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树》橘树子

1、桃之夭夭

　　夏日里天黑的晚，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去，田野间的风吹着也不是那样燥热。远远的闻见了瓜果香气，一群小家伙都高兴的直笑。
　　“青子，你跟我一起从后边绕过去吧。”
　　“好！”

　　是运送瓜果的绿皮火车来了。
　　隔段时间就会有火车顺着铁路跑，运的有瓜果鱼肉，也有些新玩意。火车会在这停一夜时间，那些孩子们便快活了。
　　瓜果香一飘起来，就知道这车子又来了。
　　看守也是没有的，一车子的水果拿个书包有多少兜多少，被发现了撒丫子就跑。反正也没人去计较。

　　李青是李家的大丫头，和徐桃之不一样。徐桃之上边还有个大她三岁姐姐徐燕之，十五的时候还多了个弟弟徐淼之，家里人疼弟弟，但这地方几乎每家都是这样的。说着是下放的知青但重男轻女的怪毛病就是改不了，时间久了家里的女孩也都习惯了。

　　这随着爹妈下乡的孩子们大多是懂事的。也难怪，在城里读了书的长辈们自然是希望后辈能考出去的。
　　小孩子放了学，一群一群的回家。沿路穿田捡些豆子苞米在包里装着，东家的青枣，西家的柑橘都是不放过的。
　　桃之懂事是出了名的，小姑娘每天放学也不到处晃荡，每次都是早早的回家，还能捡一书包的东西。到了家喂猪喂鸡，还得照着家里的自留地。饭菜下了锅再把捡来的东西择干净。忙了一圈还得去后院守着别家小孩来偷果子。爹妈回来吃完饭收了碗筷，再给弟弟洗澡哄睡了才能歇会儿。别家灯都熄了，她才能安安生生的坐下来写作业。这时候啊，月亮早就亮晃晃的挂在天上了。那天上满是星辰，大的小的在一起可好看了。窗外是蝉儿蛙儿的响鸣，萤火虫飞到纱窗上闪。
　　一般家庭，家里最苦最累的是大姐。可徐家不是，徐家大姐生的好看又会说话，讨人喜欢的很。再加上还有个二女儿，便由着她懒散了。
　　弟弟年岁小不懂事，桃之顾着一家子的活，没得闲时间玩闹。春花秋月夏阳冬雪，与她无关。

　　夏天的晚霞好美，粉粉橙橙的交织在一起，漫到天都收不下。这是桃之最喜欢的。大姐的亲事也是在这样的景里定下的。
　　桃之怎么也没想到，好姐妹李青心仪的男孩子家给他定了徐家的大姐。也是了，姐姐生的俊俏，八字也吉利，乡里邻居都道她好，说她勤快懂事。定是差不了的，差不了的。

　　徐燕之秋后就要出嫁了。乡下嫁女儿也少了礼，十里八方的吃个饭，领个什么本子就算成了。桃之有些难过，但她不敢说。舅母特地从城里带了好的料子做了件长袖的黄裙子给桃之，说是姐姐嫁人就穿这个。她不喜欢，她喜欢姐姐的红旗袍，裙边上的绣花就像夏日里的晚霞，鲜亮。
　　桃之偷偷的试过姐姐那件红衣裳，她穿着不好看，就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样子。但她还是欢喜的，她也想着有天自己能像大姐一样把这红旗袍穿的漂漂亮亮的。

　　徐家出了件大事，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嫁的大姐变成了傻子。
　　几日前徐燕之去干活，回来路上不知怎么的掉到河里，头撞上了石头还淹了水，妹妹桃之给人拖回来的时候直接晕在了家门口，徐家老娘发现的时候，那大姑娘都只剩一口气了。再那二姑娘也是一醒过来就胡言乱语的叨叨，好一会儿才定下来。厂里的皮孩子到处说什么水鬼附了身，挨了家里好几顿打才消停。

　　那家人带着儿子上门的时候，燕之痴痴的坐在屋里，她望着窗外的水沟痴痴的笑。水沟里的莲蓬不值钱没人要，跟那荷叶一起被太阳晒枯了颜色。燕之的头上缠了白纱，标致的小脸也瘦脱了形。那边人一看就不乐意了，好生说着要徐家给补偿，后来干脆闹着赔聘礼。男孩黑着脸坐在角落。他母亲扯着徐家老娘吵闹，他也就坐在那，不声响。

　　桃之从后院的窗扒着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里满是复杂。她低了低头，刚换的衣服，袖子上多了几滴水。

　　桃之一直没敢说，其实姐姐根本不是掉下河撞到脑袋的，而是被李青推下水的。桃之自己也不晓得躲在树后的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那日远远的看见李青悄悄跟在姐姐后边的时候，桃之还准备去吓唬她。却看见李青猛的把姐姐推到河里转身就跑，桃之慌了神，赶过去想把姐姐拉起来。
　　“徐桃之！你竟然推我！你看我打不打得死你！”
　　刚靠近就是姐姐的怒斥，桃之愣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把要上岸的姐姐又推回了水里。来来去去几回桃之才把累的骂不动人的燕之拖上岸，捡了旁边的石头砸在她脑袋上。一下，徐燕之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行，还不够。桃之又是一下砸下去，不重，但这脸是毁了。

　　那边把东西都讨了回去。徐燕之脑袋上的口子长好了后也没那么痴傻，平日里还知道干活。桃之还是勤快懂事，只是和李青慢慢淡了关系。夏日蛙蝉在窗外叫，冬里银月迎头上升。
　　桃之又大了些的时候，弟弟也成了厂里皮猴子一员的时候。姐姐嫁给了邻村的哑巴。爹妈打算过了这个年就带着这两个小的回城里住。
　　桃之轻轻地问了声，姐姐呢？母亲望了她一眼，也不言语。

　　庙会上热闹得很，桃之被人拦了去。
　　“你姐姐的事我不多说什么了，你要不替她嫁到我们家来，聘礼会再加。”
　　“哈哈，您可别说笑了，我担不起这些糟心玩意儿。”桃之笑了，“要不是你，我姐姐也不会嫁给一个哑巴！”她终于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桃之的眼泪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吓跑了面前的人。

　　春日里那一树树桃花开的旺，阳光也暖暖的，风轻轻的吹，花打着旋儿落到水里，飘到别处去。

　　总记得庙会那日众人散了场，仅桃之跪在佛像前呢喃。
　　都讲天上人带走地上人的悲苦。那她的呢？难道她是那还底下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