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杨戬同人】》立棠

65、思陶然兮欲忘机(七)

　　灌江口，太白金星从来没来过。
　　据说这有属于杨戬的草头神日夜保护，不让神仙随便踏入。
　　他来了才知道这都是唬人的。
　　灌江口的独立程度还不如花果山呢。
　　杨戬果然是个平和的神仙。
　　太白金星好歹舒了口气。
　　“贫道紧张什么呢？他算起来还是贫道的师侄辈……”太白抚抚胡须，就要上台阶敲门。
　　“杨府”二字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可还是光洁如新。
　　老头敲门，听见里面人声响动。
　　“琼儿，有贵客来了，开门！”
　　“得嘞！”
　　门一开，是个小姑娘。
　　“老伯，您找谁？”话还没说笑先在脸上漾开。
　　“嗯，找杨戬。”太白也和和气气，慈祥和蔼。
　　“您请进。”把太白让进来，子琼回头对杨戬道，“戬子，找你的！”
　　听见“戬子”这个称呼太白差点一个不稳台阶迈空。
　　看来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这都什么叫法……
　　杨戬过来，手指点子琼脑门，“乱叫什么，生怕不够丢人？”
　　“不喜欢呀。那以后不这么叫了。”子琼嬉皮笑脸。
　　杨戬不再嗔怪，一看太白金星，躬身施礼，“长庚师叔。”
　　还未及回礼，从里屋又出来一个老者，嚷嚷道，“什么？我长庚老弟来了？长庚老弟在哪？”
　　“玉鼎师兄。”太白金星急忙施礼。
　　“走走走。”
　　俩老头携手揽腕。
　　太白低声问道，“师兄，杨戬和那丫头……”
　　“哎人家小辈儿的事，咱们不必多管，走跟我说说最近怎么样了。”

　　梅雪中斟上，如桃花颜色，如岁月醇厚。
　　“唔，不错不错，甜的。”玉鼎真人喝了一口，“哎，我在这儿这么久也没见你俩给我喝啊，怎么今天太白一来你俩就拿出来了。”
　　“人太白仙长是贵客嘛，真人您就省省吧。”
　　“你这个死丫头，看贫道怎么收拾你！”
　　看两人跑到园中闹在一处，太白金星一脸诧异，杨戬无奈笑笑，表示已经习惯了。
　　“看来和年轻人在一块确实能返老还童。”太白品了品梅雪中。
　　“师叔取笑了。”杨戬笑道，“师叔到此有何贵干么？”
　　太白干咳了两声，“贤侄啊，老汉我不和你拐弯抹角。我是奉了玉帝的意思，想招你上天为官。”
　　杨戬笑而不语。
　　“贤侄，如今天庭缺乏人才，你的能耐三界之中有几个能及的？如此傲视三界的本领散淡度日，埋没这么多年确实甘心么？”
　　“师叔请。”杨戬又斟酒。
　　“玉帝诚心招安你，说让你司法，掌管天条。这可是无上的官衔了。”
　　“无上的官衔？”杨戬调笑，“那齐天大圣呢？”
　　“唉呀杨戬，那不过有名无实，玉帝无奈才封给猴子的。司法可是闹着玩儿的？若不是信任你能这么做？”
　　“师叔。”杨戬微笑，“您可知‘听调不听宣’之故而？”
　　太白忽而站起来，转了两圈，“杨戬，这便是调你了。”
　　“那就请师叔上天请调杨戬的圣旨吧。”杨戬冷哼一声。
　　“你！”太白金星语塞。本来玉帝的意思是杨戬答应了再传旨，可现在杨戬的意思看来是没有旨意就没可能答应。
　　这两头不得好的事儿怎么就单落到我头上了……太白暗想。
　　“贤侄，好好想想吧。”太白又看了看园中的二人，“莫要为红尘之事错过。枉做大丈夫。”
　　“多情如何不丈夫？师叔此言差矣。”杨戬依旧面带微笑。
　　“老汉来此的任务已完成了，不叨扰了。”太白金星抖抖拂尘这就要走。
　　“师叔何以这么急着走……”
　　“啊啊我向来无甚坐性。”太白行至中庭，“玉鼎师兄，贫道走了！”
　　太白金星就知道杨戬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这事儿玉帝另请高明吧。
　　一纵金光消失不见。
　　“哎，李长庚怎么走这么急，还没说几句呢。”玉鼎抬头看天。
　　杨戬无语沉思，太白金星的话中倒有六分说中了他的心思。凭自己，怎能不于三界中做一番事业。逍遥世外虽是所思所愿，可世上仍有太多不平不公之事，本身已达，就不能不兼济天下。
　　可玉帝同他之间的这一道坎，互相牵掣，谁也无法先跨过去。
　　子琼拉拉他的衣袖，“怎么了？”
　　“没什么。”
　　“我不信。”
　　“确实没什么。”杨戬看着子琼，似自言自语，“若有那么一天，却让我如何忍心负你。”
　　子琼闪着眼睛看他，忽而想起银盔银甲的天神，心中猜到了三分，也似自言自语，“你若负我，我也不负你。”
　　“师父，师叔刚刚说让您有空多去看看他。”
　　“有空？我哪有空。”玉鼎真人摇头，“过不了多久师父就要全教闭关了。哪有空。”
　　“闭关？”
　　“上一回这样大范围的闭关还是封神呢。谁知道这回什么情况……”玉鼎真人念念叨叨回了屋子。
　　杨戬不再说话，静静思考着。

　　灌江口，太上老君也没来过。
　　依老君的意思，杨戬就该大开府门，十里长街吹三通打三通把他老人家迎接过去。
　　然而没这回事。
　　据太白金星所说，家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可能精神有些问题。
　　这些情况他都熟悉。想也没想，上台阶敲门。
　　门开了，老君半睁着眼，来人是杨戬。
　　“师伯祖。”杨戬好像没感到意外，一躬到地。
　　“嗯。”
　　“哮天犬，去玉泉山把师父和子琼找回来！”
　　一道黑影闪过，杨戬拉住他，在耳边低声道，“不用急，慢慢走。”
　　狗子出门，二人落座。
　　“唔——”
　　“师伯祖尝尝。”
　　满满斟上了一盏梅雪中。酒还没到嘴里，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换了，老道我不饮酒。”
　　酒能乱性可不是瞎说。
　　“是是是。”杨戬笑着把梅雪中放在一边，重新沏了茶来。
　　“杨戬，老道来的意思你应该知道。”老君啜了口茶，觉得味道不错。
　　“哦？弟子不知。”杨戬态度恭敬。
　　“不知道？那咱爷俩从头说起。”老君自己添上水，准备品这茶第二和的清香。
　　“这些应该让你师祖跟你说，本来和老道也无甚干系……”
　　语气中略有抱怨是怎么回事？
　　杨戬笑道，“弟子谨听师伯祖教诲。”
　　梅雪中的味儿挡也挡不住，老君时不时偷瞄几眼。
　　“唉。你可知当年你乃是女娲娘娘选定的封神榜的执掌人。”
　　杨戬暗暗吃惊。
　　“因你命中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可三圣说封神毕竟是人间兴替，需一个难结尘缘的人执掌才好。本来不让你参与，我那师弟你师祖非说趁此机会锻炼锻炼你。”
　　老君细细回忆着当年的事情，“赞那子牙封神大事完成得圆满，各方的想法也是不错。”
　　“封神时候不让你时时上阵也是玉虚宫的意思，怕榜上有你的名字。”
　　“你可知封神的意义？”老君又问。
　　“不是为了给玉帝扩充天庭稳固王位，保万世太平么……”杨戬轻轻吸着气。
　　“唉，那不过其一而已。”老君尝了尝，发现味道还差一点，“为了净阐截门风，历该来的红尘之厄，渡有缘有德有能之人得道飞升。”
　　“原来如此。”杨戬点点头。
　　“那时还有西方道人要借封神渡有缘人去西方参禅。轩辕上圣本欲拒之，炎帝伏羲二圣却说随缘为善。”老君慢慢说道，眼睛盯着在水中飘动的茶叶。
　　“想想那时的道家是多么的兴旺呢。仙山古洞重重，黄庭道德朗朗。行处坐处非仙既道。随真随性，飘摇隐逸。如今么……”老君又饮茶，清香出来了，却品到了最后的微苦，“哎，茶还是第二和的有味儿。”
　　杨戬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若不是如今这种状况，老道怎么可能去离恨天那么清冷的地方，八景宫要什么有什么的……”老君嘟囔抱怨，脸上掩饰不住的沧桑。
　　“唉。”老君又添水，要喝第三和，“你看看玉帝现在也愁得不行，不然能求老道我帮忙？”
　　杨戬垂目沉思。
　　“而且最近天庭也不怎么安稳。估计元始老儿来了还真应付不了这种情况。”老君语气里竟有了三分得意。
　　“天庭不是最讲天条的地方么？怎么会不安稳？”杨戬问道。
　　“双拳难敌四手。天庭那么多人，任玉帝和王母使出浑身解数也管不过来。只怕回头一放再放一松再松，三界大乱。”老君品着第三和的清茶，想从中尝出甜来。一边仔细看着杨戬。
　　“玉帝不会重办一个神仙以儆效尤？”杨戬问道。
　　“不行啊。”
　　“如今不行，当年我母亲……”杨戬眉眼立起。
　　“当年可没有西方释家在后面接着。”老君抚了抚须髯。
　　杨戬顿住了。
　　“杨戬，你是我阐教三代最优秀的弟子，你不会弃了祖师去别处吧？”老君笑道。
　　“师伯祖哪里话来，羞煞杨戬了。”
　　“来天庭吧。”老君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完成你身负的功业。盖世的本领怎能埋没呢？”
　　“可是杨戬与玉帝有约，听调不……”杨戬缓缓说着。
　　“你看看这个。”
　　老君从袍袖中取出一个团龙玉佩。
　　杨戬抬眼看去，那玉佩泛着光。他忽然觉得胸前一阵冰凉，去探时，原来是那对玉珏有了反应。他拿出玉珏，对着玉佩看了看，两者闪着同样的光芒，青青幽幽的，像有了灵犀一样。
　　杨戬怔住了。
　　“这……这是……”杨戬失声。
　　“你因瑶姬恨玉帝，玉帝又何尝不因瑶姬恨他自己？”老君喝罢了第三和，又添了水。
　　“你若来了，你娘，不就能日日和你相见了？”
　　杨戬伸手要拿，老君重新把玉佩收回袍袖。
　　“师伯祖这是强迫杨戬了？”杨戬翻翻眼皮。
　　“拿此物实在是老道迫不得已。”老君品第四和，已不如前面有味儿了，“杨戬，三界需要你。”
　　杨戬看向窗外，想着什么。
　　老君尽量从无味中品出味来，“成大事者，需要学会放下，莫要为情字所困。这话说给你确实没什么用，因为你明白。”
　　“莫要为情字所困”这话杨戬听了不止一次。
　　可无情如何就是真豪杰了呢。
　　“茶水没味儿了，老道也该走了。那酒留着，下回。”老君起身抖抖袖子，就要出门。
　　“哦对了，玉帝说许那丫头和你一起上天。让她脱去凡胎，飞升成仙。”
　　老君不快不慢地走着，他在等意料之中的决定和答复。
　　“师伯祖！”杨戬忽然道。
　　“嗯？”老君停住脚步。
　　“上复玉帝，”杨戬平静地道，“下旨吧。”
　　老君微笑着，慢慢出了门，一纵金光消失不见。
　　中庭空空荡荡，不时有花落下。安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戬手里紧紧攥着玉珏，却猛地愣了一下。摊开手，玉珏莹莹。
　　那是一对不能分开的玉珏。
　　他缓缓闭上眼。
　　“娘，二郎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