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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一周后,“南柯大酒店”一派衣香鬓影,那夜属于伍州城所有的天上灿烂星光和人间纷华靡丽都汇聚在了这里。
      穿着晚礼服的陆知乐挽着一身法兰绒西装的陆知遥,昂首挺胸踏着舒缓优雅的名媛步伐走进酒店大门。陆知乐一边颔首微笑着跟名媛贵妇打招呼,一边拽了拽陆知遥:“诶,布置得怎么样,配得上你上台拿今年的头牌吧?”
      恰逢圣诞,大堂里置了一棵四米多高的银色圣诞树,缠绕着的宝蓝色缎带和光带盘旋而下,树下堆满各大赞助商提供的礼盒供嘉宾自取。陆知遥眼睛一直在搜索着某个人的身影,实在没心情仔细品味,只是心里拂过一丝吐槽:弄成银白色系是有道理的,毕竟没有应景装修成红配绿赛狗屁的风格已经非常克制了。他被知乐拽了下勉强回过了神:“嗯?哦哦,挺好的,比我上次来看效果好多了。”
      旋转楼梯上,钱小丁穿着深色西服,抓着一把棒棒糖,坐在台阶上给几个名媛带来的小孩边教圣诞歌边发糖:“来跟我唱,进口表,进口表,进口外国表。(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陆知遥苦笑着推了把他的脑袋,眼睛遍寻会场也没找到许久,陆知遥想起他说过自己不会来。
      往年的慈善晚宴,都是陆知遥最期待的年终节目,因为这次宴会不仅是云集伍州各界名流的超级年终盛会,还会发布“伍州风云网”上这一年来由全城所有网友票选出的伍州公子榜和伍州名媛榜。今年的宴会上,伍州所有的房地产大佬都被邀请了来,曹万宏也在其中。几个三流小明星正在台上暖场,一时间会场上声色荡漾,熠熠生辉。
      然而陆知遥今天一直沉沉低着头,满腹心事地隔离着所有的耀目和喧嚣。
      南柯二楼偏角处的会客间外,许久穿着一身黑西装,脚步轻轻站定,在门口窗台边点了根烟。会客间里,曹万宏正在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曹总谈谈最近远宏的投资动作吧,接连拿下轻水区的几块地,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哈哈,有消息也应该你们做传媒的最先知道啊,轻水这个地方啊,哈哈,潜力无限潜力无限,远宏又不热衷赚热钱,眼光还是得放远点。”
      许久瞥了一眼被记者众星拱月着的曹万宏,表情淡然地无声离去。

      晚宴开始后,宴会厅的台上灯光闪耀,台下的光线却有些暗淡,一时间明暗交界分明,歌舞升平可能只是因为长夜难明。
      许久在台下灯光昏暗下来的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坐在后面离陆知遥好几桌远的地方。
      伍州商界捐款环节,曹琳挽着曹万宏的臂弯款款走上台共同代表远宏赠送支票,曹琳今天身穿初春繁花系列高定礼服裙,戴着亮黄色发箍,她高傲的目光和笑意在锥形聚光灯下仿佛将舞台高度拉高了好几尺。
      许久微微眯着眼,想起没几天前,曹琳在伍师大发起沈璃追悼会,将无人办身后事的沈璃的骨灰从寄存处接出来,带头掏钱买了个纪念堂的牌位安置下来,那天曹琳是所有同学中哭得最投入也最难受的,许久和赵毅在纪念堂外远远看着他们,那一刻的曹琳和今天台上的曹琳,仿佛一个精致华丽的娃娃身上安着的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陆知遥是在困意袭来时听到公布公子榜第一名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没忍住打了个不太明显的哈欠。这个虚绮的抬头,不过是被觊觎着财富和资源的代名词,而他此刻却连自己装在心里的人都无法抓紧,真还不如回家做梦梦到那人来的舒服。
      直到全场掌声翻涌成海,陆知遥的几个小兄弟纷纷朝着他吹口哨起哄,他才回过神来。陆知遥站起身草草向大家致意,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凳子,主持人的话音及时将他一把捞起:“今天的机会难得,陆总已经是好几届的第一名了,今天远宏和莫比鸟斯也为慈善事业献出了自己的力量,按照往年的惯例,请陆总上台说两句吧。”
      往年每次这个环节,陆知遥都能在台上一通乱喷,从上下千年历史喷到韩国当红女团,从股票经济侃到某条街巷里的鱼丸鸡蛋面,直到大家对莫比鸟斯一整年都印象深刻挥之不去。然而今天的陆知遥整个人都有些皱紧的不适感,对上台这事有些推脱,想着能不能糊弄过去,急得钱小丁差点没直接把他抱上去。身边刚拿下名媛榜第六名的陆知乐在一个劲地推他,就在陆知遥转头跟知乐互瞪眼的时候,他瞥到了坐在身后好几桌的许久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在场所有的人一起轻轻鼓着掌。
      知乐皱着眉握了一把他冒冷汗的手:“你又不是第一次拿第一,至于这么紧张吗?怎么心跳得我都感觉到了!”陆知遥怔怔地转过头,脚步一步步挪到了台上。
      陆知遥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台下的大佬贵妇们已经做好准备要听陆总开始说书了,谁知陆总深情的目光望向某个方向良久后,只淡淡说了一句:“给大家弹首曲子吧,也借这个机会,送给一个人,他在现场,希望他能听懂。”
      台下顷刻间一片哗然,互相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都在不断转头搜索,猜测着陆知遥说的人是谁。
      许久神色淡然,眼睛盯着他。
      陆知遥转身在台上的那架三角钢琴前坐下,双手架起,随后一段悠扬好听的琴声乐声飘满整个会场。
      陆知遥弹得是一首没人听过的歌,他就着架在钢琴上的话筒,轻轻地唱起:

      黑色天幕全息倒映在我眼底,
      纯白的你离我一步之遥好似千里,
      掌心被风吹冷却没被你牵起,
      每片雪花旋转舞蹈化成眼角冰凌,

      我靠一支烟拉近和你的距离
      你说我们不在同一个剧本里,
      好像在暗示,其他都可以,
      唯独除了说爱你。

      银杏飘落遮挡住我偷偷看你,
      尘霜满地终究化不成我要的气息,
      当你撤退怀里从此无事可期,
      每场回忆翻转过境熄灭茫茫雪地。

      你用一支烟撇清和我的关系,
      一再后退那么自然毫无新意,
      好像在提醒,祈祷也可以,
      但请忘了去想你。
      ……

      陆知遥不是科班出身,歌声也不专业,但歌曲是靠着从小到大的钢琴童子功自己原创的,钢琴声下的那些歌词大概也只有许久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陆总唱得太过投入,一度微微哽咽。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主办方就着这个高潮的气氛接上了节奏感强烈的歌曲,中场休息后,宴会厅将会被改成一个上流舞池。
      趁着宾客还没开始走动,许久最后看了一眼刚从钢琴边站起来的陆知遥,匆匆朝外面走去。紧接着下一刻所有宾客都起身站了起来,宴会厅一片混乱,陆知遥在人头攒动中搜索到正在往外走的许久,他着急地跑下台。
      宾客们正在宴会厅里举着酒杯进行舞会前的简短社交,一位J省地产大佬的女儿追上陆知遥,含笑递给他一杯黑桃A,脸在灯光下闪着好看的粉光。陆知遥冲她礼貌地笑笑,瞥了一眼许久离去的方向后接过酒杯,心猿意马地抿嘴喝了一口。交谈了两句,陆知遥发现许久往宴会厅偏侧出口边的露台走去,顾不得失礼匆匆丢下一句“失陪”便追了出去。

      屋外寒风阵阵,露台上空无一人,许久走出来靠在围栏扶手边点了根烟,大概是屋里太热,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肩上,一手插在口袋里。
      陆知遥穿过人群走出来,站在了许久身后:“不是说不来了吗?”
      许久偏了下头,没回头看他,也没回答。
      陆知遥走近了些,寒风里他冷得有些颤栗发抖:“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从来没像感谢沈璃那样从心底里感谢过一个人。不仅因为她让我再次看到了这个世界,还因为她让我看到了你。你说的不错,我们明明还不熟悉,可我却有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许久抽着烟,伍州的夜空映在他眼里,一片漆黑。
      陆知遥:“我知道你想说是因为沈璃,但她只给了我眼睛,没有跟我换心,我心里装着谁我自己知道。”
      陆知遥见他还是没回应,大步走过去拽过许久的臂弯将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南柯的露台栏杆上沾上一两朵白色絮状物,转眼间,夜色天幕下稀稀落落地开始飘下薄薄的初雪。
      算算时间,的确也到了伍州该下雪的时候了。
      陆知遥眼里那个俊朗的少年,和眼前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合二为一。
      他认真看着许久,赌上一辈子从未滥用过的深情,轻轻道:“我知道毫无缘由地说爱一个人太没有说服力,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许久听完,喉咙间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他微微上前一步,将陆知遥温柔地揽进了怀里,西服外套还在手里拎着,许久一只手紧紧抱着他,脸贴着陆知遥的脖颈。
      “陆知遥,我不想跟你去走这一步。”
      许久的眼神明明上一刻温柔如水,下一秒却像是冻结成了冰,残留在外套上的屋内热气一瞬间散发殆尽,刺骨寒风隆隆地擂在陆知遥耳边,像是锤在心间无数的戾声嘲笑。
      他终于明白了,许久不爱他,他们之间,谈不上爱。
      伍州隆冬的夜晚,寒风刺骨,满地风霜,陆知遥穿着单衬衫和西服,双手贪婪地抱着许久的后背,紧贴在他怀里,牙齿拼命地颤抖发出控制不住的“咯咯”声音,唇缝里钻出一声微小到几不可闻的声音:“为什么?”
      他不想相信许久说出的每一个字,可这句“为什么”问出来,有一种直钻地底的卑微,伤得陆知遥透不过气。
      许久叹了口气。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那些爱和恨,久远而隐晦,有朝一日翻出来,皮开肉绽惊天骇浪都不是什么体面光鲜的事,让他活在鲜花满地备受追捧的世界里永远当个没心没肺的公子哥不好吗?爱情对于他们来说,很可能踏出第一步,就有始无善终。
      许久闭上眼放开他,放开的那一瞬间,陆知遥甚至有一阵错觉,觉得他的嘴唇在自己侧颈处留下了一个轻柔而克制的吻。许久转身离去那一刻,“南柯大酒店”楼下放起了庆祝的烟花,砰砰地直窜上天,在许久的头顶上空肆意绽放。烟花才看不到人间的喜怒哀乐,你说它是庆祝的礼花它就激发视觉的喜悦,你说它是寂寞的爆裂它也只管扩散成烟雾。
      一场化学反应而已,在天上还是在眼里都是一样,谁会当真。
      钱小丁和陆知乐在室内扒着玻璃,看不太清两人的脸,只看到陆知遥对面的人转身而去,两人面面相觑。
      钱小丁:“诶?不是抱着嘛,怎么走了!烟花是放早了还是放晚了?”
      陆知乐:“不知道,看来情况不太妙。到时候他问起来,反正是你让楼下放的。”
      钱小丁:“……”
      陆知遥望着许久离开的背影,眼前的画面升格成慢速的折磨,每一帧都混着冷冽的痛。许久将西服搭在肩头,在漫天的烟火灿烂和纷飞白雪中毫不犹豫地离去。同样的风雪中,眼里的少年朝他走来,眼前的男人却离他而去。
      陆知遥心里万籁俱寂,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精神分裂。
      这一场绚烂的烟花明明能让人生出缤纷人间的欢喜意味,可当这么多颜色一点一滴落下时,在陆知遥眼里只过滤下伍州成片的屋顶中冷冽的黑夜和少年许久鼻尖的那朵白雪。
      怀里还有他的体温,陆知遥咬着牙,轻轻叹了口气。他见过许久太多离去的背影了,离他而去时,他总是那么自然而果断。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从他离开那刻你望着他的背影开始的。深情满铺开的目光在黑夜中浑浊成伤,所有的五彩斑斓都仿佛烫疼了陆知遥的全部真心。
      要白头到老、天长地久原来是那么难的事,陆知遥连第一步都跨得这么狼狈。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活在沈璃的眼睛里,那里的许久,沈璃一记就是一辈子。
      只有在死亡面前,一生才是一件伸手可得的事。
      陆知遥回身走进宴会厅,手机蹦出一条信息。
      姜敏:“那个护士联系上了,约你明天在医院见面。”

      许久穿着西服坐在护理院房间的床边,许冬梅晚上头又开始有点晕,许久刚离开南柯就接到了小李的电话。
      许久给许冬梅掖了下被子:“小李你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着。”
      “好,那许哥你当心身体,累了就喊我来替你会儿。”小李说着站起身走出房间。
      许久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搓了下脸。
      许冬梅睁开眼醒了过来,意识仿佛清醒了一些,转头看了一眼许久的西服:“从知遥那里过来的?”
      许久将脸埋在手心里:“嗯。”
      许冬梅:“他没认出来我们?”
      许久:“他那会儿还太小,我再见到他都没第一时间认出他来,他不可能还记得我们。”
      许冬梅在黑暗里轻轻闭上眼睛:“旧事查不查都已经过去,别让他们成为你心里的刺。”
      没多久,床上传来平稳的轻鼾声。许久走到阳台吹着冷风,他转身离开陆知遥时,能感受到陆知遥冰冷的手在颤抖,许久摊开手心,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握紧他,许久从不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他不想让陆知遥最后去面对那些抉择。
      抽离纠结纷乱的思绪,许久裹着一身寒风进屋。手机突然响起——是赵毅的电话。
      “许队,找到沈璃的外婆了,呃,我是说沈勇的丈母娘,她在外地,明天能安排送到轻水区局。”
      许久疑惑:“为什么是他丈母娘?沈勇老婆呢?”
      “孩子刚生下来发现有病的时候她老婆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倒是这外婆,据说小时候到轻水照顾过沈璃几年,邻居看到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她。”
      许久:“一定派人把人给我安全送到,我们明天在轻水会合。”

      窗外是白雪纷飞的黑夜,一间屋里,“哒”——“哒”——是一下一下按着打火机的声响。
      随着火苗的攒动,一双清秀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隐忽现,那眼神孤独而阴鸷,紧盯着床边雪白的墙上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留着老式的发型穿着老式的服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虽然是彩照,但那色彩却像是加工上去的,是一张年代久远的老彩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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