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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人之祭 ...


  •   杨盈雪听到这里,在心中整理出了个大概:“夜鲲门中有人的功力突飞猛进,是因为得到了海族人的研究。而叶老三保的最后一镖,听起来则是海族人的研究记录。长龙镖局被灭门,既可能是有人对‘货物’求而不得使然,将镖局灭门以泄心中之恨,也可能是镖局中到底有人知道了‘货物’的底细,而另一方‘知情者’并不希望更多的人知情。”

      俞舟和叶成岚的说辞相互印证,暂不值得人怀疑,倒是莱夏一开始对她说自己去过般若群岛,后来却只字不提,显得十分可疑。加上夜鲲门总坛被炸时,他正在总坛中,而能对他的行踪目的加以证明的人已经统统见了阎王,身份就更加不令人看好了。想着这一点,她再听莱夏在门外的种种喧哗吵闹,几乎是听出了“垂死挣扎”的意味。

      小半个时辰后,殷迟郁回来了。他沉着脸,蹙着眉,没有和外面的人打招呼,就进到了里屋。进了里屋,他也没有和杨盈雪作眼神交流的打算,而是十分丧气地弯了腰、垂了头:“属下无能,将人跟丢了,回来的时候还兜了圈子,请教主责罚。”

      杨盈雪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殷迟郁,仿佛真在考虑着用一种残忍而又有新意的法子“责罚”下属一样,冷漠无情地说道:“罢了,我的暗器都落了个空,你追不上也是自然。只是这间屋子,怕是要待不下去了。如果一晚上安然无恙,你一大早就把那几个给我叫起来,拿绳子绑着也要把人给我带走,特别是俞舟和战红婴他们两个。”

      殷迟郁领命后,退出了里屋。外头的“那几个”,显然没有早睡早起的打算,把各自的经历说了个七七八八后,竟然喝起了酒猜起了拳。杨盈雪并不关心殷迟郁是找个角落坐下休息,还是和他们一起喝酒猜拳,带着几分无聊和烦闷,她熄灭了油灯,躺在床上,放任自己的神识在黑暗中游荡,漫无目的地遐思。

      不久后,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却不是好睡,因为她做了个彻彻底底的噩梦。这个梦里充斥着未知的恐怖,仿佛人人都惧怕着什么,也人人都有可能是那令人惧怕的东西。她在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高大建筑中,为了躲避“它”,和躲避任何可能是它化身的“人”,只得不停地奔跑,跑过一扇又一扇沉重的木门,和无数在空中飘动的帘幕。她看不见“它”,可是知道“它”就在那里;她没有和“它”动过手,可是并不想和“它”碰上。为了不和“它”碰上,她甚至认清了自己是在做梦,然而从梦里“醒”过来后,“它”依旧在那儿,她也只好继续奔跑,过了好久才认识到这只是另一重梦境。

      也不知经过多少次从梦中“清醒”过来,她终于从梦中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黑魆魆的一片,她长出一口热气,又顺手抹一把冷汗。将睡着前发生的一切回忆过一遍,她找到了其中的点睛之笔。猛地拉开房门,她惊醒了靠在门板上打瞌睡的殷迟郁,接着,她将这“点睛之笔”随口化为一道命令:“殷掌旗,带我去洗澡。”

      在一处隐秘的温泉之中洗了澡,她这才彻底地摆脱了那个梦境。等到星辰隐退、晨曦渐露,她又风风火火地回到茅草屋中,并令殷迟郁把茅屋里的其他人全部叫醒、驱赶到小厅中来,自己则坐到昨天俞舟坐的位置,悠悠闲闲地煮起了茶。

      一盏茶的工夫后,伴随着婴儿的啼哭,三个人陆陆续续地从一间房里走了出来——最先出来的俞舟依然挺客气,也不知夜里有没有睡觉;然后出来的叶成岚就不怎么给杨盈雪面子了,嘴上打着带酒气的哈欠,眼里挂着困倦的泪水;最后出来的莱夏醒倒是醒了,只是神情、动作乃至头发丝都带着桀骜不驯,全然为了“不把杨盈雪看在眼里”而不把杨盈雪看在眼里。

      杨盈雪抬头扫了这三人一眼,又将视线挪回杯盏之上:“战红婴呢?”

      俞舟道:“红婴在里屋哄孩子,就不过来了。杨教主把我们召集过来,是有什么事?”

      “怎么能说是我把你们召集过来?明明是你们把我连哄带骗地请了过来。”杨盈雪坐在暗处,屋子中央的火盆只能隐隐照到她一双正在斟茶倒水的手,“如你们所愿,现在我也想出了法子对付夜鲲门,只是路途艰险,需要你们几个帮衬帮衬,难不成你们还要躲在屋子里,让我一个人去冒险?况且,昨天夜里过门不入的那位,十有八九都是夜鲲门的人,你们还想在这里待多久,等夜鲲门在外面埋伏得苍蝇都飞不出去了才够吗?等到那个时候,第一个没命的,只怕就是你的那位战红婴。”

      杨盈雪看出来了,夜鲲门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胆敢与她一拼的武功高手,其中武功最高、内力最深的,大概就是“九只鸡”严九雉了。严九雉却有个巨大的弱点,就是害怕战红婴。

      战红婴,除了自个的身高与怀里的婴孩比例极不协调、还会模仿小女孩与老太太说话以外,并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就算严九雉怕她怕得要死,严八雉、严七雉们不可能全都怕她怕得要死。夜鲲门要对付他们,只需要派个不怕战红婴的处理掉战红婴,再让严九雉处理掉其他人就可以了。

      想通了这一点,她决定就像战红婴离不开怀里的婴孩一样,绝不离开战红婴。

      显然,杨盈雪的说法也说服了俞舟,他将战红婴从屋里唤了出来。为了表现自己的令行禁止、说一不二,杨盈雪没有将话再说第二遍,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行动,一马当先地就走到屋外冷冽的空气当中。俞舟和抱着婴孩的战红婴跟在她身后,神色严峻、没有说话。叶成岚犹似没有醒酒,无可无不可地跟着俞舟和战红婴。只有莱夏迟迟不肯动脚,嘴巴半张着想要发表意见,直到殷迟郁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着他摇了摇头,才把尚未组织成型的话语吞了回去,被殷迟郁半推半押着出了门。

      杨盈雪带着众人走上一条比战红婴带她走过的那条更要近上几分的路,重新回到市镇之中。弯弯绕绕地走过几条窄巷,她来到一户人家的宅子前,一脚踹开了人家的大门。

      屋里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男一女,正是先前那对鬼鬼祟祟的夫妇——亲兵虽然在问完话后很快就放走了他们,杨盈雪的眼睛珠子却是跟着他们进了家门,所以这次找上门来,她也不需再费吹灰之力。

      像打灭两支摇摇欲灭的蜡烛那样,杨盈雪在进门的时候,顺手就用掌风将这对夫妇打得趴下,然后兀自走向主位,将剑往茶几上一横,大马金刀地坐下。这次,无需她吩咐,殷迟郁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从袖中掏出那根绑过莱夏的麻绳,分成两截,又将这对夫妇的双手绑在了一起。

      夫妇生生受了杨盈雪这一掌,疼得只剩下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的力气,经过殷迟郁这么一绑,好歹坐起了身子,便都老老实实的,没有了折腾反抗的打算。然而没等夫妇张嘴叫苦,杨盈雪就厉声问道:“十日前从骊州南来的流民,被你们送到了哪里?”

      杨盈雪开口这么一问,众人心下都震惊。俞舟他们三个,早就知道了有流民这回事,也早就知道了有药人这么回事,可偏偏谁都把他们联想到一块去。城门开了又关,流民来了又去,他们长久地偏居在城郊的茅草屋中,偶尔到市镇上采办物什,听到些“哪里的起义军又与地方军开了战”、“哪里的村镇又被起义军劫掠”、“哪里又发了大水”、“哪里又逃来了流民”之类的见闻,好比从来衣食无忧的少爷小姐忽然听到哪里的田地上来了一片蝗虫——虽然知道蝗虫有害无益,可并不知道它们有害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它们接下来要到哪里去。他们没见过灾民,也不好奇他们的去向,因为一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的容量,何况平城县刚经历过战火的洗劫,百废待兴,亟需人手,就算再接纳个三五万的灾民流民,也有本事看起来空空荡荡……然而,也只需杨盈雪这么一问,他们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能够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的可能。

      果不其然,夫妇二人听到这个问题,犹如罪大恶极之人死后见到阎王,丝毫都没有怪罪杨盈雪蛮横无理的意思了。妻子哆哆嗦嗦地正要开口,就被丈夫抢着答道:“没有!我们没有收留南边来的流民,他们自己找活计去了!咱们连自己都养不起,怎么可能养得起另外一个大活人?啊——啊——啊——”

      这位丈夫说着说着,便扯着嗓子嚎叫起来,众人定睛一看,这才看到殷迟郁竟然已经削下了他一根手指。随即,殷迟郁站起身来,像把玩一件物什一样将血淋淋的手指抛向空中,转了几圈后又接在了手掌心里。伴着这一抛一接的动作,杨盈雪继续道:“说谎!一万流民,到了平城县就没了踪影,都说是县里的住民接纳了他们,那他们现在在哪里?你们接纳的流民在哪里?”

      妇人看到自己丈夫那淌了一地鲜血的手指,几乎吓晕过去,倒是丈夫还能呜呜囔囔地开口:“我的小祖宗,要问流民在哪里,你问隔壁王家去啊!隔壁是开米铺的,有钱、有钱再养个人,咱们是真没收留……啊啊啊啊——”

      “喀”地一下,殷迟郁接着削下了这人的食指。

      削第一根手指,大伙儿还杵在门前,愣愣怔怔地没反应过来;削第二根手指,大伙儿因为有所预料,反而心有所感,差点集体往后倒退一步。这下,众人的侠义之心终于从睡眠中醒了过来,战红婴首当其冲地倒竖起两道浓眉:“杨盈雪,你这是何意!就算你心中有所想法,岂能对无辜百姓擅用私刑!还不快讲这位老伯放开,为他上药止血!”

      “住嘴。”杨盈雪轻声斥道。只听地上那老伯,哭哭啼啼、瓮声瓮气地说道:“是祭祀……祭祀……县里糟了灾,官老爷不知怎地信了一个什么‘夜鲲教’,要我们……要我们每一户……每个月都献个大活人过去,当、当祭品。活人哪有那么多?我们也不可能把自己送过去。当时,正好隔壁的县城里也要过大兵,不少人跑过来避难,老婆婆心地好,说铺子里还能多要个人帮忙,就留了个人在铺子里。可是县城刚被那什么‘平南军’洗劫过一遭,哪有、哪有那么多人有闲钱买簸箕?咱们真的养不起那个人了。我又从街坊邻里那儿听说,他们中不少人是暂时收留下这些难民,等到必须献上祭品的时候,再把人弄晕给送过去,这才、才起了歹心……我们也不想这个样子,只是上头实在逼得紧,若不按时献上祭品,他们就要从家里直接抓人啊——呜呜呜呜呜……”

      老伯说着,就大哭起来,一张干瘪的麻子脸顿时哭成了沼泽地。杨盈雪大概也没想到老伯若不把流民送给夜鲲门,就得把自己送给夜鲲门,脸上险些要挂不住,用眼神向殷迟郁作出一个暗示,她压低声音道:“官府是什么时候开始要求你们献祭的?你又可知这些‘祭品’最后的下场?”

      “去年腊月的时候开始的吧。说来也巧,来年春天县里正好来了一批北方过来的灾民,倒像是夜鲲教算准了他们过来的时间,让我们先替官府安抚好他们,再把他们分散着送过去。不过那次咱们两口子还没干上这缺德事,拖了好几个月吧,险些教老婆子给人抓了去,才献上‘祭品’。祭品、祭品……我对不起他们——可能死了,也可能还活着吧,我不知道,送过去之后,我们就没人再见过他们。你别看这个县城空空荡荡,其实人多着呢,大家都是进得去,出不来,到处都被夜鲲教的人把手着,便是有人也不敢上街啊!大伙儿都在自个儿家里躲着呢!偏偏官府还不让铺子关门!咱们前些时候,费了好大力气,才哄得一群流匪烧了咱家的铺子,要不然还得成天守着。要有一天歇了业,官府就会派人找你麻烦。这是‘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啊……你们要是找上夜鲲教,可千万别说是老头子我说出去的!外乡人不得知道献祭之事,从一开始便有这规矩。”

      殷迟郁依照杨盈雪的指示,替老伯包扎好手掌。由于没有随身携带白纱布,他还只好从中衣的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料下来。听见老伯最后一句话,他的动作又有了一丝迟疑。

      大家也都听出来了——这老伯在一开始,大概对“祭品”们是真的心怀愧疚,只是流民不断地到来,“献祭”一事也没让他们真正损失什么,于是他们也就将烦恼的重心逐渐转移到了其他的事情上,以至于到了最后,反而担心起外乡人的打听,破坏了他们的“祭祀传统”。

      对于“老实招待”的人,杨盈雪却有着对待朋友的和气与耐心。她既不生气,也没有命令殷迟郁再削去老伯一根手指,只问道:“你们是在哪里献上祭品?怎么献?”

      这次,还未等老伯张嘴,老妇就抢了他的话,仿佛十分担心如果自己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十根手指都要被削了去:“在山神庙里,在山神庙里!往官道一直走,走到红莲客栈向左拐,再走个两里地,树林前边就是夜鲲教的宅子。每逢传来哪里的叛军被全数剿灭的消息,夜鲲教就派出一名管事,在楼前的空地上搭台子庆祝,还让咱们每家每户派人过去领果子蜜饯。要把祭品送到山神庙,还要走得更远一点,庙是在树林后头的山坡上。每次,我们都是把人弄晕了放到车上,盖上草席,像送货一样送过去。到了庙里,把人放下,就没我们什么事了。有人在庙里盯着,谁来了,谁没来,他都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杨盈雪总算认识到了夜鲲门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她左手向下按了按,示意老妇不用继续说下去了,然后头疼似的轻轻阖上眼睛,在眉心打了个若有若无的结。

      没有认识到夜鲲门的时候,她或许还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劲敌感到兴奋与好奇;等认识到了夜鲲门,她简直要这个门派感到可悲与可笑。

      夜鲲门,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九流门派,拿着从天而降的武功秘笈,就像穷了一辈子的乞丐忽然捡到了宝藏,用的全不是地方。看着别的门派与官场上的人物勾结也好、悄无声息地养精蓄锐也好,夜鲲门也做起了在乱世中分一杯羹的美梦,人人都练上了那“武功秘笈”。“武功秘笈”,却是世间最为阴邪恶毒的武功秘笈,需要拿活人来练功。门中众人梦想着共同繁荣,在一夕之间就成为江湖中第一大派,然而就算把门中全部的丫鬟小厮、乃至下等弟子统统拿来练功,也不够练的,只好将魔爪伸向和武道全不相干的平头百姓。

      他们利用官场中人,却不能将县官们完全拿捏在手中,还不得不让自己被官兵们“围剿消灭”过一次,才战战兢兢地走上“谈判桌”,和对方谈起了“生意”;他们戕害城外灾民,却不敢用武力将他们强行带走,只敢令城中百姓暂且收容下他们,再将他们单独地、逐个地处理;他们强迫城中百姓,却不愿成为人人喊打的蟑螂老鼠,只得一边威胁他们的生命,一边又要给他们一颗甜枣,营造出一片歌舞升平;他们背弃大乾朝廷,却不舍朝廷带来的安逸便利,乃至要组织着全城一起庆祝“胜利”。

      当然,县官和他们是一伙的,就像夜鲲门捡到“武功秘笈”一样,县官捡到了夜鲲门。在开始的“围剿”过后,县官就发现了这个江湖教派的好用之处,并且充分地参与、乃至掌控着他们之后的动作。然而无论夜鲲门还是县官,都无不展现着一个乞丐在捡到宝藏后,想法上的异想天开,与行动上的畏手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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