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冷香 ...
-
元顺24年.
阳春三月,杭州街市;
沙堤泊船,绿柳摇烟;
大清早,一场细雨过后,光洁的石板路,泛着亮光;东西两市,泥土的芬芳中,安静的街道,转瞬间热闹起来-----
四方小贩,开始聚集,拥挤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名红发碧眼的胡商,各式商品玲琅满目,纷纷上架,人头攒动,吆喝声不断.
高大的东城门,彩旗飘飘,一名男子领队,几名官兵肃立中,一顶华丽软轿,徐徐而来;淡色长帘,隔绝尘嚣,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四名轻快的轿夫,步伐矫健,一看就知道有不错的武功底子,两名锦衣丫鬟,随侍在轿侧,那伶俐的身形,目光异常锐利狡黠;一切,如同往常一样平静,但众人的神情,却有丝紧绷;稍有异动;为首的黑衣男子就会向中间靠拢;而这一切,全只为了那隐没在层层白纱之下的曼妙身影,为那随时都可能到来的不测与风险----
喧哗仍在;
窄巷尽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破败倒塌的围墙下,木柱灰烬中,正跪卧着一名呆滞少年-----
脏污的双手,紧紧攥握,苍白的俊脸,一双鹰眼,悲哀尽现;泛红的双目,死死的盯着眼前三具焦黑的尸体,他的至亲父母以及稚龄小妹;那前一刻还在对自己微笑挥手的亲人,仅仅在一夜之间,天人永隔,还死得如此凄惨-----
四周,充斥着邻人的悲叹,几名中年妇人,目光中满是怜悯:
可怜啊,一名无忧快乐的十六岁少年,转瞬之间,变为孤儿,无依无怜----
\"佟大婶,你看这孩子多惨啊---\"
\"就是就是,云家大哥可是出了名的好人哩,就不知道得罪了谁---\"
\"昨夜的一场火可烧的莫名其妙哩,连张家的猪肉摊也差点遭殃,幸亏俺家离的远----\"
\"云家这下可全完了----\"
\"官府也查不出来呢,就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连四岁的小孩都不放过----\"
\"------\"
此起彼伏的议论,回荡耳边,也令少年发狂,悲哀的目光,渐渐的,涌上恨意,
是谁,究竟是谁,要毁掉他心爱的家园?!
耳边,嗡嗡作响,聚拢的人群,仍在增加,同情的声音,仍在继续,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伸出援手,救救这可怜的失家少年;
人世悲凉,惨淡的悲剧,不曾亲自经历,便无法体会,无法分辨,也只是过客,谈资,流言-----
\"阿扬啊,该找人埋葬你的家人了,惨遭横祸,也该让他们入土为安----\"
卖小货的崔老头,捻起嘶哑的嗓音,终于看不惯众人脸上的漠然,干瘦的老手,刚要伸出,想要牵起少年,却又想起凶恶的老伴,难以糊口的家境,心中讪讪然------
\"大叔,谢谢你----\"
泛红的黑眸,终于有了波动,望向老人,苦涩中带着了解:
\"我家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
单薄的身躯,站立起来,一步步的,向布摊挪移,赊了两尺白布,缠上额间;伸出手,抹去眼中最后一滴男儿泪,须臾,那决然的身影,咚的一声,跪落街边:
\"我云飞扬在此立誓,今日谁帮我埋葬家人,作牛作马,结草衔环!\"
* * *
该怎么诉说,我看到那名少年时的心情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轿子几乎是与他擦身而过,沉寂冷漠的内心,也不曾有任何波动;
卖身为奴?
呵,无法想象他的天真!
在这个荒凉混乱的世道,又有谁会怀着真诚的怜悯,施舍,不求回报呢?而一旦为奴,依附主人,那即将到来的命运,那沉重的付出,就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了-----
随着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那\"卖身葬家人\"的木牌高高挂起,少年的脸上,也逐渐转为漠然------
直到,一声吆喝在他身畔响起;抬起头,他看见了几张如狼似虎的凶狠脸庞,心中,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而在见到另一名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出现之后,沉重的心,终于整个落进了谷底-----
没有人,不知道眼前的大人物是谁,没有人,不知道他那特殊而恶心的癖好-----
当少年被迫抬头,被象牙扇柄轻佻的抬起下巴,恐惧的,在那浑浊的眼中,他看到了,深深的兴味----
那是一种,野兽看到弱小猎物时的目光:
贪婪,淫亵,污秽!
\"小子,大爷今天高兴,出五十两!\"
\"我不卖!\"
拼着最后一丝骄傲,少年\"啪---!\"的一声,挡开了眼前抚摩的咸猪手----
\"啧啧,还真是满有脾气的呢,不过,大爷喜欢!\"
\"考虑一下,从了大爷我,不但让你的家人安葬,往后吃的香喝辣的,好过为奴百倍!\"
自大的说着,年轻公子脸上满是丑陋;
\"呸!\"
回答他的,是少年一口轻蔑的口水:
\"为奴为婢,好过被你这个畜生糟蹋!\"
\"好好好!\"
猛然擦拭着脸上的口水,年轻公子目光转厉,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要不是看在你和家里的小杂种有点交情,大爷也不会如此礼遇,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大爷不客气!云飞扬,你今日不从也得从!!\"
随着一声暴喝,挥挥手,人群的惊叫声中,几个粗壮的恶奴蜂拥而上,将少年一把按倒在地,紧接着就是一顿暴打,很快的,少年就浑身受伤,鼻青脸肿,但那挣扎的身躯,紧闭的双唇,仍然显现着最后的傲骨-----宁可被打死,也不肯屈服!
看着那破败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一样,被踹倒在地,看着那鲜血,从那僵硬的嘴角,汩汩的流出,几位邻居大婶,不忍的转过身去,围观的路人,也渐渐露出怒容;然而,却都是敢怒不敢言,没有一个人,敢伸出援手;因为大家都畏惧断袖公子背后的权势,都知道,他是杭州县太爷家的大公子,本地的土霸王,----杜天仁!
名唤天仁,却无丝毫悲天悯人,活了二十多年,欺男霸女,无恶不做!
眼见着少年即将昏厥,杜天仁朗声狂笑,挥挥手,示意家丁将他快速拖走,回府享用,却在一瞬间,被忽来的掌风扫落在地,狼狈的爬起,他看到了一张同样稚嫩的脸;眼中有丝吃惊;而对方那利落的身手,也很快从家丁手上夺回了少年!
一瞬间,似乎柳暗花明;但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杜天仁变的有恃无恐;
\"杜天翔,你反了不成!一个庶出的贱种,竟敢抢本少爷中意的人!\"
\"大哥,你就放了云大哥吧,他都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藏青色的长衫略显单薄,拉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挺起胸膛,十五岁的杜天翔,目露紧张,迫于身份,隐忍着恳求;
\"呸,谁是你大哥,也不撒泡尿照照,敢反抗我,你和你娘都只是杜家的两条狗罢了,小心我连你一起揍!\"
桀骜的说着,杜天仁口气轻蔑,语带威胁;令杜家二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攥紧的双拳,想到家中毫无地位,刚刚生下幼妹的亲娘,终于颓然的放下-----
望着怀中那重伤流血的坚强身影,露出一抹苦笑,他渐渐的,开始放手,眼中愧疚尽现:
\"云家大哥,小---小弟无能,心有余力不足,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似乎,对这迟来的结果早有预感,灰白的脸庞,露出绝望,摇晃繁荣云飞扬也笑了,绝望中带着了然:
身不由己,人各有命啊----
心中,再一次痛恨,控诉这黑暗的世道:
上天啊,你真是不公平,贫民百姓受尽欺凌,贵族豪绅高高在上!
难道,你就忍心让这惨剧一再的发生吗?
难道,你就不能睁睁眼吗?
心中悲叹,任凭家丁将自己拖向杜天仁,听着那放肆的□□,忍住恶心,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唉,又是一个被糟蹋,可怜的玩物啊!
就在所有人以为,悲剧即将落幕,命运即将终绝的一刻,一名高大的黑衣男人,突然出现,挡在了近前:
\"为奴终生,一百两,我家主人买了!\"
淡黄色的银票,随风飘落,刀刻一般的脸庞,冷硬的声音,不掺任何波动,却在这温暖的仲春时节,带来阵阵冰寒,令人不寒而立----
呆愣愣的,任凭男人闪电般,将云飞扬从手中拉走,杜天仁哽在口中,顺了顺气,才反应过来,迫于男人冷峻的气势,退到家丁身后,声音颤抖:
\"卑---卑贱的家伙,凭你也敢挡小爷的路!!??\"
\"若是再加上松山霍家呢!?\"
黄莺出谷般的娇喝,自不远处传来,人们纷纷转身,凝望着那由远及近的软轿----
飘扬的白纱,掩去了流苏正中,一张绝艳的脸;朦胧飘渺中,如仙似梦;而那清脆的女声,流露着天生的尊贵威严,令人不意中,悄悄服从------
一股淡淡的幽香,自空气中散来,沁人心脾,令人神往;人群的惊诧中,帘幕倾泻,伸出一只白皙的玉手,皓腕轻抬,玉环灿动;流仙裙扬,玉面渐露----
即使,白纱相隔,即使,娇颜半掩,
那灵动的大眼,那顾盼的风情,还是引人遐思,还是艳冠天下,倾国倾城-----
\"愿意做我的仆役吗?\"
\"一诺终生?!\"
飘渺的身形,在风中轻舞,轻轻的,立在了黑衣男人身边----
一双望向云飞扬的眼,有着复杂的波动,而那悠扬的声音,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颤抖,更没有害怕,有的,
只是,决然,命令,与蛊惑----
不理会杜家大少的叫嚣,女子颌首,轻鸿的一般的身影,只是静静的站在少年脚边:
\"答应吗?即使,前路茫茫,充满危险,充满残酷?!\"
微风中,那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然而,听在云飞扬,这名十六岁的少年耳里,却有着莫名的鼓励,激动;
绝望的黑眸,渐渐的,闪现出异光;不由自主的,那颤抖的手指,抓住了女郎飘飞的衣带:
\"我---跟你走!\"
\"跟着我,你真的做得到吗?帮助你,可不是施舍,我要交换,你一世忠诚!\"
冰冷的话语,还在回荡,这一次,云飞扬发誓,透过面纱,他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最美丽的笑容,而那一瞬间,他痴了,觉得眼前的天地,都失掉了颜色----
\"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和煦的微风,吹拂着少年平静却坚毅的脸庞;那一刻,女子定定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静默中,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女子的回答;
而天地,也似乎在那一瞬间,
凝固了;
直到,
许久之后,远方响起混乱的马蹄声;
女郎微微一笑,
慢慢的,牵起了少年脏污的袍袖.
* * *
风,卷起满地尘埃,马队过后,喧哗的巷口,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目送着软轿翩然而行,人群渐渐也散去 ,没有人理会,那路边哀号的小丑----
狼狈的被家丁拉起,杜天仁抚着巨痛的胸口,眼中,仍闪现着惊悚的恐惧;
忘不了当那名女子离去时,那飘然的身影,忘不了,那眼中闪动的,异样的光芒;那望向自己的目光,有着无尽的狠厉,阴森,仿佛,可以将人狠狠的吞噬;
乍听到那掩藏在背后的恐怖权势,更是令他硬生生刹住脚:
松山霍家,
那个隐藏在凤凰山深处,神秘莫测,富可敌国的霍家;
那个与无数王孙贵族交往甚密的霍家----
那个,出了个天下第一美人,混乱天下的霍家----
天啊,
他几乎看到了,
灰暗的末日----
难以想象那即将到来的惨烈报复,
咚的一声,
眼前一黑,
第一次,
他无力的,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