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请君忘相思》孤山未孤

3、人间味

　　“阿珠姐，快吃饭来。”
　　月珠回神，不远处一身着暖白色衣衫的女子正朝她招着手。
　　原是午膳时间到了。

　　自己这副凡人的身子仍需要进食，因此每天她都会来到这儿，等着这些弟子修炼完与他们一同进食。
　　“噢噢，来了”，她吐掉嚼了一半的草根，从树上跳将下来，拍了拍袖上的泥尘，随着少女一同进了屋子。

　　“小沅呐，今儿做了什么好吃的？”
　　这名叫小沅的女子是月湘师姐的众弟子之一，二十八岁才成了仙。三年前师姐安排她在这里，负责照顾这些入门弟子的生活起居。
　　按辈分小沅本应唤自己一声小师叔，只不过因月珠没什么架子，也因她每天都来蹭饭的缘故，一来二去间就相互熟络了。

　　月珠本来对辈分也不甚讲究，更何况她还乐得别人把她往年轻点叫呢。

　　“今天啊，吃这个。”
　　小沅端着一冒着热气的碗放在石桌上，乳色的米汤中隐约浮着几颗拇指粗细的团子。
　　“啊？都吃了两天的白芋了，能不能换点别的阿，比如烧鸡之类的。”
　　小沅笑道：“要是小师妹小师弟都学阿珠姐你这般贪恋人间食色，那他们别想成仙了，等二十岁回家抱孩子吧。”
　　月珠不满的嘟起嘴唇，拿起勺子从碗里捞出一个白团子吸进嘴里咕啾嚼了起来，边嚼边埋怨道：“小沅呐，不是我挑，你做的这个白芋一点滋味也没得。”
　　说着舀了一颗递到小沅眼前，“不信，你自己试试看。”

　　小沅摇着头躲向一边，挥着手推远了些。
　　月珠咂咂嘴：“啧，你自己做的东西还嫌弃。”
　　“我哪里嫌弃了，这是分毫不差照搬人间食谱做的好吗？只不过我仙龄不到五载，若沾上了这凡间浊气仙体蒙尘可就不好了。”

　　天上的神仙称凡间的食欲、色欲、贪欲为三大浊气，要想修炼仙法须得断绝这三浊。
　　话是这么说，但她至今还没见过几个仙人能真正做到不沾染这三样的。天帝召百家摆仙筵的时候，宴上的神仙哪个不吃得尽兴、喝得酣畅？

　　当然了，这其中不包括她的师父。

　　不管是用百年一吐芽的灵草磨出的琼浆，还是用千年一绽的雪莲酿成的玉液，不多不少，师父只会浅酌一杯。月珠知道他饮这一杯也是出于合礼——师父在仙界是出了名的寡淡。
　　无喜无悲、无欲无求到了一种境界，便衬的周遭衣袂飘飘的众仙都成了土中腌臜的渍虫，他便如那云中的白鹤，于渺渺雾里俯瞰众生。

　　她才知道，原来这仙与仙，亦有云泥之别。

　　“凡食少尝口又没事，你也太胆小了吧”，月珠不以为然道。
　　“不不、万一有事呢，阿珠姐你不是仙当然百无禁忌，吃什么都行。”
　　这话让月珠的心跳漏了半拍、痛的发慌，但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吐了吐舌头傻笑着。

　　小沅这话属实是无心之言，月珠平日里也经常调侃他们这些当神仙的活着无趣得很，还不如像她一样做个凡人来的自在。不过，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月珠总是很难过，哪里会有人真的不喜欢当神仙呢？

　　好在这些师弟师妹们涉世未深，总是能轻易地相信她说的谎话。

　　演技这种东西，只要常锻炼还是能练好的。

　　“哦，对了”
　　小沅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月珠姐你得快点吃了，刚刚煮芋头的时候，月湘师父说让你用完午膳去师尊那儿。”
　　小沅口中的师尊就是月珠的师父，季方上仙。她根骨弱，从忆事起每隔上个两三日师父便要亲自为她传功调养身子。
　　“哦”她端起碗，就着汤将丸子咽下肚去。
　　“月珠姐你慢些吃别呛着，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仰着脖子将碗里的食物吃的一干二净，擦了擦嘴同小沅道了别，扯个剑诀朝那末剑峰的山顶飞去。
　　唉，月珠姐一听是师尊就认真起来了，也不枉师尊那么疼她，小沅望着渐渐消失在雾霭中的身影感叹着。

　　不能让师父等着自己啊，月珠心里是这么想的。

　　月珠飞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这末剑山的主峰，峰顶的雪积得比下边更深了些，四周灵气氤氲不绝，是修仙的绝妙地。
　　不过对于她这样成不了仙的凡人来说，除了能呼出一圈圈白气外也再无甚用。
　　这里是她和师父平日居住的地方，师父的众弟子中也只有她有这个特权。此刻，师父应是在引月阁罢，月珠边走边整理着自己的仙袍，捋平因赶路而被风吹皱的领口。

　　正走着，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声音伶俐动听。
　　“阿珠步子这么紧可是有急事？”

　　月珠回头，看见身后立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她同自己一样穿着一件银色仙袍，浑身上下散发着耀人的神采，细腻的鹅蛋脸在正午阳光的映射下白里透红。
　　少女唇绽樱瓣、榴齿含香，却高扬着下巴、睥睨倨傲。
　　她名唤乍暖，出身于修仙名第又仙骨奇佳，仅十八岁就成了仙，是月湘师姐最得意的弟子。还记得她在去年天界举办的试剑会上连战十三人，拿了头魁一举成名，风头无两，是这代小辈中的佼佼者。
　　“没什么，师尊唤我过去”，与她相比月珠便显得平庸无奇。
　　“师尊这会儿应该正同仙老议事呢，你现在去了估计还要在外面等上许久。”
　　“哦，没事”，等多久都行，月珠想着。
　　少女打量着她，盯得她浑身不自在，“与其在外面干等着，倒不如来帮我们搬书罢，前些日子雪下得大了些，师父让我们将阁里的古书搬到东斋去，正缺人手呢，你来正巧可以帮我们。”

　　“嗯…倒是也行。”
　　月珠思索了一会，便任由她拉着自己朝藏书阁走去。

　　唉，自己这样一个陪在季方上仙身边三十岁还成不了仙的凡胎，不要说这山上的小辈瞧不起她，就连月珠自己也打心眼瞧不上自个儿呢。
　　她知道其实这些弟子私下里对她还是议论不少，不过这事也怨恨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本事罢了。因此，她从未与师父说起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