不解。
“刺客?”何礼拿起茶壶将何遇手里的茶杯到满,见何遇右手仍拿着剑,便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剑,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接着何遇向何礼详述了整个过程。
“看来这场大火却有蹊跷,好像是故意放给我们看的。”
何礼沉声道,见何遇眼里仍旧有着杀意,便要他在屋内休息,替何遇诊完脉,确保他并无大碍之后,又吩咐侍卫去寻何清婉,等何清婉到时,这才将何遇托给她照料,自己去寻那何咏凌。
何咏凌屋内。
何礼来到何咏凌的屋内,何咏凌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何氏连同大夫守在一旁。何氏见何礼来探,急欲上前,奈何自己“三寸金莲”,步子迈的极小,加上着急,作势要摔倒在地,索性一旁的丫鬟眼疾将她扶住,才幸免扑地。
“何婶有何话要对小侄说,大可慢慢讲,不必着急。”
何礼同着何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那何氏回头望了望何咏凌,接着又望着何礼,欲言又止,还未开口便哭了起来。
“您……您既然看……看在他的份上……份上……唤我一声何婶,那我便顺杆子烦请您帮……帮个忙”何氏一边哭一边说道。
何礼不作声,只是沉静的等她把话说完。
“老爷他现在昏迷不醒,但是药材被烧……”何氏断断续续的说道,见何礼依旧冷静的望着她,便有些难以开口,接着哭的更凶。
“何婶是要我代替何叔,追查药草被烧的原因?”
何氏闻言,边点头边连声说道:“是是是,就是这个。”
何礼见她一脸着急,不禁沉思起来,青州正值叛乱,正是急需草药之时,药草被烧事关重大,但是自己此刻正值孝期,一切职权全部暂除,且娘亲的灵柩也需及时送归江州安葬,朝廷本就一向对他颇为苛刻,若此刻答应她,日后定逃不过被有心人寻难责罚,可若是不答应那青州的百姓……
“何婶,此事我不宜出面,但是我定会全力协助何叔的手下全力追查此事。”
何氏正欲开口,却见何遇站了起来,对着她作揖,便只能作罢,虚扶他起身,连声言谢。
何遇见她不再哭啼,便径直的走向床边,而那何氏看他如此,急忙想要赶在他前面扑向红咏凌,但奈何自己步子迈的太小,还未走两步,何遇已来到何咏凌床前,将自己的手搭在他左手的寸口上,替他诊脉。
“您会诊脉?”何氏在一旁问道,见何礼闭目不答,不禁拿起绣帕连连擦汗,看到何礼放下何咏凌的左手继而开始诊他右手时,更是双拳紧握。
片刻,何礼诊察完,又沉思了稍许,才转头对着何氏轻声道:“何婶有所不知,家父的兄长原是大夫,小侄与弟弟何遇从小便跟着伯父学习,虽不精通,但是寻常毛病还是能诊治一二。”见何氏一脸紧张的望着自己,何礼又接着说道:“何叔的脉弦偏弱,但两手迟脉沉取皆是有力,再过不久便会苏醒。何婶不用担心。”
那何氏闻言不见开心,反见忧愁,但奈何何礼一直望着她,便又转瞬苦笑道:“这便好!这便好!”
何礼不再与何氏多言,而是走到守在外厅的大夫身旁,询问病情。那大夫见何礼来,大方见礼,回答道:“何县令脉相虽弱,但尚且无大碍,待方子熬成汤服下,约莫一天左右,便会醒来。”
何礼闻言,不禁点头,对着大夫说道:“那便有劳大夫了。”
说着正要离开,何遇转身对着大夫问道:“敢问大夫尊姓大名。”
那大夫正作揖送何礼离开,听闻何礼问他,便直起身,慢慢说道:“在下方岳中。”
何礼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话,直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