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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润玉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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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是从那璇玑宫开始的。
之前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我醒来的时候,便只有一个冰冷的宫殿,一头不会说话的魇兽。对了,那时还有一个名叫秋云的仙侍日日伴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秋云是母神的人,伴我的这些年也不过是为了监视我罢了。之后我用了些手段,将身边的眼线一一挑出,再全部拔去。
我一万多岁时,父帝给我订了一门亲。我起初极为开心,总是暗自幻想着她的模样,也悄悄打探她的消息。那些宫侍们却神情古怪又同情的看我。等我又长大了些才明白过来,原来我盼了许久的未婚妻是不可能出现的。
后来,我飞升上神,有了自己的命星。天煞孤星。注定一世孤寂。我不由得暗笑。那又如何呢?我早已习惯。
罢了,我身无长物,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世安稳。如此这般,也好。
我心如止水,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去。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傍晚,我在醉仙湖小坐,只等着夜幕降临便去布星。天光正好,我靠着一块仙石打起了瞌睡。忽觉异动,睁开眼便看见她。她似乎是被眼前美景所惑,迷迷瞪瞪被我的尾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头上的簪子却掉了。她转过脸来,发丝飞扬,一双眸子灿若星辰。我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她惊艳地看我,夸我的尾巴漂亮,叫我小鱼仙倌儿。我有些不敢看她。她说她来自妖境,可她身上气息如此干净,分明没有修炼过妖术。那她……在恃强凌弱的妖界是如何活下来的?
我还想问,她却要走了,又有些惴惴不安,最终分我一根红线,说作为搅我清梦的赔罪。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竟然第一次感到慌乱。我已有婚约,不该再有幻想的,却鬼使神差接了下来,心里悄悄的发甜。看她转身,我才猛地想起还未曾问她姓名,心中一急便叫住了她,她疑惑地看我,我正不知如何开口却突然瞥见她遗落的发簪,于是故作镇定地说“仙子还落了东西”,她接过簪子随手插入发间,我才惊讶的发现那竟是个锁灵簪!她毫无警觉,笑着告诉我,她名锦觅。锦觅,锦觅。我默念了几遍,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不知是谁将你带上天界,给你锁灵簪,又是何心思呢……
后来我装作无意地问起月下仙,才知道她竟是旭凤新宠的小书童。是啊,无论如何,我也是不该有奢望的。
但为何,心中……却有些涩涩呢?
我从未如此喜欢过醉仙湖。
虹桥万年矗立,湖面明澈如镜。好像并未有所不同,却又好似处处不同。
我总能想起那日她在湖中踩水的惊艳,如飞花落叶,铅华不染。回过神来,又暗笑自己徒生烦扰,真是修行未够。我是万年孤寂的命理,润玉,你忘了吗?
那根红线系在腕间,我告诉自己,不过就是个念想罢了。可每每闲暇之时,总忍不住去湖边或走或坐。我也不知,自己在盼望些什么。
本以为湖水微漾,终归沉寂。
可我,又见到了她。
她笑着说是旭凤日间念经,让她睡够了,夜里才睡不着。
原来她是生于佛寺的精灵,千年日日伴经,可也曾向往过尘世?
我看着她,总是忍不住唇畔笑意,心中好似有什么在发芽开花。
她与我说起妖境,说起经文,说起见闻感悟。亦在我出声时侧耳倾听,偶尔或提问或补充,竟是高山流水,闻弦歌而知雅意。
我这才明白什么是解语花,什么叫良辰美景虚设。
她仿佛在我面前展开一幅绚丽的画卷,让我知道幻海有五色,水中有异世,山地精灵能与风说话,鲛人的歌声又会迷惑人心。
千年来,我日日与书卷相伴,无喜亦无悲。偶尔对月独酌或心有感悟,才觉满腔心事无人可说,无人能懂。心中好似空了一块,可如今,这处空白竟被她恰好填满。我看着她,欢喜又感激,仿佛已等待了千年万年。
漫漫长夜如弹指一瞬,转眼就旭日东升。
她与我告别,要回栖梧宫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禁黯然。她是旭凤的书童,旭凤待她亦是非同一般。
我,又算什么呢?
自那之后,我日日去醉仙湖,可她,却再未来过。
旭凤他,不再念诵经文了吗?
我想我不过是孤独的太久,想与她说说话。可每每拨弄腕间红线,心总是不受控制地悸动。
我望着栖梧宫的方向,期盼再看到那抹身影。
她还会来吗?会看见我吗?
终究,是未等到她。
那日听说穷奇破出封印,我匆匆赶去便看见数道瘟针飞向旭凤,我想也未想就推开了他。罢了,我本就可有可无,灵力尽失,也不过是从头修炼。她……还好她不在,不会看到我这副模样。
我开始发热,若油煎火烧。我知道,这是灵力消散的前兆。
我终是失去了意识,坠入黑暗。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漫天飞雪和百花缭乱,美的不似真实。
我仿佛全身浸在温水之中,雪是暖的,花是甜的。暗香浮动,灵蝶蹁跹。纯净如娑婆莲地,缥缈如太虚幻境。
而她就在这花海清霜之间,笑语嫣然,灵动出尘。她离我那般近,近的能在她眼中见到自己的倒影。
她欢喜的看我,似乎说着什么。但隔了雾气,像是天外之音,缥缈又虚幻。
我焦心地找寻,努力地辨认,想要回应她,可偏偏发不出声音。
她,她怎么要走了?别走!再留一会儿,多留一会儿,可好?
我急切地去抓她的袖口,她竟真的回过身来。
她望着我,眉眼渐渐变得忧伤。我突然就后悔了。
她是天地精灵,本该无忧无虑,一世逍遥。而我……我早已陷在泥沼,满身尘霜。
我艰难的松开了手,不知为何一时间心绞的厉害。
但她却似乎轻叹了一声,在我身前坐下。之后,我听见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声音。
那是她的歌谣。清润婉转,缱绻低柔,似叹诉,似爱惜,似安抚,似期盼。
鼻息间是她的香气,耳畔是她的歌声。
我知道这是幻境。我,知道我在做梦。
可我不敢眨眼,亦不敢出声,无数次地在心中默念,“润玉,别醒!求你别醒!”
但,还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