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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谋杀诺为科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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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这些学生你认识吗?』
梁浩低头看了看,『是的,他们都是我班上的学生。』
『今天上午八点半你在哪里?』
今天早上?也和平时一样啊,『我在研究室,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课题。』
『那麽你对于他们的死亡怎麽看?』同时,一些让人不舒服的照片摆在了梁浩面前。
啊?梁浩擡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警察,心中暗暗吃惊『他居然问我怎麽看,我能怎麽看啊,我根本刚刚才知道这件事啊!我死了五个学生?什麽时候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他看着警察,面前这个警察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但一连串的问题完全让梁浩喘不过气来,梁浩忍不住在心中抱怨『他这样逼问一个刚刚死了妻子的人合适吗?』
梁浩的妻子今天早上死了。
梁浩今天一早就发现学校里到处都是警察,而直到他们来找他,梁浩才知道自己妻子死了,她竟在上课过程中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冲出教室,然后翻过护栏,从七楼纵身跳了下去。
其实也不能说是毫无征兆的,毕竟妻子的抑郁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她的病情很严重,已经持续治疗了一段时间了,等等,是什麽时候开始的呢?梁浩惊觉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了。想到这里,梁浩心中不禁愧疚起来,他已经沉浸于自己的研究太久太久了,甚至每天见妻子的时间也少得可怜,有时居然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两人彼此都沉浸于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在梁浩开始这学期的新课题之后,他更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被这个课题装满了,再没给其他事物留一点余地。梁浩不敢和任何人说,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点记不清楚妻子的脸了。
看了一眼警局墻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梁浩是早上九点多得知妻子的死讯的,然而直到现在,他也依然毫无真实感,更让他惊奇的是,他现在好像又回忆不起妻子的脸了。『我是很久没有和她说话了吗?』梁浩默默在心里问自己。梁浩是学校物理学教授,而妻子徐心慧是学校汉语言教授,但妻子却没有人们想象中婉约可人的样子,她是一个比较丰满的女人,妆也有点浓,但梁浩看中了她直爽亲切的样子,和她在一起,他觉得很惬意。
然而梁浩现在却怎麽也想不起那张深色眼影的带着笑的脸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木头的桌子已经很旧了,满是斑斑驳驳的老损痕迹。
颓然地靠在椅背的梁浩突然发现这个警察还在看着他,赶紧下意识挺直了身体,梁浩本就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更不用说是一位表情奇怪的警察。『请一定要抓住凶手,如果有什麽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回忆着妻子的脸,梁浩已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挽回这一切,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让我的妻子回到我身边。』
离开警局梁浩就赶紧搭了车想回学校,妻子已经不在了,他就更没有了回家的念头。一个没有亮灯的无人等候的住所还有什麽回去的必要?他现在衹想回研究室,衹想看看最新的那个课题,这一次不是单纯爲了学术,而是爲了用这份研究弥补自己的过失,让他可以再看一看那张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脸。
尽管这些年来两人的感情看起来十分寡淡,甚至在刚刚得知妻子死讯时,梁浩觉得就象是死了一个没什麽交集的同事,完全没有感受到所谓的巨大的悲痛,但离开警局,一个人走了几步后,他逐渐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受,并且这种难受很快蔓延到全身。他觉得很闷,心里似有一股无名火,又似乎是想哭。是因爲自己其实还爱着妻子吗?还是说其实衹不过是自己习惯了有妻子的存在?梁浩也不敢确定,但他确定的是他不希望妻子死掉。哪怕没有交流甚至容貌都模糊了,但梁浩确定她无可替代。
『也许妻子相信来世用一生的眼泪偿还,但我决心要我的这辈子就没有遗憾。』
平行世界,是现代物理学的一种说法,认爲我们的宇宙存在着很多平行着的时空。这正是梁浩最近在研究的课题,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在除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还存在另一个世界,里面的事物都和我们的世界里一样,一个人若是在他的世界选择了A路,平行时空里他却可以选择B路,事情的发展就会有所不同。
『就利用这个,让妻子回到我身边,改变我的余生。』
研究可以说已经完成了大半,梁浩和助手做的这个模拟机器虽然简陋,具体时间也不能设定,同时也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地方,例如两个人都很在意的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这个原则指出人可以回到过去,但未来和过去无法改变。关于这一点梁浩和助手都还无法证实。但可以确定的是衹要打开这个机器,就可以回到半年前,取代掉不知道哪一个时空中的自己,重新过一次半年前的生活,若是弥补这半年中做错的种种,那麽半年后的今天,应该也会不一样了吧。『既然先前还没有人实验过,那就让我来做第一个,颠覆这个原则!』
机器已经啓动了,现在衹要打开研究室的门,走出去,就可以重来一遍这半年的人生了。实在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梁浩迅速拉开了门,一阵寒风逼得他退了一步『哈哈,是冬天了啊』随便在研究室翻了一件落了灰的皱巴巴的外套,梁浩就急急忙忙往文学院赶去,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想见妻子,这种迫切的心情,大概是在热恋时也没有过。
徐心慧果然正在给她的学生上课,梁浩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她,完全不想回忆今天早上看到的她的凄惨的样子,『我一定不要让那种事再发生了。』
妻子的抑郁症应该是从儿子死的时候开始的吧?这些事梁浩是不愿想起的,儿子五年前因爲一场意外离开之后,妻子就一直郁郁寡欢,而他爲了淡化这份悲伤,就将精力加倍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他甚至尽可能地拖延了回家的时间,毕竟,梁浩不想看到儿子留下的痕迹,不想看到妻子悲伤的脸,也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了无生气的模样。直到有一天,梁浩发现儿子的房间不知道什麽时候被清空了,儿子的东西不知道被收去了哪里,又或者是被丢掉了,梁浩想问问妻子,但终究没有问出口,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妻子说话,甚至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他害怕妻子让自己回忆起儿子,这种悲伤却又无能爲力的事情,梁浩由衷地希望可以忘掉。
『如果研究完成了,我就可以自由穿梭时空,没有了时间的约束,就可以找到一个有儿子又有妻子的世界了吧。等这件事结束了,研究还要更卖力点才行啊。』
『你在笑什麽啊?今天怎麽来找我,有什麽事吗?』妻子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梁浩才惊觉已经下课了,而尴尬的是,自己此时竟不知道要和妻子说些什麽好,『我有多久没和她说话了?上一次说话是什麽时候?我以前都和她聊些什麽?』梁浩头脑一片空白,居然还莫名紧张了起来,内心也有了一丝愧疚『我竟冷落了她这麽久』梁浩觉得一阵酸楚,『在这个世界,我一定会好好补偿妻子,一定陪着她,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我们今晚一起吃晚餐吧。』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麽,他突然注意到妻子不知什麽时候烫了卷发。
等真正要重新开始这半年的时候,梁浩才意识到可以改变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梁浩叹了口气,曾经自己总呆在研究室里,若是说起初是害怕面对儿子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后来就是不想看到妻子冷漠的不带一丝波澜的脸。
『怪我。』
如果现在的自己无法将儿子带回来,那麽至少想带回妻子带着笑的脸。『我以后每天都会来等你,然后我们再一起找一家小餐馆吃晚餐,每天都吃不一样的。』
『你怎麽啦?』妻子惊异地看着梁浩,后者笑着搂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时候梁浩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死了五个学生,他们是怎麽死的?妻子的跳楼和他们的死有关吗?』短暂地思索后梁浩决定,不管之前这两件事是否有任何关联,在这个世界,他绝对不要让它们扯上任何关系,『不,这两件事我都要阻止。』梁浩强迫自己回忆那五个学生的样子,但完全没有思路,他们到底发生了什麽?
晚餐过后,梁浩与妻子散步回家,看得出,妻子的心情不错。『我一定会每天给你开心。』梁浩在心中决定。而那五个学生的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他,那些学生到底是怎麽死的?梁浩依稀记得警察给他看的照片都是血乎乎的,那些学生的确是自己班上的没错,都是些非常努力的孩子,平时上课也都抢前排的位置坐,但五个人好像也不算非常熟,怎麽就一起惨死了呢?算了,不急,梁浩想想自己还有半年时间,他转了转脖子,果然已经十分酸痛了。罢了,现在顾好妻子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梁浩走到妻子的房间门口,看著书桌前妻子的背影,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看看妻子了,如果不是因爲今早的事,大概要更久才会意识到这一点吧。
『咿呀,你在那里做什麽?』妻子好像吓了一大跳,大睁着眼睛看着梁浩,真可爱,就像一只浣熊一样,想到这里,梁浩忍不住翘起了嘴角,走近妻子想摸一摸她的脸,不料才刚刚擡起手,妻子就猛地站了起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啊,太突然了吗?唉,毕竟这个世界的妻子什麽都不知道呢。梁浩怜爱地看着妻子,『还不睡吗,已经很迟了。』
梁浩不是不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也知道冷落了妻子那麽长时间的自己突然做亲昵的动作会很奇怪,可是,如果说刚开始他衹是想挽回妻子,那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重新爱上了妻子,绝对不会允许也无法忍受妻子因爲任何原因离开他了。『我会好好爱你的,所以这一次,请一定要留在我身边』梁浩又看了妻子一眼,轻声道『明天我送你去学校吧。』
次日清晨,梁浩早早梳洗好便坐在客厅等着妻子,妻子显然还不太适应他的殷勤,但这又有什麽关系呢,不过是迟早的事。『走吧。』梁浩轻抚妻子的卷翘头发,『卷发也很适合你。』
离妻子跳楼还有181天。
把妻子送到她的办公室,梁浩又走回了自己的研究室,翻动了一下架子上的研究报告,果然还停留在半年前的进度,梁浩微微一笑『这样倒是可以让研究少走一些弯路呢。』既然如此,梁浩思量上完课就去给妻子买一些小礼物,于是他简单将研究和几个学生交代了一下,便急匆匆地走了。
在商场梁浩已经转悠了好几圈,但始终拿不下主意,『到底给妻子买些什麽好』梁浩坐在长椅上,喝了口咖啡,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其他顾客,觉得稍微有些疲惫了。
傍晚,梁浩准时等在了妻子办公室的门口,风衣口袋里装着一个小盒子,是他爲妻子挑的一条小手链。下午梁浩在商场逛了很久也拿不定主意,直到他瞥见一个售货员戴着一条精致的银手链,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梁浩蹙了蹙眉头,远远地,他看见妻子和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个人看着也象是个老师,但梁浩并不认识,妻子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梁浩却稍微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梁浩并不想让妻子看出自己的不快,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迎了上去。
当晚,收到手链的妻子十分欣喜,梁浩却有些心事,除了傍晚的事之外,晚餐的时候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情。今天的晚餐梁浩精心挑选了一家西餐厅,想着在美味料理的同时,两人还可以聊聊天,促进一下感情。妻子的餐比梁浩的晚上来,于是妻子在等候时掏出了手机,似乎在和什麽人聊天,看起来十分开心。梁浩的心里又浮现了下午的那种感觉,整个人也有一点焦躁了起来,吃东西的速度也不自觉快了起来。『自己怎麽就这样了啊』想起今天的事梁浩自己也纳闷,明明是和同事、朋友很正常的一些事,自己到底在较什麽劲!梁浩起初以爲自己是有点吃醋罢了,但又一想,妻子的行爲并没有什麽逾越的地方,对方也衹是普通的朋友,甚至男的女的都不知道,自己这麽激动真的合理吗?梁浩缩了缩脖子,桌上的纸也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这样是不对的吧。』伏在桌上,梁浩想努力说服自己,希望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但心里却丝毫没有觉得舒坦。
离妻子跳楼还有157天。
今天上午梁浩没有课,他索性没有去学校。这些日子,梁浩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了,他无法接受妻子和任何人的接触。其实也不是这样,普通的礼节□□往这类他倒是还可以接受,但对于妻子和朋友或熟人的聊天、出游,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容忍了。对方的年龄性别是什麽都无所谓,因爲不管是谁梁浩都不希望他们与自己的妻子有往来。『希望妻子衹属于我一个人!妻子衹要有我就够了吧!』当梁浩第一次发觉自己的这种想法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什麽呀!这是嫉妒吗?自己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人啊!明明自己知道是正常社交,但又在这里生什麽闷气?这种情绪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难免有几次梁浩按捺不住表现了出来,不要说弄得妻子莫名其妙,梁浩自己也觉得自己太神经质,有点不受控制,甚至有点搞不懂自己了。思来想去,梁浩觉得这样是不行的,不要说妻子,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终于,梁浩觉得要找个人聊一聊,既然自己无法疏通自己,那他希望可以有个人帮帮他。
妻子患抑郁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平时也有在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梁浩想找这个医生聊一聊,这一次不是爲了妻子,是爲了自己。
与江医生通过电话后,梁浩长长地叹了口气。医生说的那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但他真的无法控制,他早就知道那些是正常社交,可他就是无法接受。梁浩的指甲嵌进掌心,『要怎麽办?』他站起来给自己泡了杯茶,心中暗暗琢磨着不知道今天妻子在干什麽,许久,他低下了头,他宁可什麽都没有看到。看不到妻子对别人露出笑顔,他反而觉得舒服一点,这样等到妻子回家,妻子就只面对自己一个人了,只和自己说话,只和自己笑。这样梁浩也好骗自己说妻子衹是自己一个人的。
离妻子跳楼还有109天。
书本和纸张凌乱地洒在地上,梁浩趴在书桌前,手里的纸早已被攥成了球。梁浩今天和妻子吵了一架,还是爲了那件事。梁浩自知是自己不对,但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终于在妻子说要和朋友出门登山野餐时发了火。事后,梁浩很后悔,但又觉得无能爲力,他一直努力克制自己,试图说服自己,但真的没有用,自己怎麽就变成这样了呢?梁浩觉得好累,吵架后妻子怒气冲冲出了门,他不知道要怎麽面对回来的妻子,不知道要和妻子说些什麽。看着凌乱的书房,梁浩觉得很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他努力了很久,但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这种病态的情感,『怎麽办,怎麽办……』梁浩蹲下身子想把东西都捡起来归位,却很久没有站起来,约莫一两分钟后,梁浩坐到了地上,眼睛盯着房门的方向,『妻子什麽时候会回来呢?』
离妻子跳楼还有70天。
尽管同事们都十分惊异,梁浩还是尽可能地推掉了他的工作和研究,虽然是有一点不舍,但和自己的妻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麽,和即将到来的那件事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然而更让梁浩焦虑的是,他觉得妻子在有意躲着他,他明显觉得妻子在努力减少和他一起吃饭或出门的次数,怎麽会这样!梁浩也明白大概是自己给了妻子太多的压力,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一想到那件事很快就要发生了,他就更加无法控制自己。
今晚徐心慧要加班,梁浩推掉工作后就急急忙忙去开车,想去给心慧买晚餐。徐心慧之前提到说喜欢一家小餐馆的油鷄饭,所以尽管那家店比较远,梁浩还是决定要去,希望看到油鷄饭的妻子可以稍微开心一点。
买了油鷄饭,梁浩把车开得飞快,希望妻子吃的时候饭还热着。
妻子的办公室果然还亮着灯,梁浩快步走向妻子,妻子拿着手机,似乎正在和朋友聊天,梁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掩饰的自己的不满,将晚餐提到妻子面前,不料妻子不但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有一丝不悦。『是在生我的气吗』梁浩自知自己这些日子对妻子的管束有些病态,便也觉得尴尬,站在妻子旁边一时哑口无言。
站在走廊上,梁浩又看了一眼妻子方向,心中暗暗自责,又有一股无名的焦躁,『要怎麽办才好呢』,他现在甚至有点不敢和妻子说话,怕惹怒她,但内心强烈的躁动和不安让他愈来愈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性。还有70天,这些日子里梁浩除了对妻子关怀备至之外,也留心了当时的那五个学生,不过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发现。梁浩觉得自己越来越累,也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学校此时已经没有什麽人了,许多地方也熄了灯,望着窗外,梁浩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孤独。
离妻子跳楼还有18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蹲在研究室门口,梁浩抹了把脸,却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要说站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墻,梁浩怎麽也不明白事情怎麽会这样,『明明……至少还有18天……』
离妻子跳楼明明还有18天!
梁浩十分懊悔,今天早上他没有忍住情绪,对妻子大发雷霆,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发火的理由实在可笑。
衹是因爲妻子在自己面前夸了别人。
仅仅是妻子随便的一句夸奖,然而梁浩听到的时候却瞬间失去了理智,甚至妻子还没把话说完他就粗暴地打断了,『那你去找他啊!』吼出这句话时,不止是妻子,梁浩自己也愣住了,他想解释,却衹是微微张了张嘴。克制了自己这麽久,就是不想和妻子有这样的正面冲突,然而没想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天晚上妻子跳楼了。尽管后来听妻子的心理医生说妻子近期压力一直很大,情绪也一直很不稳定,但梁浩都不在意了,他现在心里衹有一个问题,『爲什麽啊,明明还有18天!明明还有18天啊!』
打断梁浩思绪的是警笛声,他一惊,猛地想站起来,不料自己已蹲了太久,脚完全没了知觉,一个踉跄,他跌坐在地上,『不可以被警察找上!太耽误时间了!』甚至没有起身,梁浩就急切地去推研究室的门,几乎是爬着进去的,眼睛紧紧盯着办公桌上的机器,迫不及待地就要扑过去,『一次不行,再试一次就好了!反正我不缺时间,不管多少次,多少次都可以!就算妻子什麽都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我衹是想要实现自己一个幸福的愿望。』在够到机器的瞬间,梁浩就按下了开关。
果然,外面没有的刚刚喧嚣声。梁浩舒了口气,忽地,他笑了起来『可以重来真是太好了,那麽现在就去找妻子吧。』
『这次一定会不一样的。那种原则……不可能的。』
这一次梁浩暗想会比上一次容易一些,毕竟经过了上一次梁浩已经想起了妻子的各种习惯和各种小爱好,在去文学院之前,梁浩先去买了些妻子喜欢的小物件,后来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了饭点,就又去买了一份油鷄饭。
算好了时间,梁浩站在了妻子办公室门口,『心慧,我给你带了油鷄饭,一起吃晚餐吧。』
离妻子跳楼还有181天。
其实梁浩也意识到了自己前一次的种种不妥,但他实在控制不住,所以他决定在这一次,分一点精力给自己的研究,希望以此分摊自己对妻子的执念,毕竟梁浩了解自己,衹有不看到,他才可以压抑自己对妻子疯狂的占有欲。『明明我之前不这样啊,唉。』再三考虑后,梁浩决定早早出门,去学校看看自己的研究,并暗自琢磨除了饭点和下班时间,其他时候还是不要去找妻子了。
『梁先生!』突然的喊声把梁浩吓了一跳,他看了那个男人一会,好像是妻子的心理医生,『江医生?』梁浩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的他反而晃了神,自己什麽时候连江大夫都记不清楚了?
『医生你怎麽会到学校来?是心慧她的状况不太好吗?』
江医生看着梁浩,『嗯,我有些事想和你谈一谈。』
离妻子跳楼还有150天。
『太好了!』截止到现在爲止,梁浩觉得妻子的状况一直不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有所缓和,虽然自己每天早出晚归,还要算好和妻子见面的各种时间,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过比较让他在意的是,江医生继上次之后又陆续拜访了几次,都是想和自己谈谈,这样的事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梁浩不确定着件事会不会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什麽影响,不过至少就现在来看,事态发展一切喜人。『太好了。』
离妻子跳楼还有112天。
『好累。』这是梁浩这些日子里最直观的感受,严苛的作息安排折磨着他,让他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消瘦了不少,看起来似乎也更加神经兮兮,同事们虽然和梁浩表示了关心和担忧,但并没有什麽用。『你们又懂些什麽呢,我反复经历这些过去的日子难道是爲了轻松好玩的吗?』虽然面对的是些早已知道结果的研究,梁浩还是投入了相当的经历,另一方面,梁浩也雷打不动地在那些计算好的时间出现在妻子的面前,毕竟,这是梁浩目前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梁浩几乎失去了喘息的时间,在他疲于奔命之时,还时不时会遇到完全计划外的江医生,而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和江医生谈话,他不愿放过任何与妻子有关的消息。『好累。』
离妻子跳楼还有82天。
『该死!』妻子昨天给梁浩看了一张招待券,说是朋友给的,邀请她一同去一个度假山庄玩几天,所以未来三天,梁浩都要一个人呆着。『和别人出去!』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梁浩坐立不安,很想让妻子不要去,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于是他强压着心中的烦躁,对妻子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可是他现在实在控制不住了!爲什麽整整一天了,妻子都没有给自己发任何消息或打一个电话?她在做什麽?想象着妻子可能正和别人嬉笑,他愤怒地扬起手,在空中空抓了几下,又重重砸在桌上,停了几秒,又狠狠将桌上的东西挥到地上。听着东西落地叮铃哐啷的声音,梁浩的呼吸十分急促。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梁浩一愣,赶紧拿了起来,『嗯?』又是江医生。梁浩觉得江医生对自己的联络实在有些频繁了,起初他以爲是妻子的治疗发生了什麽变故,江医生却表示妻子很配合,目前的治疗方案也没有什麽问题。『那麽医生爲什麽还老来找我呢?』自学校那次后,江医生又找了梁浩好几次,每一次都聊了很久,开始梁浩还欣然赴约,后来就有些不耐烦了,『到底是要做什麽啊?这个医生是最近没有病人太闲了吗?』他觉得医生每次找他都是胡侃,以至于每次谈话结束他都记不清楚到底聊了些什麽,便通通算作是些没营养的内容了。现在的梁浩心情正是烦躁,便没有回复江医生的信息,『出门吹吹风好了。』
站在街上,虽然还不算很迟,但人也不是很多了,梁浩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车,他现在衹想散散心,这个时间坐车的人不多,安安静静地在车上呆上一个小时是梁浩喜欢的放松心情的方式,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不知什麽时候,他闭上的双眼。
梁浩是被公交车司机叫醒的,车子已经到了终点站,他急忙道歉,顾不得头部隐隐作痛下了车。刚拐出车站,梁浩就呆住了,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一个人影上,旋即心里感觉毛毛的,『不可能吧,又是他?』
『他怎麽会在这里!』梁浩扭头又走回了车站,『该死!』
离妻子跳楼还有65天。
『唉。』梁浩这些日子迷上了喝酒。爲了不去想妻子的事,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多分散自己注意的东西,那些已知结果的研究报告已经不够了。当天晚上给妻子买晚餐的时候,梁浩顺手给自己捎了一瓶烈酒。
『还有65天啊……』什麽时候才是个头呢?妻子已经睡了,梁浩穿着睡衣,独自坐在客厅,打开了晚上买的酒。他明白自己辛苦的日子并不是再有65天就结束了,要让妻子好好活在自己身边,要维持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值得吗,爲了这样表面上的幸福,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梁浩举起杯子想猛灌一口,却不曾想酒精刺激了眼睛,双眼很快便湿润了。『唉。』
离妻子跳楼还有29天。
看着妻子,梁浩终于久违地笑了,『我去学校看看我的研究,你在家里好好等我哦。』
去学校的路上,梁浩的心情十分轻松,『妻子今天不去见任何人,就乖乖在家等我呢。』想着,他竟忍不住轻笑出了声,『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又怎麽样呢,这样一个安稳的幸福就够了。』
看到江医生站在自己研究室门口时,梁浩挑了下眉头,『啧,他又来了啊。』
『梁先生,一大早打扰了。』
『你好,请问一大早就来找我是有什麽事吗?』
『梁先生,我想问一下,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聊到哪了吗?』
梁浩愣了一下,心中暗自『糟糕,根本没有印象了啊。』,嘴上还是给出了肯定回答。他掏出钥匙,打开了研究室的门,『今天是有什麽事啊,进来说吧。』
『我觉得梁先生你的状态一直很糟糕呢。』江医生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是无奈的笑容,『其实你不记得了没错吧,不衹是上一次,我们每一次谈话的内容你都忘记了吧。』
梁浩愣住了,随即觉得十分尴尬,『不…不好意思,我最近有点累。』
『其实梁先生觉得我很烦人吧。』江医生低了低头,『梁先生觉得很奇怪吧,我这些日子这麽频繁找你,甚至还屡次在大清早和大半夜打扰。』
『啊,呃……』被说中了心事,梁浩一时不知道说些什麽好。
『不要害怕,我衹是想帮你,因爲你的记忆力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糟糕了,精神状态也让人很不放心。』江医生顿了一顿,『你不但记不得我们每一次谈话的内容,最开始不是还经常想不起妻子的脸吗?』
『啊?』梁浩呆住了。『妻子的脸?』梁浩打了个寒颤,『这个医生爲什麽会知道?记不得妻子的样貌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不是吗!』他站了起来,下意识想和江医生保持一个距离。
『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了,今天早上……你杀了她是吧?因爲你太害怕失去她。』
梁浩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个医生究竟是什麽人!不可能有人知道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没事的,我的机器还在那里,这个医生怎麽古怪都没有关系,大不了我再换一个世界!』
『梁浩!我们已经努力了这麽久了!你就没有想起一点什麽吗?』江医生一脸疲惫和悲伤,『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没有办法去你的下一个世界再努力了。警察和受害者的家属需要真相……』
注视着梁浩无神的双眼,江医生再一次低下了头,『其实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了,我坚持想让你想起来,是不想让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关进精神病院。』说到这里,他擡头看了一眼梁浩,后者依然是一副呆滞的模样。『当时你在课上突然毫无征兆捅死了你的五个学生,而之所以是他们……仅仅是因爲他们恰好坐在前排,离你比较近而已。他们都是很勤奋的学生,你……还记得吗?』
『哦……』嘴里含糊着发出声音,脑子却一点也动不了,梁浩看着江医生,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他在说什麽,衹是看着他一脸悲伤,嘴一张一合。
『……捅了五个学生之后,你径直冲向了妻子当时所在的教室,粗暴地将她扯到走廊上,然后硬是把她推下了楼。』江医生站了起来,『我知道你最近记忆问题越来越严重,不但很多事情记不起来,还把我错记成了你妻子的心理医生,但是我一直有想尽力帮你。』
许久,梁浩眨了下眼,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江医生依然坐在自己对面,不过他已经不想管了,他慢慢把手伸向了自己的机器,却衹是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他抚着桌子,轻轻合上眼,身子却又猛地一颤,『这桌子……』梁浩的办公桌是铁的,他也一直有小心爱护,然而刚刚他完全没有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触感,反而象是摸到了一张木桌,而且还十分陈旧,满是斑驳的伤痕。
『这样啊……』梁浩完全缩进了椅子里,『原来衹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