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惘生》柳十三客

15、第 15 章

　　并不意外楚慕会拒绝，铁扇往手心一敲，贺玦收敛了笑意，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这并不是明智的抉择。”
　　“从一开始你将主意打在我头上才是最不明智的抉择。”楚慕耸耸肩，拉着关五娘后退了两步，“我看你这少阁主当得也不风光，只带了这么点心腹就赶来捅马蜂窝。看来你是真想得到宝藏杀回十二阁争夺阁主之位？”
　　“你消息倒也灵通。”贺玦负手上前一步，轻笑一声后竟迅速一抖手臂，竟不打招呼地将猛然张开的铁扇掷了出去！“那今天就别想走了！”
　　“这句话还给你！”楚慕振臂一挥，抬剑将袭来的铁扇叮的撞了出去。眼见着一把铁扇在空中一转变成四份，楚慕将关五娘往房间门前一推，一边挥剑一边分心道，“赶紧去救人！”
　　“休想走！”见关五娘马不停蹄向门口冲了过去，贺玦手掌往空中一晃，两指上带着锋利指钩的手凌空捞了一片扇叶——贺玦的铁扇上描绘有梅兰竹菊四君子，此铁片上恰恰雕刻有茂密的竹林。看着关五娘扑向门扉的背影，贺玦眼神一冷，指钩扣着铁扇片以十成功力将之掷出。
　　竹乃谦谦君子的象征，一直以君子之态示人的贺玦无心一捞一扔，竟偏偏将这片扇叶当暗器扔了出去，若是让楚慕注意到，定要以此来嘲笑贺玦。
　　只不过他现在也是自顾不暇。贺玦对自己的武器已经驾轻就熟，被掷出的扇叶已经成了极厉害的回旋镖，三片扇叶以刁钻的弧度直取楚慕要害，楚慕挥刀将之一一挡开，而这些扇叶却像张眼睛般转回到贺玦身侧，经过贺玦伸手一捞一扔，又重新加速向自己袭来。
　　百忙之中楚慕余光瞥见了贺玦的动作，只来得及将手中墨刀掷出，就在三扇的夹击下无暇他顾。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见轻薄的铁扇划破空气，以让人眼前一花的速度直扎关五娘的后心。贺玦的内力太深厚，关五娘察觉到杀气时已经晚了，她咬咬牙正要避开要害硬承了这道攻击，然而意料之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只听另一道更大的破空声响起，关五娘仅几尺远的地方响起利器相撞的清脆响声，下一刻被楚慕掷出的墨刀擦着她的侧脸钉在了门框上。漆黑的剑柄在她眼前晃动，关五娘瞪大了眼呼吸一窒，扭头看了眼在三片铁扇下左躲右闪的楚慕，咬咬牙推开了门，向着门外冲了出去！
　　贺玦冷冷看了眼没影了的门外，以二三指上的指钩为媒介，用内力将没入门框的扇叶给吸了回来。细碎的木块落到他的白靴边，贺玦把玩着手中扇叶，负手看着楚慕在三片扇叶的夹击中苦苦支撑，眯着眼睛道：“我门外有八名死侍，你掷出武器只为放她出去，又有何用？”
　　楚慕在躲闪中一个没留意让扇叶擦到了腰腹上的伤口，登时疼得五官都扭在了一起。天字一号的房间不可谓不大，可用的东西应有尽有，楚慕扔了凳子扔花瓶，连那张楠木床都被楚慕拆了扔出去阻挡，仍无法破解贺玦的手法。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楚慕还是面对了这个隐约认知到的事实——贺玦的功力真的比他好上太多。
　　经过多年磨炼，楚慕对功力的深浅已经不似同年人那般执着，打不过就跑早成了他的至理名言，不过一对上贺玦他那股倔劲就冒出了头，恨不得一拳揍在贺玦那张欠扁的脸上将他打趴下。奈何楚慕的确打不过他，以及现在并非较劲的时候。楚慕广袖一抖，一根银丝线从他袖中钻了出来，准确地缠住了墨刀刀把。楚慕旋身从扇叶的缝隙中躲过，紧接着手上一拉，将墨刀飞速拔了出来，同时飞身往窗口后退：“谁说没有用？敢不敢跟我出去打！”
　　见楚慕朗笑嚣张的模样，准备一扇割断银丝线阻止他拿回武器的贺玦顿了一下，任由他撞开窗户跌了出去。他已经察觉出怪异之处：在楚慕的同伙从门撞出去的时候，他那八个死侍就应该已经一窝蜂上来把人抓了，但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恐怕是发生了变故。
　　一想到楚慕拒绝了他提出的要求时信誓旦旦的模样，一想到楚慕方才跌出窗户时挑着眉轻蔑的神情……贺玦忍不住一阵躁动，那股想要把人挫骨扬灰的暴戾情绪像是无数爬虫在心底来回啃啮。他垂眸低笑一声，抬手将滑过的三片扇叶摘回，反手重新将之组合成了铁扇，白衣一晃，追着楚慕从窗口冲了出去。

　　贺玦跃出窗户刚踩上栏杆，就嗅到一股细微的甜腻气味，随着轻微的风四处浮动。一闻到这个味道，贺玦眉头一皱，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下猛地一震，立即撕下袖子缠住下半张脸屏住呼吸，再四处张望时便发现那八个死侍已经倒在角落，就连望南楼所有探头出来看热闹的歌妓小厮也是人事不知。
　　一看如此情况，贺玦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江湖上流传的“铁堡段家庄，顺耳十二阁，祸璧琉璃殿，夺命摄魂人”一句中所提的琉璃殿曾因其宝藏秘笈众多而闻名，琉璃膏也是他们生产的宝藏之一。只要将其与空气接触，一段时间后就会散发出类似寺庙香火稀薄后的气味，吸入者吸入一定量后便会昏厥过去被梦魇所困，从此对外界再无反应，另一种意味上做到了心若止水，若没有解药他们就会一直沉睡不醒，直至因食水未进而虚弱致死。
　　虽然琉璃膏会因为其味道被人警惕，但不得不说的确是用来杀人的手段之一，不过用来杀他贺玦可算是小题大做了——自琉璃殿被灭门之后，许多宝物就已绝迹，在琉璃殿大火中，打量琉璃膏被付诸一炬，浓郁的香火气味弥漫了整座山头，虎豹伏案，飞鸟坠地，林中生灵皆是随着山头的大火失去意识，几天之后虚弱而死，此后的四十九年间琉璃山再无飞鸟走兽出没，一眼望去整个山峰杂草丛生，如此便渐渐被周围的住民当了坟头。
　　这之后琉璃殿仅存的弟子陆续退出众人视野，琉璃膏也成了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就连十二阁这样财大气粗的江湖帮派也没能寻求到此物。
　　而琉璃膏却在这时候被楚慕用了出来，还只是为了救几个并没有多少存在意义的下属，即使是身为敌人的贺玦也忍不住一阵肉疼，恨不得撬开楚慕脑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贺玦心中一阵郁结，连带着阴翳的情绪暴涨了几个高度。他手腕一抖展开扇子，也不转头后看，直接以锋利的扇边向头顶打去，只听叮的一声，扇子与刀尖相撞，从房顶上吊下来偷袭的楚慕翻身而下向贺玦踢去，贺玦不躲反进，手臂格挡住楚慕的膝盖，脚尖点离木栏，两人在半空中连过了十几招，直至从二楼坠道地面，楚慕才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他几步连退堪堪稳住脚跟，关五娘就带着被救出的众人将贺玦包围在了中心。
　　自进了大门就将琉璃膏扔在地上的楚慕自然没受其影响，大喇喇地将口鼻暴露在空气中。他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冲贺玦吹了声九曲十八弯的口哨，遗憾道：“看你没受那玩意儿的影响，挺识货的嘛。”
　　贺玦低呵一声，眉目间全然没有了正气，撕破伪装后他看上去反而有几丝阴翳。他直勾勾地盯着楚慕，如蝮蛇般的眼神似乎在估量着怎样将猎物撕碎。只听他些微模糊的声音从布料下传来：“用琉璃膏来救几个废物，看来你还有不少好东西，不知道将你踩在脚下后，我能搜刮到几分？”
　　关五娘及其余几人纷纷露出了厌恶的情绪，其中还夹杂了几分肉疼的扭曲。他们都知道琉璃膏存货不多，琉璃膏遇空气后消耗极快，这么长时间过去怕是真要用完了——而楚慕闻言哈哈一笑，没半点肉疼：“实不相瞒，我楚慕这些年一直都穷得叮当响，这点儿存货还是我从咱老板枕头底下偷拿出来的，等回去之后不被做成烤串就不错了。”
　　关五娘闻言狠狠瞪了嘚瑟的楚慕一眼，其中煞气可见恐怕楚慕被做成烤串是远远不够。
　　“我楚慕没啥本事，还带着个老是被不长眼的玩意儿惦记的东西，也没立场说什么天地人伦的大道理，一不留神还随时会被抹脖子。琉璃殿救我数次，若不是他们我早死了，这份恩情我还是时刻记得的。”经过一番折腾，楚慕随便扎起的头发已经有些松垮，与颓丧外表相比，过长刘海下的那双眼睛却显得亮得惊人。只听他漫不经心道，“既然有救人又能除掉隐患的方法，此时不用，莫非还要留着过年？还是贺大少爷感觉，自己这身份用不起这琉璃膏？”
　　对于贺玦在十二阁是什么地位，楚慕的确不清楚，但从小道消息看来，阁主贺问青似有不将十二阁传给贺玦的打算，那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弯弯绕绕，楚慕无需点明，只要弯弯绕绕提一提，便能起到贬低贺玦的效用——反正他就是不爽贺玦这高高在上的样子，怎么滴？！
　　果不其然，贺玦眼下狠狠一抽搐，掩在白袖下的双拳不知何时已爬上了青筋。愠怒在他的胸膛炸裂开，有些晦暗莫深的往事被楚慕针刺般的字字句句勾引了出来。贺玦深深呼吸了一口，才满含怒意地接话道：“我竟不知道，你还有如此觉悟。”
　　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激怒了贺玦，楚慕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缓不慢继续讥讽道：“看来咱俩的想法完全相反啊。那我倒是好奇，江湖上昆山片玉、私底下心狠手辣的十二阁少阁主，你为了争那阁主之位，还有什么东西不会放弃？”
　　楚慕话音刚落，贺玦猛地上前踏出一步，丹田内力激涌，萦绕在他周围的真气忽地磅礴而出，其气势如虹，震得正心下感动的关五娘等人连退几步，神情紧张地将手中长剑纷纷直指贺玦胸腹，只要他有任意动作，几人便会以最快的速度直刺过去！
　　琉璃膏清淡香火的气息渐渐散去，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楚慕亦是紧接着贺玦不输气势地向前踏出一步。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短刀漆黑如墨，古旧刀身因持刀人涌出的内力而发出微微剑鸣。
　　注视着贺玦的一举一动，楚慕冷声道：“贺玦，我和你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