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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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把很多人误认为是他，可当他真正站在我面前时，我反而认不出是他。”
芙蓉镇的北边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叫做普照禅寺，虽然占地面积不大，香火却很旺盛，任何时节都有不远万里从香港赶来的香客为寺庙贡献香火，政府似乎也很支持这种团结大陆和港澳台同胞的行为，特意在A市火车站和寺庙之间开辟了一条48路公交，方便同胞们前来进香。
其实这座寺庙在几十年前还只是一个破败的小庙，庙里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往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被一个香港的富商看中，投资改造修建，不仅修复了之前破败的断壁残垣，还把寺庙旁的一座毛培塔修建成了玲珑宝塔，远远看去倒也是一番景致。
万可可小的时候这座寺庙已经有了初步的形状，只是还没有达到香火鼎盛的时期，小时候万可可经常会和小伙伴们出门瞎溜达，父母也不管，那时候普照禅寺还处在无人看管的状态，万可可和小伙伴可以随便出入，他们也会学着大人的模样在漆黑的大殿里，对着高大面色并不友善的佛像磕头，说上几个属于自己的心愿，和炎热的夏季相比，大殿里真是凉快许多，每每要等到被人发现驱赶，万可可们才会离开，那里的阿姨喜欢一边诵经念佛一边看观世音的电影却不允许万可可们站在一旁无声地观赏，总是不友善地将她们驱逐，这是万可可的记忆。
万可可的家就在寺庙旁边，和寺庙之间只隔了一条泥泞的小路还有一排复式的居民住宅。万可可每天早上起床，打开卧室的窗帘就能看到玲珑宝塔和宝塔下的小土丘，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诵经念佛的声音，大概是隔着远，可她却经常见到寺庙里外出的和尚，他们通常骑着小电驴，脑袋上光光的更显得脑门大，万可可的印象里他们每一个都肥头大耳的，绝对没有一个瘦子，如果正好遇上她骑着自行车上学，小电驴开过的时候，那些光溜溜的脑袋也会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头看一眼，对于这样的瞭望万可可是习惯了的，可她每每照镜子，看着镜子中自己的那张脸，又总觉得不至于，直到她看到了“背影杀手”这个词，她才觉得有点靠谱。
基于肥头大耳的好色和尚和并不友善的阿姨，万可可根本不相信普照禅寺能有什么奇异的佛法，看着一茬又一茬前来进香的香港老头老太，万可可每每叹息，不知道是什么迷住了这些人的眼睛。
每到过年期间，尤其是除夕之夜，那些前来烧香拜佛的人能把寺庙围个水泄不通，寺庙前的广场停满了车子，一直延伸到万可可家附近的马路，一年又一年，有着愈演愈烈，越来越长的趋势。外来人的热情甚至带动了知晓普照禅寺历史的本地人，小镇的人们也开始热衷于这种进香活动，争抢新年的头香更是成为了当地的大规模活动。
当然，头香总是留给香港富商的。
和寺庙外的热闹相比，万可可的卧室显得冷清许多，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安静。万可可起身，踩着湿软的拖鞋把窗帘拉上，玲珑宝塔的灯光从屋子里消失，万可可回到床上，翻了个身想要睡去，却被此起彼伏的新年关门炮吵得不得安宁。她突然想起来，今年自家的关门炮该由谁来放呢？万可可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开关，起身披上羽绒服下楼，她看到母亲拿着炮仗站在门口，一只手拿着打火机，看着邻居家的叔叔伯伯轻而易举放响的关门炮，她似乎有些犹豫，万可可来到母亲身边，她不敢想象母亲放炮仗的样子，在她的记忆中放炮仗是男人们的事情，孩童可能会在小的时候好奇玩耍，但是没有哪个女人会在成年后去尝试，她想说些什么，母亲已经走了出去，把炮仗放在地上，抖这手用打火机点燃导火线，母亲笨拙地跑回门边，两个人用手捂着耳朵看着炮仗飞上天空炸开，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万可可心里松了口气，就像小的时候跑完了八百米，母亲放炮仗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工地上的女人，她一面有些怜惜母亲，但又有些不耐烦母亲自以为然的惯常，母亲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是最厉害的女人：“炮仗越响说明来年越好，我们家的炮仗是最响的。”
万可可没有回答，她看着不远处玲珑宝塔的七彩灯光想：如果我虔诚一点，或许现在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这样的想法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万可可回到卧室，睡意已经减去了大半，她拿起手机看到冯葵和朱娅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送了新年祝福，冯葵还附送了一个红包，不一会儿朱娅的红包也到了，万可可紧跟脚步先是祝福后是红包，每个红包都是五块钱，抢完彼此还要发谢谢老板的表情，就好像刚才真的赚了一大笔，透过手机的灯光，每个人脸上都有了些新年的笑容，或许这就是新年祝福的用意。
冯葵出生在一个大家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种地人，现在这个社会还愿意下田种地的人已经不多了，而冯葵父母就是这样的人，冯葵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在两岁的时候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去世，姐姐冯阳似乎也有这方面的疾病，计划生育的大背景下，政府考虑到姐姐的不便，就格外给予了他们多生养一个的权利，冯葵在这种情况下出生，在众人的期盼中成长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她的父亲偏爱她，从小就喜欢给她买爱吃的零食，一直到长大冯葵都爱这些吃嘴，以至在身材上有些失控，轻微发胖，但她天性比较乐观，对于这些看的也很清淡。
父母种地的收入很难支撑一个家庭的开支，索性冯葵家从很早开始就有“收购”周围老房子的习惯，这些房屋的主人不是搬到了城里，就是在另一处置办了房产，老房子也就以一个便宜的价格卖出，冯葵父母也算有商业头脑，看到不断有外来人口涌入芙蓉镇，他们看准时机，把老房子装修一番然后以一个合理的价格租出去，虽然地处村镇，房租单价不高，但是胜在数量，每年在房租上的收入也算是可观。冯阳因为生病不能做重活，每天的事务就是和这些租客打交道，既是房东也是半个物业。冯阳结婚后，起初还住在婆家，只是三天两头回娘家打理，后来索性搬回了娘家，连着丈夫也一起跟了过来，生下孩子也是在这边住着，所以冯葵不仅和父母住在一起还和姐姐姐夫一家住着，周围更是三三两两的租客。冯葵有的时候会羡慕朱雅和万可可，她从来不知道独处是怎样的滋味，她的世界总是热热闹闹的不断有人出入。
冯葵在三人小群里发完祝福和红包后，陆续开始给各位亲友发祝福，有些亲友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会联系一下，冯葵的祝福也仅仅是复制黏贴这一种。冯葵妈妈和爸爸两边的亲戚都很众多，表哥表弟表妹表姐们可以凑成三桌麻将，小字辈们方便联络特意开了一个小群，但是冯葵很少说话，她的亲戚们不是家境优渥就是成绩优秀，冯葵两样都不占，和他们之间的共同话语也就少了很多。小群里很活跃，表姐妹们在谈论过年去哪里玩的事情，冯葵心里痒痒的，忍不住问几句，也没什么人搭理她，冯葵瘪了瘪嘴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头刚沾上枕头，就听到叮的一声，是手机的提示音，冯葵拿起手机，看到手机顶部跳闪着一条好友申请，冯葵坐起身点开，是冯小玲。
冯小玲是冯葵的表妹，也是大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重点初中直升重点高中，到了高中整天玩游戏泡网吧，但是成绩依然名列前茅，外人面前也总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只是眼神中会无意间流露出不屑的高傲。冯小玲现在是S大的大三学生，和大专毕业的冯葵联系不多，就算是亲戚间难免的日常走动，冯小玲也只是在大人面前冷冷淡淡地喊一声姐，私底下都是直呼冯葵大名。对于冯小玲主动申请加好友这件事，冯葵有点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好奇，冯小玲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来加自己吧，果不其然在通过申请之后，经历过敷衍的新年祝福，冯小玲丢出了自己的目的，冯葵的八卦细胞精神抖擞。
冯小玲：你认识顾承吗？他好像和你是一届的。
冯葵：高中是一个学校的，怎么了？
冯小玲：有媒人介绍我跟他相亲，我就想问下你。
冯葵：他人挺好的，阳光帅气型吧，好像挺受欢迎，你们见面了？
冯小玲：嗯。
冯葵：你对他感觉怎么样？
冯小玲：学校家境没我好，不过印象还行。
冯葵：不错了，他家也不差的，只是比你差点，他上的是D大？
冯小玲：是的。
冯小玲喜欢抛出问题，对于冯葵提出的问题，她兴趣寥寥，总是用简单的用词结束。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冯小玲又发来了信息。
冯小玲：他说他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后来还和她上了同一个大学，不过没有在一起，一直是暧昧状态，你知道是谁吗？
冯葵激动地坐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第一次离八卦那么近。
冯葵：他有说是同班吗？
冯小玲：没有，他就说了那么多。
冯葵：我和他不是同班，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那时候喜欢他的女生好像很多，和他上同一所大学的……我要去问下才能知道。
冯小玲：好的，我就是好奇想知道。
冯葵：明白，我问到了告诉你。
冯小玲没有再提问，冯葵已经激动到睡不着了，高中时期，因为学习成绩中等偏下，长相又一般，冯葵在各类八卦中属于偏远人物，这一次，她好像掌握了什么核心机密，站在了八卦风暴的风暴眼。冯葵虽然不和顾承一个班，但是万可可还有朱雅和顾承是一个班啊，冯葵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问她们。
现在是凌晨12点15分，家人刚刚看完春晚放完关门炮准备睡觉，冯葵知道朱雅晚上不熬夜，没好意思在群里问，私信找了万可可。
冯葵：可可，睡了吗？
彼时万可可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满脑子都在思考未来的打算，而且越想头越大，根本睡不着，看到冯葵的信息后，可可立马回复。
万可可：还没，怎么了？
冯葵：我刚刚听说了一件事情，你认识冯小玲吧？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的那个。
万可可：知道，她应该上大学了吧。
冯葵：是的，她刚才跟我说，她跟以前高中你们班的顾承相亲了。
万可可：她才多大就相亲了？我记得她比我们小三岁吧？
冯葵：是啊，应该是她妈妈着急，她妈妈什么事都不愿意落在别人后面，不过这个不是重点啦。
万可可：什么是重点？
冯葵：她说顾承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后来那个女生也去了D大，但是两个人没有在一起，她想知道那个女的是谁？
万可可：我印象中喜欢顾承的有好几个，都没有在一起，但是去D大的好像没有，是暗恋吗？
冯葵：是的吧。
万可可：我们班去D大的就是顾承还有我还有小燕子。
冯葵：小燕子不可能啦。
冯葵一下子就否定的这个人，或许在每个人的人生中每个班级中都会出现，她是被大家嘲弄的对象，可能是因为笨可能是因为丑可能是因为矮或者胖，也可能是因为其他怪癖，他们是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每每提及脸上还会出现嘲弄的表情，并且大家不以为意，从来没有想过集体的嘲弄是一种凌霸的表现，最起码在学生时期，大家都是懵懂的无意识的。
冯葵突然给万可可发了三个惊叹号，万可可回复：怎么了？
冯葵：我的天哪，顾承喜欢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万可可条件反射地回答：怎么可能？我跟他不熟的，就算在D大也不怎么说话。
冯葵：可是我实在想不到了。
万可可：大概是其他班级的吧，可能是我们不认识的人。
冯葵：也许吧，真想知道是不是你。
两人就这个问题模棱两可地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结论，眼看时间快到凌晨一点了，便在互道晚安后匆匆结束了对话。
冯葵告诉万可可的消息，像是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惊起一泓秋水，扰得万可可更加心绪难定，万可可无奈地坐起身：“今晚别想睡了。”
万可可穿上衣服又把窗帘拉开，玲珑宝塔光芒四射，缠绕在宝塔周围的彩灯勾勒出它的模样，从远处看去倒是很像万丈佛光，万可可倚着窗台看着那耀眼的佛灯，思考着冯葵的话。
诚然，顾承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鼻梁挺俊，体育好会打篮球，最致命的是他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不仅帅气还让人觉得温暖，在学生时期顾承收获了许多女生的情书，也有一两个女生是好事者给他找的“官配”，但是在老师和家长的严格管控下，最终都没有结果。
万可可有的时候也会偷看顾承一两眼，但纯粹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他有过多的瓜葛。今天冯葵的话打开了万可可的记忆闸门，其实她也很想知道顾承心里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她开始搜刮一切和顾承有关的记忆，想要从中找寻蛛丝马迹。
万可可想了半天，能想到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但又很微妙的事情。比如每一次作为组长的万可可去收作业，顾承总是很配合地交作业，还会帮着她收同桌的作业，还有一次，万可可和几个女生站在座位旁聊天，一转头看到顾承正坐在后排的位置默默地看着她，如果硬要说更多那就只有顾承看万可可的眼神了，万可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充满了内容，欣赏？注视？关注？关心？可能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到最后问题又回到了最初，顾承暗恋的那个女孩真的是自己吗？万可可不敢确定，却又有点期待，这点期待似乎让她在这个烦躁的夜里多了一丝安慰。
宝塔背后的空地燃放起了烟花，将天空点缀成绚烂的花朵，已经过了午夜，但是普照禅寺依然香火旺盛，灯火通明，马路边停放的车子有增无减，别人家放炮关门的时节，正是普照禅寺人声鼎沸的时候，在万可可看来，整个芙蓉镇未睡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万可可家门前是一排复式的楼房，每一个楼房都把屋后原本属于院子的空地改建成了厨房，有的用来当车库，有的索性再改造一番，在狭小的空间里辟出卫生间、厨房还有卧室，把它当做一个独立的住宅租住给外乡人，朱雅一家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而且正对着万可可家的大门。
在漆黑的夜里，可可看到朱雅家的门打开了，一个黑影走了出来，那个黑影朝马路走去，逐渐走进了灯光里，可可认出了，那是朱雅。可可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朱雅！”
怕母亲听见，可可不敢声张，只能拿起手机，拨通了朱雅的电话，视线里的朱雅接通了电话，同时抬起头看到了窗前的可可。可可朝朱雅挥手：朱雅，你怎么还没睡？
朱雅：我睡不着，想去寺庙里看看。
可可：你身体没事吧？
朱雅：难得熬一次夜不要紧，何况我不出门走躺在床上也是睡不着。
可可：我也睡不着。你怎么会想到去寺庙？
朱雅：你要一起来吗？
可可：你等我下。
可可挂断电话，回到床边将衣服穿戴整齐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朱雅在路灯下，原地踏着脚等她，远远地，可可就看到了朱雅那张苍白而瘦削的脸。朱雅一直在生病，她的脸色只有在春天的时候会有一些暖色。
朱雅挽起可可的胳膊，可可觉得朱雅又瘦了一圈。
朱雅：走吧，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去寺庙里烧一炷香，祈祷新年平安。
可可：你不是不相信这些吗？
朱雅：人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去尝试。
可可没有说话，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和朱雅在深夜出门逛寺庙，这件事就算是事后想想也会让可可觉得奇妙，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小的时候在老师的带领下出去郊游，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又是惊喜又是惊奇。一个从不熬夜的人一个从不愿意往人堆里钻的人，两个都不相信普照禅寺的人，在深夜相约去上香，多么奇妙的夜晚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