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孤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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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孤鹤从前不叫孤鹤。
当年他还在天一山修习丹药的时候，众人都尊他为鹤松师兄，师父也爱摸着他的头叫他，鹤松啊。
少年时他是最有天赋的炼丹师，现在他在镇西沈家混饭吃。这些年他的外貌有了很大的变化，加上他不想透露少时的身份给人知道，只说自己叫贺公，也没人认出他来。
公是松拆出来的，也是师父的一个字。
偏偏有些人好管闲事，时常唠叨着他到了三十好几的年纪还不成家，他总是置之不理给人冷遇。人的善心一旦受了挫败，便使了劲地挖苦他，叫他孤贺。又想起那些形单影只的水鸟来，孤鹤这个名字便被叫开了。就这样，普通人的恶意竟展现出一丝傲绝的味道来。
刚听到孤鹤这个名字时，鹤松发了慌，以为自己被人认出来了。但当他看到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在没有白鹤童子的身形时，终于松了口气，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欣赏接受了。
(二)
镇西沈家是黄蝉镇家底最厚实的人家。
因为独有一门泡茶的手艺，孤鹤刚来沈家前两年就侍奉在沈老爷跟前。沈老爷爱他手里茶间的把戏，问他哪里学来的技巧，孤鹤只是说家里的老人好这个。
沈老爷出生名门，向来端正，一生仁义，镇里生花鸣蝉都得敬他三分脸面。只有一点，太过于溺爱小公子。孤鹤说凡是老来得子的都这个德行。
开始时给小公子请了专门的先生教书，后来小公子说眼馋结伴去学堂的子弟，沈老爷都一一应允了。结果过了些时日，小公子把书具一撂，就嚷着不去了。沈老爷说那就不去了。小公子说我要去玩，沈老爷一把拉过来孤鹤，行，让他陪你玩。
就这样，孤鹤成了少东家的陪玩。
那时少爷刚刚束发，十岁出五的年纪，仰起头望孤鹤的眼睛，兄长我们哪儿玩去？
孤鹤就说，到处玩儿么。
他们哥俩倒是玩得开心，学堂的先生不乐意了，找到沈老爷说，这孩子天资不错，是可造之材，荒废了可惜。老爷您不盼着孩子好么。
沈老爷想了想说，始终不是龙凤的父母才望子成龙么，我只愿他平安一生就好。
先生就此作罢，龙凤之子，始终是麒麟嘛。
(三)
小公子觉得孤鹤是世间最会玩乐的人。
琴棋书画，柴米油盐的路子他都精通，连吃喝嫖赌的门道，他也摸得一清二楚。
孤鹤说享乐这东西，会享才乐，要想长乐，酒色财气不可沾身，痴嗔贪欲莫要控人。受控者不得乐，为握者不得乐，在世之人，求取中间之道。
孤鹤教人饮酒，不可贪杯。教人赌博，及时止损。教人风月，只准远观。若是不满，那餐桌食饭，倒不愁多添两碗。最是那琴棋书画，最养人性。
孤鹤最常带小公子去的，是茶楼听书。小公子这几年，将古今中外奇闻异事都听尽了，孤鹤还说这些都太少了，那说书先生一辈子没出去这镇子，所见所闻不过如此，小公子的路还长着呢。
小公子不服气：“说得像你出去过似的。”
孤鹤不以为意：“嗯，我出去过。”
(四)
沈老爷记得，当时小公子休学那年才十五，刚和自己齐头。去年小公子年已及冠，沈老爷看着身旁的爱子，现在小公子的身高还是和自己齐头。
这六年还真是一点不长个头。
今天是镇东慕家老爷的寿辰，沈老爷领着他们兄弟二人去祝寿。小公子一直闲散度日，却十分地懂规矩，慕老爷说起家中小辈刚过来给自己磕过头，小公子掀起青衫直直跪下磕了个响头。慕老爷看着十分高兴，忙道：“小公子你父亲还在这里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小公子答到：“这些年慕叔和家父互相扶持，共同料理镇上大小多少事，我等后辈能享太平乐事，不过仰仗二位长辈的倾付的心力。今天慕叔寿辰，理应叩首，以谢慕叔对我家对晚辈多年照料。”
两位老爷面有思忖之色，沈老爷交代小公子，自己与慕老爷还要多说几句话，让他先把带来的礼品入库先行入席吃点东西。
小公子又叩拜一回，和孤鹤先出去了。
慕老爷看着小公子的背影，身量并不魁梧，却中气十足，一举一动尽显沉稳，也未失年轻人的意气。慕老爷看他今日所言所行，并不似常人口中形容的那般。
小公子今日所说的话，并不是假意恭维。几年前小公子受尽世人宠爱，越发忘乎所以，无法无天起来。
尤其知道孤鹤这个名字的由来后，总爱取笑他一番：“你看这镇上谁敢这么取笑我？”
孤鹤也不高兴： “你有个好爹么。”
“镇上谁不是敬我爱我？”
“镇上谁不知道你爹是谁？”
“他们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不假，买卖人家爱你，是因你爹的铜子。唱曲说书的敬你，是因为你爹的威严。你能分清人家交你，还是交你爹么？”
“那你呢？你这么陪我玩，也是因为我爹吗？”
“不然早被你家打死了么。”
小公子眼见就要落泪了。
“谁打得过我，我乐意么。”
“真的么？”
“我就爱作践自己么。”
不久前，孤鹤也跟少爷说过。这几天其实沈家和慕家并不好过，沈家承百年家业，慕家是白手起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慕家越发看不起沈家坐享其成的作风，沈家也瞧不上慕家暴发户的嘴脸，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么。他们水火不容，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
小公子一向不喜欢听这些。
我知道人人爱逍遥，但总得活在真相里，孤鹤总是这么说。
(五)
小公子先让孤鹤入席吃酒，说自己把礼物送到库房就来找他。
“我去吧。”孤鹤说。
“我去就得了。”小公子拔腿就走。
孤鹤也不追，站在原地干喊：“我去吧。” “我去吧。” “我去吧。”
小公子开始以为孤鹤跟他客气呢，识别了这个把戏，停下来：“你去吧。”
孤鹤闻言：“我去吃酒了。”
小公子白了他一眼。
不一会儿小公子过来了，孤鹤却看到小公子脸红耳朵烧了起来。
“你是不是偷吃猪耳朵了？”
小公子捂了耳朵往回走。
“又哪儿去啊？”
“解手！”
“得，还吃坏了。”
小公子绕了道出来吹着风让脸耳降降温，忽然听到几个妇人笑闹，小公子连忙回避，那些妇人却在取笑孤鹤，小公子一笑，好巧不巧。
“诶我可听说了，沈家姓贺的那位，都三十七的年纪了还不成家。”
“没事提他干什么，那就是个孤人，为他操心那是折寿的买卖。”
“你说这男人没有女人，到了这如狼似虎的年纪……”
“那各位姐姐可得当心着点了。”
“不会吧，我们几个都多大年纪了。”
“那恶狼还挑剩骨么？”
“哈哈哈……”
孤鹤都吃了半顿饭了，小公子才进来，黑着个脸自己添饭。孤鹤还调笑他：“他们家的煤灰也好吃么？”小公子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扒饭。
等回到家，小公子的心情才回转一点，拉着孤鹤问：“鹤兄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成家？”
孤鹤一愣：“刚才那两碗白饭倒撑住你了。”
小公子不依不饶：“都是自家兄弟，说说，说说嘛。”
“我啊，无父无母，与媒无妁，哪有姑娘肯嫁我。”
“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就是爱为朋友着想。这样，我就当一回你的父亲，为你娶一门亲事，你看怎么样？”
“行啊，还有这等好事？”
“你说是吧。”
“再过两年小孩满月，叫上儿子的同辈好友来喝酒。”
“这么小就好交际。”
“到时候沈老爷一来，诶让他也带上你……”
“没听说过！”
“推杯换盏，我们祖孙三代，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道不尽的天伦之乐。”
“你也不怕我爹听见！”
第二天孤鹤才知道，原来富贵人家也有吝啬克扣人饭食的时候。
黄蝉镇上的也都奇怪，昨夜慕家有几个下人非要上几人高的树上摘果子，结果人下不来了，挂在树上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给人发现。
(六)
“少爷，你就那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娶妻？”
“关心下人是少东家的本分。”
“那我就告诉你吧。”
“这就对了嘛，说说。”
“我第一次喝酒，就是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酒后乱性！”
“第二天早上醒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往背后一看啊……”
“是什么？”
“是床板，这个床啊垫了几层棉花……”
“就别说床了！”
“我往上看啊……”
“怎么了？”
“是蚊帐，这绿萝芙蓉帐……”
“就别说蚊帐了！”
“我往这左边看啊……”
“左边呢？”
“左边是床边，床边倒没什么好说的。”
“可不是么。”
“我再往这右边看。”
“嗯。”
“你猜猜右边是什么？”
“左边是床边，右边就是墙呗，别扯了，睡觉睡觉。”
“不，右边不是床。”
“那能是什么，睡了。”
“是个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孤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