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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自那次夜谈之后,清疏便厚着脸皮搬进了疏桐馆,霜寒也未见反对,只由她去。二人年纪相仿,又尚算谈得来,渐渐便往来亲密起来。倒是青荷,偶尔向清疏请教问题时觉得扰了女主人清净,很是不安。
      清疏私下里问了霜寒的意思,霜寒并无不可,清疏便同青荷转述了她的态度,青荷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怎么也不如清疏独住时来往的频繁了。
      正是多雨的时节,还未到酉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梧桐随着雨声簌簌作响,在庭中映下笔直的影子。清疏望着窗外叹道:“若是此时能去西湖,泛舟湖上,当真风雅。”
      霜寒正练字,眼都不抬:“这会儿大约没有船家了,你歇了心思罢。”
      清疏撇了撇嘴,走到案旁,意兴阑珊地抄了本她们昨日翻过的书看,没瞟几页,突然想起了什么。
      “左右没用晚膳,我让青荷做了来?他手艺可是一绝,正好你也尝尝!”
      霜寒一帖字写完,满意地多看了几眼,搁笔抬头,只见清疏眼神清亮,原本平静的心情倏地跟着有些雀跃起来,忍不住弯了唇:“若不麻烦,也好。”
      清疏便张罗着去找青荷了,回来的时候竟提了两个食盒,献宝似的一件件往外拿。
      一只烧鸡、一碟清炒莴苣丝儿、一碟麻油拌荠菜、一碟八珍糕、两碗杏仁豆羹,最后还摸了瓶酒出来。
      霜寒目瞪口呆。
      “青荷他不是......学医的吗?”
      会的菜这么多,倒像是厨子似的!
      清疏笑道:“我一开始也惊讶呢。后来才知道他们那儿讲究药膳,日常以食补调养,故而他会的菜还挺多。这些菜都搁了药材,对身体有益,你且尝尝。”
      霜寒大奇,捻了块八珍糕放入口中......味道竟是上佳,一点儿尝不出药味。
      她坐了下来,细细品尝。下人悄无声息的进来布好碗筷,又退了出去。
      清疏见她吃得香,自己也掰了个鸡腿,又把烧鸡往霜寒面前推了推:“都试试!”
      结果她们一人吃了两碗饭,撑得不愿动弹。清疏嘴里说着要出去遛个弯儿,人却没有动,只抿了口酒,眯着眼睛满足地叹息:“人生至乐不过如此!”
      霜寒嗤之以鼻:“你才多大啊,就人生至乐了。”
      清疏笑嘻嘻地,懒得与她争辩,就这么一口酒一口酒的抿着。霜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已经全暗了,整个疏桐馆静谧柔和。轻雨,竹窗,院中有好景,屋内凉爽。灯火如豆,有酒有肉有知交,确是至乐。
      霜寒端起面前的酒,碰了碰清疏的酒杯,清疏回过头来向她一笑,霜寒便也笑了。这酒馥郁香醇,正如好时光。

      清疏总念叨着万花七艺里,她最不擅长的便是画与琴,霜寒于琴艺上还算是颇有造诣,想着能指点她一二,不过两三天,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清疏说自己一窍不通,还真不是什么谦辞。
      霜寒就想起了盏萤。盏萤的琴技惊为天人,世人皆知。她在纯阳宫修道之时与盏萤相识,盏萤的师父同雨集关系不错,捎带着她们俩也亲厚。正巧盏萤在临安,她们也有些时日没见了,不若借着这个由头请盏萤过府一聚。
      霜寒把这个念头同清疏说了,清疏自然十分赞成——她也是慕名已久,有机会亲临听盏萤抚琴,又怎会拒绝?
      “只是......”清疏期期艾艾,“若是盏萤都教不会我......不就说明我琴技无药可救了吗?”
      霜寒好奇:“怎么?你自己不知道这个事实吗?”
      清疏正色道:“有个词,叫做自欺欺人。”

      这夜凭风感觉好了许多,能下床四处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疏桐馆。
      疏桐馆内有乐声,止如高山流如水,如同从天际传来。凭风这才想起疏桐馆内今日夜宴,延请正在临安游历的琴师方盏萤。
      九音惊弦方盏萤,当今天下琴技无人出其右。听闻方盏萤为人孤傲,来往由性,也不知霜寒如何能请动她来。
      凭风屏退了下人,在院门外微微倾身,只探出了个头。
      圆月挂梧桐,方盏萤竟是坐在梧桐上抚琴。音渐铮铮,亭中清疏不知同霜寒说了些什么,只见她突然掏出寂辞笔刺向霜寒,霜寒身子一侧堪堪避过,顺势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跳出亭外。
      二人就这么打了起来,凭风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挡在霜寒身前,却见琴音未止,而盏萤分明看热闹看得十分开怀。
      他又看了一会儿,认出清疏是在给霜寒喂招。论剑术,霜寒远未臻化境,再给她一手一剑她也是打不过清疏的,然而她天资不差,清疏诱着她一招招拆过,她多少也有所感悟。
      渐渐地,凭风眼里只剩了霜寒一个。她踏歌舞剑,起若云涌雷动,收入江海凝光,长剑舒展,锋聚寒芒。
      曲罢,收笔归剑,凭风才回过神来。这首曲子他从前未曾听过,只觉声声入空明,让人通体舒泰。

      霜寒看上去很快活,自从她从华山回来,凭风就再也没见过霜寒这副模样——抛却了自矜与持重,没有任何身份的束缚,仅仅是她自己的样子。
      她甚至有些不服气地同清疏争辩:“你也就能戏弄戏弄我这种门外汉了,若是我师兄在此,你定讨不得半分好。”
      是凭风不曾见过的娇俏模样。
      清疏微笑着点头道:“纵是他在,我花间游心法正克他剑宗武术,谁讨不得好显而易见。”
      霜寒还想反驳,却也知她言之有理,只能深深吸气侧过头去,又忍不住执起桌上酒杯喝了一大口。
      盏萤飞身下树来,轻盈地落在她身旁,忍俊不禁:“你武学不精也不怪你,毕竟开蒙太晚;再来你和光师兄光是教你梯云纵就用了三年,如今这棵树你还是上不去,可见天资如此。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你看清疏那师侄,也不会武术,你打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霜寒羞恼更甚,红着脸不肯再说话。本是想邀盏萤来一同嘲讽清疏的琴技,怎料她二人会联手笑话她的武功。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清疏和盏萤一边打趣一边哄着她,一会儿气氛便又热闹起来。
      凭风远远看着,恍惚间好似又闻到了疏桐馆的蜜香。他想若是霜寒家未曾生变,她应该就是这样,高门贵女,灵动活泼,有两三闺中密友,万事不用劳心。
      原本霜寒还有一次能够自由选择的机会,却终是被他困住了。

      长夜漫漫,星河寥落,杯盏皆停。清疏打着哈欠同霜寒盏萤道别,霜寒似是有些薄醉,困顿地揉着眼睛。
      清疏飞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霜寒也回了房,疏桐馆内又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凭风静立片刻,转身欲走,才恍然发觉更深露重,而他站了这样久,居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突然有披风兜头罩下,凭风一惊,抬头便见盏萤坐在墙头望着他,目光深邃。
      凭风将披风系好,站直了身子,向她见礼:“多谢方娘。娘子赏脸光临寒舍,实是蓬荜生辉。”
      盏萤道:“不过是看霜寒的面子。”
      她迟疑了片刻,从墙上跳了下来,在凭风面前站定:“我受故人之托照拂霜寒,本不应插手你们的事,可有句话还是不吐不快。”
      凭风不动声色道:“娘子请讲。”
      盏萤盯着他的眼睛,他却低头避开她的目光。良久,盏萤才开口:“叶凭风,你也算是个君子,别失了风骨。”
      凭风身形一顿,愣在原地,再抬头时已不见了方盏萤的踪影。
      他裹紧了披风,缓缓步入流光亭。杯盘狼藉,昭示着不久前欢愉的盛会。凭风执起霜寒用过的杯子,凑着喝了口酒。
      霜寒已经太久没有喝酒。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他把霜寒禁锢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偏执地拖着她陪自己继续向前。
      可还能拖几丈远呢。

      昔年霜寒初嫁,一直未与凭风行夫妻之礼,他也不欲强求。他的乳母丹娘知他心意,很替他着急,自作主张借了他的名义邀霜寒宴饮,在霜寒杯中放了催情的药物。
      那时霜寒同他的关系尚未至绝境,她还愿意陪他吃吃饭,看看书,只是不再同他说话。
      可当霜寒面色潮红的软倒在他怀里时,凭风才知道,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凭风也知道,如果他就这么要了她,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无转圜。
      他不要一夕之欢,他想同霜寒长长久久地相伴。
      她燥热的轻喘,脑子仍是清醒的,手死死地捂着领口,凭风想就这么抱着她,一会儿就好,然而霜寒已经十分羞恼,他不忍她这样难受,将她抱上了榻。
      霜寒拔出了悬在榻边的长剑。凭风想她许是误会了什么,他是要离开的。可是死在她剑下,也没什么不好。
      他还她自由,再不用欠她什么。
      寒芒闪过,这一剑最终刺在了她自己身上。等凭风看清去势握住剑锋的时候,霜寒已收不住剑。
      这一剑霜寒用了十成力气,长剑划过凭风的掌心穿透左肩,直接把自己钉在了榻上,血色染透外衫,她的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一拢新雪。
      凭风握着剑锋不知所措,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却不敢再碰霜寒,只一遍遍执拗地重复:“霜寒,我不会的,你信我。”
      他红了眼睛,哀哀地唤她:“阿姊,你信我。”
      霜寒死死地盯着他,眸中凝着的是华山的寒冰,清冽透彻。
      拔剑时,凭风跪在她塌前,把手递到霜寒嘴边,想与她一同受着。霜寒疼得大汗淋漓,咬的牙龈出了血,却固执的不肯喊出声来,也不肯咬他。
      后来霜寒养好了伤,查出是丹娘的手段,准备发落了丹娘却凭风被拦下——丹娘于他毕竟有哺育之恩,最终只训诫了丹娘几句,放她出去养老。霜寒心中怨怼,实在无可厚非。
      一件一件,他和霜寒终于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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