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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与君同梦(二) ...

  •   清晨,她得到一个吻后,站在百叶窗边,看着货车远远开走。破旧的蓝色雷鸟恹恹地趴在门前的空地上。她学着它的样子,趴在窗台上发呆。
      或许是性格决定的,她很少去恨一个人。对抛弃了她的爸爸是这样,对间接害死了妈妈的干爸也是这样。如今,对深爱的那个人,更是如此。她会怨却不会恨。
      只有去记得他的好。而他对她又是真的很好很好,根本不用她拼了命去记。每天回来他都会给她带礼物,从鲜花到诗集,甚至买回一辆二手的雷鸟教她开车。每天最开心地就是能坐到车上,体验速度,假装自己是自由的。陪她在公路上疯玩过后,他去上班,她就又回到被禁锢的状态。
      吵架没有用,恳求也没有用。她每天像困兽一样,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用死人的诗来打发日子。
      累了,一个人坐在注满水的浴缸里,听着单调的滴嗒水声,她悲哀地希望自己会习惯,就像习惯流浪一样。每天体验着孤独,安安静静,像是缓缓地往幽深的水底沉去。
      嘭嘭,有人在窗户上敲了两下,她抬头,对上一双深蓝的眼睛。
      “嗨,”来人凑着窗户道,“请问,那辆雷鸟跑车是你的?”
      “是。”她点头。
      来人微笑。是个圆脸的红发女人,一身鹅黄,口红的颜色极为艳丽,她歪着头说:“哇哦,我们真是很有缘,那辆车原本是我的。”
      “哇哦。”白可不自觉地学她怪异的语气。
      女人笑了一下,问:“我叫贝莉·波普,你叫什么?”
      “白可。”
      “白可?你是中国人?”
      “对。”
      “幸会,我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哦。”
      白可很难见到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她。贝莉等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笑说:“你不请我进去吗?”
      “门被反锁了。”白可也耸了耸肩膀。
      贝莉走到门边试着推了几次,确定门是被锁上了,走回来道:“是谁这么粗心大意把你给锁在里面?”
      “我丈夫说外面不安全,他希望我留在家里。”白可的脸色暗下去。
      “你丈夫?你结婚了?”贝莉问,以她看女人的标准,白可应该还没有成年。
      “嗯,我丈夫叫唐一路,是镇上的货车司机。”
      “唐一路?”贝莉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镇上的人不多,外地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自中国的外地人,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了。她从不知道他还有个妻子。
      “不会是……”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屋内的情形说,“你被他非法禁锢在这里?”
      “非法禁锢?”白可思考着这个词的意思,“是说他违反了法律把我关在这里?”想想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说:“没有,夫妻在同一所房子里生活不是合法的吗?要一辈子上床,一辈子□□。”
      贝莉点烟的当口险些被烫到,揉了揉嘴角说:“你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子,不,女人,中国女人。”
      “谢谢。”白可真诚地道谢,她喜欢被称作中国女人。
      “虽然我不知道你丈夫为什么要关着你,不过要是我也会这么做。现在经济萧条,又有战争,到处都是地狱天使党,他们最喜欢你这种漂亮的小兔子。”贝莉抽了口烟,靠近窗户,抬起脸缓缓吐出,鲜红的嘴唇在烟雾中翕动着说:“不过,一辈子和同一只兔子上床也会腻的,如果你感觉抓不住你男人了,可以来找我。看在雷鸟的份上。”
      “找你?”
      “对,取悦男人可是我的求生之道。”她抱胸一笑,说,“不过你可不能告诉你丈夫。”
      “不行,我从不对他撒谎。”白可马上拒绝。
      “傻姑娘。”她嗤笑道,“你要说就说吧,顺便告诉他要好好爱惜我的车。回头见。”说完她直起腰,身姿摇曳着走离窗边。
      白可注视着她丰满的臀部,手心在身后搓了搓。难不成他真会对自己这副身体厌倦?
      带着这个问题,她回到死人的书中,想从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里寻着答案。对于名叫贝莉的莫名出现的女人,只在她心中抽象成一个鹅黄的苹果,不记得其他。
      茨威格说:第一个在少女眼中点燃爱火的男人,他是再快乐不过了;但也是再危险不过了。别去爱那身体健康、充满自信、性情高傲、心情愉快、高高兴兴的人,他们不需要别人的爱!别人的倾心相爱,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就像头上戴的一件首饰,套在胳膊上的一个手镯……而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和幸福。
      “而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和幸福。”她坐在地上默读着,微微皱起眉头。他们,是指谁?少女还是男人?
      在句子下面划一条横线,她安慰自己,诗人是疯子,不懂诗人的逻辑很正常。
      地面传来微弱的震感,她没在意,直到发动机的声音来到门外。
      “哈罗,有人吗?”声音从几米开外的地方传来。
      她走到窗边,见四五个打扮怪异的男人冲房子挥舞着手臂,他们身旁有两辆重型电单车。
      此时,一个男人也看到了她,拍拍同伴,朝她走过来。
      “嗷!”男人突然跳到她跟前做了个鬼脸。她吓得丢掉手中的书,后退一步。男人和同伴发出尖利的笑声。
      “美人儿,给口水喝吧。”其中一个矮个子的扒着窗户说。从百叶窗的空隙中,他勉强看清白可的脸,惊讶地张大嘴回头道:“这是个东方美人!”
      其他人一起凑上前,像在动物园参观一样互相推挤着,有人问:“你是中国人吗?”
      “你……你怎么知道。”白可有些惊慌,退到另一边墙上。之前讨厌那窗户太坚固,现在只希望它越结实越好。
      “哈哈,我当然知道!”男人说得暧昧。在他们看来,所有黄皮肤黑眼睛的都是中国人。
      “一个人待着不寂寞吗,出来玩吧。”男人把手指从缝隙中伸进来,不停抖动。
      “不用了……”即便知道那手指碰不到自己,她还是厌恶地缩着头。
      “出来、出来、出来、出来……”男人们齐齐喊道。
      她害怕地捂着耳朵,口哨声、怪笑声仍是不停钻进来。
      闭上眼睛,除了在心中默念唐一路的名字,她没有别的办法。
      嗵!剧烈的撞击声吓得她跌坐在地上,刚想爬起来一看究竟,就听熟悉的声音喊道:“待在那儿,别过来!”
      剧烈的撞击声没有停止,她坐在原地,惊恐的目光不时因窗户上猛然投下的阴影,或者门板无规律的抖动而转移。
      直到一声枪响过后,脚步急促,发动机的声音伴着男人的咒骂迅速远去。
      过了很久门锁才有动静,她立刻奔到门边,刚要触到门框的一刻,阳光投进来。强睁开眼,一个高大的身躯斜靠在门框上,背着光,脸上的笑容模糊。
      “还不过来扶我。”他伸出手,却见手背沾满血。白可想握住,被他挥开,他用手腕擦了擦下巴说:“算了,去把急救箱拿过来。”
      白可愣愣地看着他。
      “不是我的血。”他说。
      她这才反应过来,飞快地去厨房找急救箱。
      等她走了,他忍痛捂住腹部,借着身边桌椅的依靠,一步步走进客厅。
      白可抱着箱子急匆匆地跑出来,不慎踩到自己的脚,往沙发边扑去。
      “别急!”他扶起她,反被她压在沙发上。
      “哪里受伤了,我帮你涂消毒药水。”白可慌里慌张地解开他的衣服,止不住倒抽口气。他身上青青紫紫,几道细长的伤口在渗血。
      “这是男人英勇的标志,很帅吧,”他笑着说,“你老公我可是一个人干掉四个。”
      白可不说话,拿起酒精棉轻柔地在伤口上涂擦,不时抬头看他,确定自己没有把他弄疼。他一直微笑着,眉头皱也不皱。
      “我说过外面很不安全,现在相信了吧,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去。”他抚上她几欲掉泪的脸,揉揉她的头发,“我的胃已经感觉到你要哭了。”
      “我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检查他身上有没有遗漏的伤口。怕真的流出泪,她努力寻找话题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刚刚那是枪声吗?”她问。
      “嗯。”他点头,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自动枪递给她说,“前两天弄的,你留着防身吧。”
      她接过,并不惊讶,只是好奇这玩意儿怎么使。
      “先打开保险,然后……”他微微挺起上身,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激得他缩起身子,手握成拳抵住胃部,一声不吭地忍着。
      “是这样吗?”她试着拨开扳机上方的开关,转头问他,见他难受的样子,一把扔掉手枪。“怎么了,哪里疼?”她蹲在他腿边,捧住他的脸。
      “没事……”借着她的手,他才能抬起头看她,眼前一片模糊。“我只是有点头晕。”他吸了口气,想笑,却引来一阵咳嗽,腥甜的味道溢出牙齿。
      “你……你咳血了!”她惊恐地看着他殷红的嘴唇。连她的手背上也沾着血星子。
      他想安慰她,无奈一句话都讲不出,感到腋下一股提升力,整个人被从沙发上背起。他知道是她,恍惚中还在想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被抬进车里过了一会儿,他的视力渐渐恢复,还未及佯装轻松地对她开个玩笑,车子便被发动。他从未听过一辆车有这么尖锐的刹车声,每拐一个弯都像被装进箱子里再被原地抛出去。原本有些清明的头脑也混沌了,勉强抬眼看她。刘海遮住她半张脸,他伸出手把刘海撩到耳后,露出她秀挺的鼻子。
      她回给他一个略带紧张却异常坚定的微笑,随即转过头,瞪大眼睛直视前方。
      这个微笑,永刻在他心上。
      车子直奔镇上的医院,她等不及找停车位,在路边停下就把他扶进急诊室。简单地询问了病情,他被推进化验室做各种检查。检查结果出来,是胃出血,还有并发的发烧和贫血。幸好送来及时,没有大碍。
      “详细的检查结果要过两天才能出来,到时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们。最好先住院观察一天,确定没事就可以出院。”医生交代了几句,替他们关上病房的门。
      她坐在病床边紧张地观察着他的面色。
      “别这么看着我。”他扯着嘴角说,“要被你看出个洞来了。”
      她眨眨眼睛,眼泪就掉下来。“以后,别喝酒了,好不好。”她握住他的手,靠在唇边。
      “嗯……让我考虑一下。”他抬起一根手指刮了刮她鼻尖的湿润。
      “好不好。”她又问了一遍。
      “嗯……”他敷衍。
      “好不好。”语气一样的温柔,却固执。
      “……”
      “……”
      “好吧。”他怀疑他要是不答应,她会一直问到天亮。
      得到他的保证,她终于露出笑脸,笑得越灿烂眼泪反而越发多了。
      “我不喜欢医院。”她埋怨道。
      “我也不喜欢。”他闭上眼睛,他看不得她难过的样子,更无法面对自己在她难过时的虚弱无力。
      “以后我们再也不要来了。”她哭出来。
      从流产开始,她就对来医院有深深的不安,一走进这里,笼罩四方的消毒水的味道就侵扰着她,让她呼吸困难。
      “好,再也不来了。”他喃喃说着,克制不住疲惫,陷入昏睡。
      梦里是枝叶丰沛的核桃树,还有羽扇豆的蓝色花朵,微风拂面,细碎的光晕从树叶的间隙里落下,他抱着她,浑身是血。
      惊醒的瞬间,他以为一切都完了。很久才清楚自己的所在,手边是白可温热的脸颊。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噩梦……他拿着化验结果走出医院的时候也以为不过又是虚惊一场,用力敲打后脑想让自己从梦里醒过来,可清晰地直击每一条神经末梢的疼痛毫不同情地逼迫他面对现实。
      如果知道现实是这样一场凄冷的梦,他宁愿永不沉睡。
      脚步虚浮地走在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上,他不时回头张望,不停地张望,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是找什么,只是控制不住。
      他想知道,这一路,到底还能走多久!
      残阳的余晖自远处蜿蜒而出的公路上流泻,溢满天空的血色染红白色的屋顶。那屋檐下,有她在等他。
      他不知道是如何开的门,眼里只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竖起耳朵的白可,以及她跑过抱住自己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想你了。”他说
      她笑得腼腆,又问:“你的车呢?”
      他想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忘在路边了。实在太想你。”
      “嘿嘿。”对于这样的情话,她只能做出最直接的反应——笑。
      晚饭吃的是用没有发酵过的面包做的美味比萨,他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吃着,在想象中体会食物的美好。
      “你怎么不吃?”她问。
      “这味道不太好。”他说。
      “不要因为你自己没有胃口而去责备你的食物。”她把比萨举到他的面前,笑道,“这可是泰戈尔说的。”
      想到泰戈尔,就想到他撑着红伞在雪中跳舞的样子。她禁不住咧开嘴笑,把比萨上的乳酪按到他下巴上。
      晚饭过后,他靠坐在床头,她缩在他怀里,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你上次唱的英文歌很好听,再唱一遍吧。”她央求道,把头放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如果能有他的歌声就再美好不过了。
      歌声如她所愿地唱起,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Some say love,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It's the one who won't be taken who cannot seem to give,and the soul afraid of dying that never learns to live……”
      “Just remember in the winter far beneath the bitter snow lies the seed that with the sun's love,in the spring, becomes a rose.”
      他的声音不复从前的浑厚,略微沙哑。她沉浸在歌声中,没有察觉到异样,许久问道:“这首歌叫什么?”
      “The rose.”
      “哦。”
      她轻笑,忽觉耳下的胸膛一阵紧缩,抬头看去,见他泪流满面。
      她从未见过他流泪,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像他对她做过的一样。心跟着一起痛。
      他阻止了她的亲吻,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抬头望着屋顶橘黄色的灯光,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
      拥有相同的味道,身处同样的空间,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他们如此如此地相爱,她却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何哭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与君同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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