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簪》叔山无耻

109、青州 领了旨

　　领了旨，在回院子的路上，冯子期追上她。

　　正色的问道：“决定了？我原本以为等冯家案子查清之后，你能抽空随我回一趟青州呢，没想到竟然被选为了公主伴读。”

　　说着，冯子期叹着气，望着远处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青州离薄京千里之遥，最快也要走上半个多月，这仅剩的十天怕是还不够去一趟，自然是回不去的。

　　况且冯家案子才刚开始，审完估计也要月余，冯蓉没有那么多时间。

　　冯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就换了个话题，问他。

　　“三叔，青州是什么样子的啊？”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薄京，只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听过他给讲的游记，知道外边的天空自由又宽广。

　　然而她虽羡慕向往，可终究还是要进入更加狭窄的地方。

　　冯子期是从青州一路跋涉而来的，见多识广，比她可懂太多了。

　　听她这样问，他就说：“你从小长在京城，还没去过青州，那我就给你讲讲。青州地处南方，紧邻蜀中，另一边就挨着肃州，对了，廊坊郡王的封地就在肃州，离青州很近的。每年到了春天，三月初春的时候就有各色的桃李杏花开遍山坡，夏季比薄京热些，秋天硕果累累，到了冬天几乎不会下雪，青州好些人家，从出生到死亡都没有见过雪的样子。”

　　说起家乡，冯子期的话才多了起来：“青州地处群山环抱，出入不易，那些山上还有不少的山匪截路，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大部分都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的。”

　　“三叔怎么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可我看话本子里的山贼们，个个凶神恶煞，仿佛要吃人，最喜欢劫道，美名曰劫富济贫，其实不然。”

　　冯蓉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些草莽江湖，她经历过最大的变故莫过于在三年前冯家大火中失去双亲了，说起来，她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可岁月不留情，外边天高任鸟飞她不懂，但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一亩三分地，她多多少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然而事情有利亦有弊，她学到的这些东西里面，多是负面的，消极的，让她越发对生活失望的，是以冯子期的出现，与她来说，无异于是死水里的一股泉水，浓雾中的一株植物。

　　光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很弥足珍贵的。

　　冯子期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情不自禁的一笑，说：“我从前也与你想得一样，草莽永远是草莽，山贼就是山贼，不论劫多与劫少，都是错的，不可以被人原谅的。直到我遇见一件事，才明白，山贼或许比朝廷的官更有慈悲之心。”

　　冯蓉好奇的望着他，他脸上的神采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上一次见到他这样，还是在她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时候。

　　也是轻轻浅浅的低头，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像偷吃了糖的孩子，那股甜蜜的味道仿佛要从嘴里浸到心里去。

　　何曾几时，冯蓉也曾有过的，因此她知道，这必定因为在某个地方，有个令他某个魂牵梦绕的人。

　　不等冯蓉再询问，冯子期已经自顾自的讲起来了。

　　“大约是四年多以前吧，彼时我已经被父亲收养，哥哥还在的时候，虽说这样说不太好，可是你想必你也知晓吧，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

　　冯蓉默，她当然明白，冯子期并不是她祖父的亲生子，当年她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祖父心中仍有念想，想必他的生活一定没有现在这样如意。

　　他接着说：“当时我已经学有所成，因此我索性外出游学，还没走出青州，时逢雨季，青州突发十年难遇的水灾，不少百姓受了灾。

　　朝廷拨了大笔的灾款下来，但层层剥削，到百姓手上的时候已经寥寥无几了，到处尸殍遍地，百姓苦不堪言。其中卢县受灾最重，而我就亲眼目睹了一众山贼冲进了卢县县衙，劫了当值的县令府，运出粮食千石，全数分发给了百姓们。”

　　冯子期想起当时的情景还觉得历历在目，他是读书人，若冯家没有当年先祖的遗训，恐怕他至今也不会站在这里了，而是早早的入朝为官，成为了庸庸碌碌之辈。

　　听到这里冯蓉不由得感慨道：“这些山匪好生厉害，竟然敢劫了县令府！”

　　但心里也在为那些山贼深深的担忧。

　　“是啊。”冯子期点头，“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呢，怕那县令发兵围剿这些山匪，幸好卢县县令还有点脑子，丢了自己的俸禄和捞来的油水不要紧，可要是捅出去了丢面子不说，万一是被朝廷知晓了他克扣灾款，可是要丢官掉脑袋的。

　　因此他只得偷偷压下此事，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其他县令也不敢私拿了，最后百姓受了惠，这些山贼也平安无事。”

　　冯蓉抚掌叫好：“这些山贼还挺聪明的，知道他不敢声张，那领头之人一定很有谋略吧。”

　　说着她看向冯子期，希望他多说一些，但冯子期听了她的话才哈哈笑开了来。

　　“非也。”他摇摇手，“那山贼头头一点也不聪明，相反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若非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也只能赞说是不怕死，有孤勇。”

　　“这个人三叔认识？”冯蓉又问。

　　冯子期点头：“后来有些机缘相识，倒是相熟。”

　　冯蓉就眼骨碌一转，对着冯子期上下一打量，然后凑近了些道：“莫不是，就是三叔心心念念的那位姑娘吧。”

　　她的眼睛笑成了一双弯弯的月牙，一副被我猜到的样子，十分得意。

　　冯子期不置可否，绕过她向前走了几步，算是默认了。

　　冯蓉就瞬间胸腔里升腾起一股子自豪来，连连赞叹什么巾帼不让须眉，什么女英雄，又什么让她敬佩得五体投地，最后连三婶都喊出来了。

　　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冯子期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你这小妮子，且不说我，你同怀化大将军李重光那又是怎么回事？”

　　他天天可不是闲着的，自宫宴第二天，传出消息之前，冯氏就找他仔细的说过了这件事，只说是宫宴之上，众目睽睽，唯有此法得以保全冯蓉的名声。

　　冯子期也并不反对，来时冯瑜就对他讲了，来京认回冯蓉的同时，也仔细的打听冯蓉有没有许人家，若是没许，他也好辗转去寻了当年许小姐的后人，将亲事定下来。

　　可冯子期觉得就是因为这许小姐的事才牵扯出后头这么多变故，如今冯瑜心里是还想着，若冯蓉已经定下来了亲，就不必要再麻烦了，也好叫老爷子断了念想，因此并不反对。

　　况且他听说了李重光的大名，亲事因战事蹉跎了好几年，虽然大着些冯蓉，可性子直爽，是个不错的人。

　　冯蓉听他提起这个，满心欢喜一瞬间就落了下去 ，心头莫名有一种无力感。

　　她身边长这么大了，除了苏红烟这个没心没肺的，就是李宴菱陪着她了，但很多事情她还是没法对她们说出口，可就很奇怪，她同冯子期也才认识不久，可在她看来，他是很值得她信任的。

　　约莫是上次他安慰了她，因此这种事在别处不好说，冯蓉对着冯子期却也不怎么瞒着他。

　　叹了一口气，冯蓉偏头，伸手去摘了一旁的一根枯枝，然后一截一截的把它掰断，一边说。

　　“三叔，我很迷茫。”

　　“哦，怎么说，方才还高高兴兴的小姑娘，这一下子就低落起来了。”

　　冯蓉撇嘴，似有些嫌弃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想的，就是觉得同李重光定亲好突然。”顿了顿，她接着说，“我从前是喜欢，嗯，喜欢表哥的，可经过了这么多大事儿，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挺不招人喜欢的，你说，李重光为什么会答应同我定亲，他是不是也是看我可怜才……”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万宝楼一事过去之后，虽然看似对她没什么影响，可事实上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怕了，畏惧了，她的勇气在被李宴亭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之后消耗殆尽，她变得越发的自卑。

　　因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定亲事宜，她一直觉得像是一场梦一样，随时会醒的梦。

　　梦醒之后，会不会这一切都又会回到原点，她还是一个人。

　　于是她就很茫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不知道这样走下去对是不对。

　　冯子期虽然不是很懂她这小小的自尊心作祟，但他能理解她的担忧，就说：“你在害怕吗？”

　　冯蓉点头，她很怕，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不敢付出真心。

　　平生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但一生总不是事事都是顺遂的，她想好好的去全身心的爱一个人，她曾以为那人是李宴亭，可惜他不是。

　　怎么能不怕呢，万一又错了呢，一生能有几次机会给她去尝试。

　　天空阴沉沉的，薄京的冬天总是这样，过了下雪最冷的那几天，就是漫无目的阴天，看起来总是压抑的，让人莫名的难受。

　　“好希望到春天啊……”

　　冯蓉回头，就见冯子期撩起袍角，向前走去，轻轻的发出一生喟叹。

　　她连忙跟上，不太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就道：“冬天过了，自然就是春天了，前两天已经立春，天气就要开始变暖。”

　　她这话刚一说完，就见冯子期倏地停住脚，冯蓉一时不查，堪堪顿住脚步，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就见冯子期转身来对她说：“你瞧，这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道理，如今还要我来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