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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薛洋走后, ...

  •   薛洋走后,晓星尘足足在原地怔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才缓过神来,他将目光从薛洋远去的地方收回,再慢慢地移到了霜华上。不久前他又一次举着剑险些要了薛洋的性命,就跟当年在义城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的质问含了杀意,这一次他的质问,更多的是只想要一个回答。
      他把剑横在了面前,双指于剑身轻轻扫过,而后喟然长叹,霜华被他收回了剑鞘。
      他侧过头,准备回屋时,瞥见了远处冉冉升起的青烟,想来是村民们在焚烧那个妇人的尸体。妇人虽说已死,可是她身上的尸毒还是有办法可以传播开来,村民们从未干过焚烧走尸的事儿,晓星尘不太放心,于是前往他们焚尸的地点,确保一切安然无恙。
      等他到时,走尸已经被焚烧得不成人形,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烈火中若隐若现,四周飘着皮肉烧焦的气味,众人见他来了,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上前查看,晓星尘微微点了点头,凑近了些,观察了一会,没发现不妥当的地方,便转身问众人:“诸位可有被她抓伤过?”
      在场的人摇了摇头,晓星尘松了口气。
      没人再被感染,算是一件幸事。妇人的丈夫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专心等待尸身焚烧完毕的晓星尘,欲言又止,犹豫再三,他终于走上前去,喊了晓星尘一声:“晓道长。”
      “嗯?赵兄何事?”晓星尘方才帮他们斩杀尸化的妇人时,从旁人口中得知妇人的丈夫叫赵胜,他死去的妻子被唤作廉翠,赵胜看着比他年长,他便尊称他一声赵兄。
      在晓星尘询问的目光中,赵胜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了他,道:“这是从我家婆娘身上搜到的东西,从前没有见她有过,今天出了这事儿,我们也不敢乱动她身上的东西,只好给您看一下。”
      晓星尘接过瓶子低头端详了一会,发现瓶底斜斜地用利器划了一个十字,晓星尘一怔,又将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终于确认,这个是薛洋的瓶子。
      薛洋有个小习惯,会在他常带着的瓶瓶罐罐底部划上一个十字,以此证明这是属于他的东西,这个瓶子晓星尘曾经见过,他们刚重逢那会,还不像后来那般亲密,那时候薛洋还显摆似地捏着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里面装的全是尸毒粉,只需要一小撮便足以令人染上尸毒,变成不死不活的走尸。
      晓星尘对这等害人的东西自然没有好感,毕竟当年薛洋就是拿尸毒粉让活人染上尸毒,欺负盲眼的他以及霜华分不出中了尸毒的活人和走尸,借他的手造了不可原谅的杀孽。但他也知道薛洋这么坦诚地说出来就是为了气他,他便没有搭理,暗自地将这个瓶子记住,时刻提防着哪一天薛洋突然将尸毒粉派上了用场。
      可是后来的一年多、接近两年里,薛洋也没有用过尸毒粉,似乎当时他半是炫耀半是威胁的举动,纯粹就是想看看晓星尘对他的厌恶程度到了什么地步而已。
      不过这东西怎么会在一个妇人手里,按常理来说,薛洋就算想让人染上尸毒,也不可能直接把瓶子给人家。
      晓星尘抬头,问:“可有人知道这个瓶子,她是从哪儿弄回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人群中,一个女人站了出来,年纪与那位妇人相仿,大抵是也察觉到了这个瓶子不一般,便有些胆怯地说:“今儿很早的时候她和我一块去山上捡柴火,在路上看到的,当时她还很好奇是什么,便打开闻了一下……道长,这个瓶子有什么问题吗?”
      晓星尘心头一紧,又问:“捡的?”
      女人点点头。
      晓星尘:“……”随后他摇了摇头,将瓶子收进怀里,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安然无恙的模样,想必是出于好奇打开瓶子嗅了里面的东西的,只有那位死去的廉翠。
      如此一来,薛洋冲他大发雷霆似乎也得到了解释——此事确实与他关系不大,他只不过是丢了一个装了尸毒粉的瓶子而没去寻回来,而廉翠也只是凑巧捡到了并且打开了瓶子,吸入了尸毒粉而已。
      这一次,是他误会薛洋了,并且误会得很彻底。
      归根结底,晓星尘还是未能相信薛洋,一碰到中了尸毒的活人时,晓星尘霎时间想起义城时薛洋给活人下毒最后借着他的手杀人的事,便将日积月累的对薛洋难能可贵的点滴信任一并消除,把怀疑全部推到了薛洋的头上,却不曾想过薛洋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晓星尘从来都看不透他,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并未真正地看懂过薛洋行事的意图,哪怕他曾误闯入薛洋的梦境,见证了薛洋身上经历的苦痛,在梦里也被迫地感同身受过一次又一次,也依然不能明白,薛洋的恨和对他的执念,以及在失去他时的怅然若失、重逢之时难以察觉的欣喜若狂。
      好像在薛洋身上,多得是晓星尘不知道的,薛洋也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
      晓星尘沉吟片刻,平复了一下涌起的情绪,对他们说:“这个瓶子里面就是尸毒……她吸入了粉末,又没即时解毒,所以才会尸化。”他看着大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焚烧得七七八八的尸体,对赵胜说,“骨灰寻安全的地方埋好。”他又转头看那位陈述了廉翠捡瓶子经过的女人,问她,“敢问是从何处捡到了这个瓶子?”
      女人指了指远处的某一座大山:“沿着村子后面的山路走,绕过一个山头,随后往左边再走一会就是了。”
      “多谢。”言毕,晓星尘点头离去,前往女人说的那个地方。女人的描述太过于模糊,晓星尘并不能精准地寻找到那个地方,只能在附近一带徘徊,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被焚毁的洞穴。
      火似乎刚刚熄灭没多久,周围还能闻到呛鼻的烟味,晓星尘捂着口鼻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折断了的笔和烧得零零碎碎的纸张,木桌直接被劈成了一半,掀翻在角落。晓星尘捡起一沓还没完全被毁掉的纸,抖掉了上面的灰,一张张地翻看着。
      纸只剩下一小部分被保存了下来,似乎是一些手记,写字的人显然并没有刻意练过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加上还未被烧毁的字只剩那么一点,更加难以辨别纸上的内容,晓星尘勉强能认出这是薛洋的字迹,他猜想估计是鬼道相关的东西,他并不了解,便匆匆略过,而当他翻到一半时,却看到有一张纸上,没被烧毁的部分,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地写了“星尘”二字。
      不是“漫天星辰”的“星辰”,而是他“晓星尘”的“星尘”。
      “星”字已经被烧掉了半边,只有“尘”完好无损,或许在被完全烧掉的上面同样落下了他的姓氏。
      往后再翻,几乎每隔几张纸上,都或多或少、或全或缺地留下了他的名字,与其他残存的字迹不同,唯独他的名字,是被人用心地书写下来的,运笔浑厚有力,落字整整齐齐。
      晓星尘捏着纸张的手微颤,感觉有些压抑,他快步走出洞口,深呼吸了一下缓和心情,继而犹豫了一会,又一遍地查看起了手里的残纸,到最后,晓星尘心底涌上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懊恼,然而更多的是疑惑,他不解薛洋为何在闲时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默写着他的名字、写的时候带着何种心情、又是否有着与他相同的困惑。
      有一瞬间,晓星尘想去把离去的薛洋给找回来,问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他还欠他的一个道歉。
      误会一场,晓星尘逼走了薛洋却是不争的事实,细想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薛洋呆在他身边,除了处事手段凶狠不近人情之外,并没有像他最初的那样搬弄是非,哪怕对他撒了谎,做错了事,计谋被揭穿,他会生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向来不懂得如何拒绝,看破不说破的脾性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而薛洋向来一针见血,晓星尘说不出口的话,薛洋全替他给说了,哪怕言辞恶毒,礼数全失,但终归是给晓星尘免去了不少麻烦。晓星尘是柔软似棉,薛洋便充当了他这棉里最深层的刀,轻轻碰下去时,完好无损,一旦有了深探的念头,便随时会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至于其他,例如薛洋依旧鄙夷他的志向,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薛洋唾弃他对人世的看法,但也明白他不动如山的执着和自己如出一辙,哪怕方向和目的都不一致,薛洋依旧能在他身上,找到那么一点点和自己相同的地方。
      而晓星尘心知肚明,薛洋只是在自己面前收起了他最为恶毒的一面,剩下的任凭自己定论,可偏偏他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将薛洋两年来安分守己的生活全盘否定。
      到头来,晓星尘都不知道,到底是他变了,还是薛洋变了。亦或者他们都没变,只是那些互相作伴朝夕相处的时光过于静逸美好,在不知不觉中吞并了他们那些或许早已称不上对立的、带着恨意的感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无法一言以蔽之的情愫。
      晓星尘想找他回来。
      只是下一秒他的脑海里便回荡起来薛洋那一句恶狠狠的“江湖不见”,萌生而起的念头戛然而止,又迅速地被硬生生抽了回去。
      即便相见,晓星尘也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如何面对薛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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