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辞》竹箫箫

1、楼曰品香

　　元历三十二年，天晋帝晚年喜战好功，南攻卫国，西征汴国，北伐单秋。

　　随着战事越扩越大，民间徭役繁重，农田荒废，赋税紧催，百姓苦不堪言。

　　正值伏暑，烈日炎炎，似是烤的大地都要冒出烟来。然而——天晋朝的都城，平德却不见沾得丝毫暑气。

　　这块位于天晋朝最富饶的土地上，即便到了晚上，街坊两旁的商铺小摊依旧人来人往。店家门前挂着的灯笼和着盈盈的月光照于走满了人停满了车的繁华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湖心凉亭上的水榭歌台已将炎炎夏日挥去了大半，至于其中的软香玉露便是将余下的小半也消的不剩些许。酒席间的达官贵人们杯盏交错，曲曲折折的长廊上音色四起。

　　一片祥和，一片太平。

　　此时，位于平德人口最密集的荣华街上的品香楼门前甚是宽敞的大路被那一群宫中要臣、知名商贾的金车宝马堵了个水泄不通。

　　刻着“天下第一佳珍”的金匾明晃晃的立于大门前，格外的引人瞩目。由内而外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轻轻柔柔的飘进了人们的心里，似是要将听者的魂魄勾了去。

　　一楼深处架着的高台上，面容清丽的舞姬云鬓高挽，眉梢含情。一袭水袖被舞的行云流水，直叫台下之人拍手叫好。

　　二楼是包厢，共十二间。此时位于最西处的雅间却是清清静静，丝毫不沾得外面的靡靡之色。
　　屋内装饰素静，一幅吟竹图绘样的屏风横于屋子的中央，檀木琐窗半开，可将街上的情景一览无余，窗台上一松柏盆栽静静立着。

　　戚明站于屏风前，等着坐于屏风后的人的吩咐。

　　“我知道了，”静坐的人开口，语气淡淡，“你下去吧。”

　　戚明听罢不由皱眉:“他们一再刺杀少主，为何还要留着他们？”

　　屏风后的人听后，执起身侧的茶盏，食指轻轻摩挲其上的花纹，低头，薄唇轻抿:“戚叔，典羽之所以没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不仅是因为他早已有了不再让朱华宫效尽于朝廷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凭他的一己之力可以与我相抗衡。不屑于用朝廷的力量。如此自负之人，我们切莫将他逼得狗急跳墙。”

　　“可是少主，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戚明语气愤愤，“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算了？他既惹得我难以清净，我又如何能让他安生？

　　虽说心中这般想，但语气却仍旧温和:“想要叫他们吃下苦头，又何需我们动手？典羽与白尚向来面和心不和，——”语气一顿，“戚叔，借机放把火便是。”

　　“哈哈哈——”，屏风之后的人话音刚落，却听得隔壁包厢内传来一声大笑。

　　传出那笑声的人，只见他眉眼弯弯，问向坐于他东侧的青衫少年:“那他可是应下了？”

　　被问之人面容英朗，如曜石般的眼眸此时隐含不屑，更多的，却是自豪:“他自然要答应，不然，他的老窝也别想待了。”

　　站于门侧看着门口动向的钟锦也插了进去:“卫帝此次竟将太子送入我朝充当质子，可见真的是被打的灰头土脸，求和之心人人可见啊。”他轻笑，转头看向餐桌，却不由皱眉，开口道:“你能别吃了吗？”

　　本听到钟锦的话正若有所思的青衫少年也转头，看向桌子北侧，果然——

　　看罢，转头，不理。

　　刚刚还笑的极欢脱的那家少爷，此时好像没察觉钟锦是在说自己般，自顾自啃着鸡腿，摇头晃脑的样子看着极其舒适。

　　一直注意力被之前纵繇与钟锦所下的残局所吸引的刘祾转身，看着那正吃得不亦乐乎的人身旁堆的空盘子，不由也道：“李兄，关兄还没来，你怎么把这一桌吃了半下啊？”

　　这般不把关家少爷放在眼里的人，整个都城，除了当今正当政的司马氏，其他官家子弟怕是也只有他了吧？

　　一个人可以当作没听到，两个人总不能也当作没听到吧。

　　李琮腹诽，被迫抬头，心里却还极不情愿，朱唇轻嘟，那麽样一看，竟是比花间的女子模样还俏上三分。若是让他的皇后祖母看到了，必是要心疼的抱着他，满嘴的心肝宝贝，加之赏赐各类稀奇珍宝只为抚平他那眉间丘壑。李琮满脸委屈：“唉，这迟到的是关兄，为何受责的确是我啊？不公平不公平。”李琮吃下最后一口，放下啃得不剩的鸡骨头，反手扭下另外一只鸡腿，“再说，这等美食凉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他看向刘祾，摇晃着手中的鸡腿，引诱的说道：“刘兄，可好吃了。”

　　“接着——”

　　刘祾来不及开口，鸡腿已向他飞了过来，只得堪堪接住。这下他满手油腻腻的，自然也碰不得棋了。李琮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心情大好。

　　“哎，李兄你——”刘祾本生来就不善言辞，这下吃了个瘪，更不知该如何反驳。拿着鸡腿，不知是吃还是不吃。这时，肚子却极不给他面子，偏偏在此时叫了一声，整个包厢的四人听得一清二楚，刘祾顿时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纵繇看此，笑呵呵道：“刘兄，他既然给了你，你收了便是。”他正做了身子，收起有一下没一下扇于身前的扇子，提议道：“依我看啊，这餐还是不等了罢，要不然，即使关兄来了，也照样要饿肚子。”

　　因为全被李琮饱了腹。

　　钟锦扑哧一笑，无奈摇了摇头，从门口走了回来，坐上座椅。

　　他意有所指，李琮却也懒得理他，品着西域新上贡的葡萄酒，浑然一副佛系少年模样。

　　刘祾见状，一拍掌，极度认同：“好！那便不等了。等关兄来时，定要叫他自罚三杯!”

　　关予微发现她最近真的是很倒霉。

　　离家出走还没走出城门身上的银两便被盗了个干净，那都是用她超喜欢的首饰换来的银两啊！说没了就没了，一想到就肉疼。府里早知晓了她离府的消息，她也不能再冒险回去再拿些银两出来。现下唯一的办法是只能找份工作攒够了银两再出城。她左找右找，不是嫌她体格瘦小干不得什么活，就是嫌她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做事定是笨手笨脚，这一路来，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
　　搞笑。

　　关予微不屑撇嘴，一群有眼不识明珠的。想在府上时，谁不夸她心思聪颖，慧智兰心。他们不知道他们拒绝的是何许人也，竟还那么嚣张的在大雨之夜拿扫帚赶她走。

　　咦？刚说扫帚就来了一个？什么情况。关予微挥手想让那挡着她路的“扫帚”离她远点。一堆的胭脂气，怪刺鼻的。却不料“扫帚”开口说话了：“小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啊？”

　　关予微疑惑抬头，精致的面容虽有些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却恰巧露着惹人心怜的病态美，娇弱如雨中水仙，极勾心弦。

　　幻娘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心下窃喜，她这是捡到宝了。

　　关予微再次醒来便躺在了品香楼后院专供舞姬休息的玉柳阁。

　　“你醒啦？”一声甜甜的询问声使关予微迷离的双眼即刻清明了然起来。关予微忙坐直了身子，检查了周身。发现她除了换了一身衣服，其他均无恙，头除了有些晕晕的，身体也并无不适。
　　灵兰见她这番动作，笑着道：“姑娘不必担心，这里是品香楼的后院。”

　　“品香楼？”

　　那是达官贵人官场应酬，富家子弟聚餐办诞辰，富豪商家洽谈的首选之地，都城无人不知道它的
　　名号。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灵兰接着道：“你淋了雨，发了烧，是我们的姑姑带你来的。你来的时候身上烫的吓人呢。”

　　姑姑？

　　又是谁？

　　关予微努力回想起来，隐隐约约记得她昏倒之前似是见过一个女子，莫非是那人？

　　灵芝倒了杯水给她：“你发烧了，下午的时候刚刚退了些，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关予微疑狐地接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先下刚过未时一刻。”

　　“我睡了多久了？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的？”

　　灵兰稍想了一下：“大概是卯时两刻的时候，我们都还没醒呢，姑姑起的早，去了市集中采买，就碰到了你。姑姑说，当时见你一人摇摇晃晃的走在大街上，浑身湿漉漉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了的样子。然后她就上前问你是不是迷路了，不等你回答，你就直挺挺的倒姑姑肩头晕过去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关予微若有所思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幻娘！”灵兰看清来人之后，起身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