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罩里的象牙塔》微余

3、第三章

　　九月十二号，军训。
　　炎热的天气炙烤大地，蝉鸣声夹杂大一新生的悲鸣声，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军训如期开始。
　　楚源大学的大一新生纷纷开始一系列受折磨的训练。
　　当然，军训开始之前的前一天晚上，516寝室人手一本入学小册子，上面记载了楚源大学的建校历史，光辉岁月，以及奖罚条例。
　　先说说楚源大学，它坐落在旧锦省楚源市，当然，你听这个校名也能猜出它在哪儿。它是国家“双一流”世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国家“211工程”重点建设高校……涵盖理学、工学、文学、历史学、法学等十二个学科门类的旧锦省属重点综合大学。楚源西语学院正是楚源大学那二十五个院系之一，开设英语、西班牙语、法语、希腊语、德语等九种西方语言。
　　众所周知，楚源大学的美人生源就聚集在西语学院。甚至前几年当红的女明星元柏就出身于楚源西语学院，林翠她们这一届学生还能在接下来的迎新生晚会上看到真人，她将为这一届学生致辞勉励。
　　凌纸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份身体体检报告，完美躲过为期一个月的军训苦难生活。邱芷薇对此极为不满，“我看万婷婷脸色才是不好，人家也没有请假。”凌纸星随意扫她一眼，她抿抿嘴，当即住口。赵照把手里的防晒霜递给她，要她多少擦一点，不然可能会被晒伤。邱芷薇大手一挥说：“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坚信太阳不能打败她的天生丽质。赵照还想劝她几句，钱晓摇摇头，低声笑道：“吃了苦头，她才晓得楚源的太阳，雨露均沾。”
　　军训的教官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不高的个子，声音倒是洪亮，按邱芷薇的话说就是“浓缩的都是精华。”教官不知怎么听见她的话了，黑着脸叫到她，“邱芷薇？”
　　“到。”她暗想这下不好。
　　“出列。”
　　“是。”
　　“做俯卧撑二十个。”
　　“二十个？十个吧。”她讨价还价。
　　“三十个。”教官改口。
　　“怎么还多了十个？”
　　“四十个。”他又说。
　　“四十个？”邱芷薇大惊。
　　“快去。”钱晓不动嘴唇地说。
　　邱芷薇叹了口气，从第二排队伍里走出来，在所有人面前开始做俯卧撑。前十个还是顺顺利利，后十个她全身发抖，做到第二十五个，她终于趴在地上，一个都撑不起来了。
　　教官大喊，“起来！”
　　“不行，我起不来了。”她大口喘气。
　　队伍里女生的笑声时起时落，邱芷薇的脸霎时间红成了熟虾。
　　“回去，下次不许插话。”
　　“是！”邱芷薇立即跳起来，回到队伍里，以后叫她插嘴她都不敢。
　　赵照旁边就是林翠，两个人刚才拼命忍住不笑，生怕把她弄哭了，可是当邱芷薇回到队伍里，手上还沾着草地上的草叶时，她们还是忍不住偷笑。邱芷薇立即看向她们，林翠变回平时冷冰冰的脸，没有一丝笑意，赵照也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互相对视一眼，却是心照不宣。
　　队伍训练三个小时，她们就在操场上晒了三个小时。
　　教官喊话，“撑不住的，不要硬撑，喊个报告，到旁边休息。”
　　“报告。”邱芷薇喊。
　　“你站好。”
　　“我站不住了。”她半带哭腔。
　　“你都喊了六次报告了，也休息了六次。”教官无奈。
　　“你要是不让我休息，我就晕了。”
　　说晕就晕，效率还是挺高的，但是应声倒地的另有其人。万婷婷眼冒金星，晃悠几下便倒在地上。
　　516寝室的小女孩全部跑过去，林翠推开正哭着的邱芷薇，“别添乱。”
　　她当即止住眼泪，“这可怎么办？”
　　赵照打了个报告：“我们把她抬去医务室。”
　　教官带了不止这一届，猜测她们可能是同一个寝室，互相认识，于是应允了她们几个。
　　初来楚源大学，医务室对她们来说也是陌生。走了半路，凌纸星勾起个笑，“邱芷薇，你喜欢帅哥吗？”
　　邱芷薇当下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不过她还是诚实地点头。
　　林翠叹了口气，她知道接下来凌纸星的小计谋。
　　果然，“你看那边有个帅气的小哥哥。”
　　“对啊。”邱芷薇点头，一眼看见竹林旁边的小道上，五官端正的男生。
　　“你去问问他知不知道医务室在哪里。”
　　“我不敢。”邱芷薇摇头。
　　眼看万婷婷的脸越发滚烫，钱晓冲她吼了一声，“快去！”
　　赵照知道她一见生人就紧张，于是放下万婷婷的手，“我去吧。”
　　邱芷薇赶紧接过她的位置，不再做无事的小姑娘。
　　钱晓嘟囔一句，“要你何用。”
　　邱芷薇鼓鼓腮帮子，只是不说话。
　　没过一会儿，赵照回来了。
　　林翠问：“具体在哪里？”
　　“三栋旁边，有一个小文具店，二楼就是医务室。”
　　邱芷薇想起那个医务室几乎快到学校后门，“没有更近一点的吗？”
　　林翠点头，“确实有点远。”
　　说完，她打开手机，“我现在大概在二食堂，离这里最近的医务室在哪里？”
　　“你生病了？”免提打开后，男生的声音尤其聒噪。
　　“少废话，哪里？”
　　“沿着二食堂直走，然后从五栋拐弯，再直走五分钟就到了。对了，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你在那里等一会儿，我去……”
　　话没说完，林翠就不留情地结束了通话。
　　邱芷薇看看赵照，后者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等到了医务室，几个人把万婷婷放下，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喝水。
　　透明帘子突然被一双手打开，医生示意其中一个人进来。
　　钱晓跟着地中海发型的校医，得知情况出来跟椅子上的林翠和凌纸星说了万婷婷不止中暑，还有一些低血糖。
　　凌纸星看一圈，疑惑：“赵照和邱芷薇呢？”
　　林翠说：“刚才她看见那边有一只小猫，跑过去找猫玩了。”
　　钱晓不用猜也知道是邱芷薇，“那赵照呢？”
　　“跑去超市给猫咪买火腿肠去了。”
　　没过一会，邱芷薇跑回来，满头大汗，“我跟你们说，那只猫咪超级可爱，赵照要给它买火腿肠，它的毛是黄色夹……”
　　凌纸星打断她的话，“邱芷薇，你喜欢运动吗？”
　　“喜欢啊。”邱芷薇又点点头。
　　“那你跑去超市买点糖好不好？”
　　“为什么买糖？”
　　“因为刚才医生说万婷婷有点低血糖。”
　　邱芷薇笑着说，“我给赵照发个微信，让她带一点。”
　　凌纸星也笑着说：“她回来了。”
　　顺着凌纸星的手臂，邱芷薇看见几十米之外的赵照手里拿了几根喂猫咪的火腿肠。
　　“那好吧，那我就去一趟。”
　　钱晓补充，“天气太热了。回来别忘了帮我带一杯冰的酸奶，谢谢你。”
　　邱芷薇点点头。
　　碰见赵照，赵照拦住她问：“你干什么去？”
　　“万婷婷低血糖，我去买点儿糖果。”
　　“行，去吧。”
　　钱晓接过邱芷薇手里一捧阿尔卑斯糖果，径直走进医务室。
　　万婷婷拿起她剥开的糖果说，“谢谢你了，钱晓。”
　　“不用谢。”
　　邱芷薇气鼓鼓地钻进医务室，“是我买的，草莓味的，我可喜欢这个味道了。”
　　万婷婷无奈地笑笑，“那也谢谢你了。”
　　晚上回到寝室，万婷婷洗漱完问：“今天的医药费是谁出的？”
　　没有人回答。
　　她看看邱芷薇，邱芷薇摇摇头。
　　“不是我，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付的医药费。”
　　“钱晓，是你吗？”
　　“是林翠。”凌纸星替她回答。
　　万婷婷从上铺爬下来，打开床帘子。
　　说起这套床帘子，本来寝室长赵照定了六套一模一样的青色印花床帘，没想到到了菜鸟驿站钱晓拿回来一看，只有上铺的万婷婷、林翠、钱晓、凌纸星四个上铺的女孩子是青色印花，下铺的赵照和邱芷薇她们两个的是粉色小樱花，赵照骂了声无良商家，又把自己那套退了回去，换了一套青色印花床帘。至于邱芷薇，扒着那套粉色小樱花床帘，心里十分满意，她笑着宣布：“这是冥冥中注定的。”
　　回到万婷婷身上，她爬下梯子，敲敲对面上铺的林翠，“睡了吗？”
　　林翠没有回答，估计是今天军训太累，已经睡下。
　　她又爬回去，敲开手机键盘，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医药费多少钱？”做完这些，她放下手机，撑开床上桌，摊开书包里那几本基础语法书。
　　凌纸星听到动静，打开床铺侧边的帘子，“哇。你已经学会语音了？”
　　万婷婷点点头，其实她早就在家里自学了第一学期的语音课，她有足够的信心能被楚源大学的西语学院录取。她第三个志愿学校就是楚源大学，后面的专业依次填了法语、日语……
　　“怎么样难吗？”
　　万婷婷回答：“还好，大体上有一些和英语音标很像，有几个甚至一样，但是有一些完全不一样，比如E、H、R、W，还是和英语有挺大差别。”
　　凌纸星问得心起。
　　下铺的邱芷薇洗了脸，脸上火辣辣地疼，她问旁边刷牙的赵照，“我的脸怎么这么疼？”
　　赵照吐出嘴里的泡沫，洗了手捏住她的下巴观察，“你这是晒伤了。”她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早上叫你涂防晒霜，你就是不听，还什么天生丽质，明天非得蜕皮。”
　　邱芷薇哭着大嚷：“我不要像蛇那样蜕皮，我不要，不要……啊……啊！”
　　边哭边走出卫生间，凌纸星翻了个白眼，“林翠睡了，你可别闹腾。”
　　凌纸星一训，邱芷薇闭上嘴巴，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凌纸星也是服了她，拿出一罐绿色的面霜丢给她，“涂上，明天早上应该就好。”
　　邱芷薇委屈巴巴地问：“真的？”
　　“不要就还给我。”
　　邱芷薇搂着那罐有些草木香气的面霜，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镜子，一个屋子里都找不到镜子。
　　万婷婷合上语法书，“过来，仰着头。”
　　邱芷薇垫脚递给她手里的罐子，仰着头让她帮忙涂面霜。
　　“这里都肿了。”万婷婷指着她的腮帮子。
　　“明天会好吗？”邱芷薇问道。
　　“一定会，但是你明天记得涂防晒霜，你妈妈没有给你买吗？”
　　“买了，但是我嫌麻烦。”
　　“楚源的紫外线很强，不能不涂。”
　　涂好后，万婷婷盖上罐子，手机忽然响了，看到那个名字亮起的瞬间，万婷婷全身发抖，手一松，罐子砸到了下面邱芷薇的头。
　　她啊了一声，又赶紧捡起罐子，“没事没事，罐子没破。”
　　万婷婷甚至没有道歉，她握住手机的那只手抖得厉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邱芷薇拿着罐子睁大眼睛：“你怎么不接电话？”
　　万婷婷注意不到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是……是骚扰电话，不认识的人。”
　　邱芷薇把罐子还给正在玩手机的凌纸星，接着说：“现在信息泄露很严重，我听说淘宝上就能买到个人信息，真是可怕。”
　　万婷婷听不见她的话，手里的手机还在喧嚷，她和打电话的人僵持片刻后，决然挂上，把手机设为关机状态。
　　邱芷薇继续说个不停，“有一回，我爸爸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我被某某大学录取，你知道吗，他居然还说出了我的名字，然后我爸爸说我还没有初中毕业，电话那边的人就一直笑。”说完，邱芷薇也乐呵呵笑起来。
　　万婷婷有一秒忽然想抱住下面那个喋喋不休的小可爱，她实在太冷，需要一个人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困了。”万婷婷对邱芷薇讲。
　　邱芷薇点点头，“那我也回去睡了啊。”
　　“晚安。”
　　“晚安。”
　　手机关了机，万婷婷依然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